“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贾家内部的败落

近来读《红楼梦》,越来越佩服曹雪芹“草蛇灰线”的行文功夫。从前我总是有种印象,就是《红楼梦》里写的都是些婆媳姑嫂之间的家常闲言闲事,虽然语言精到结构流畅,终究没有什么大义。可是后来才发觉,小说家的语言就像电影导演安排的镜头一样,都是精心设计,断无冗余之理。《红楼梦》中看似平常的生活表象之下,其实蕴藏着整个家族的命运走势。

贾家的败落,虽然“忽喇喇似大厦倾”,却早就在日常生活中显出端倪了。

我最早注意到这一点,还是到了第七十二回,贾琏央求鸳鸯偷挪贾母的私房东西,以解燃眉之急。其实此刻,贾家的内忧外患已经很严重了。当家的贾琏凤姐自然最清楚,而且饱受独木难撑之苦;逐渐管些事的探春李纨也不会不知道,但是毕竟在大观园里养尊处优,估不到问题的严重性,所以尚且乐观,还协同宝钗共同筹划如何开源节流。此外就连精明的黛玉都已经看明白了,何况王夫人和贾母。王夫人木头一样的性格,只求过一日是一日,不叫婆婆和老爷挑她的不是。贾母年事已高,且是惜福之人,她恐怕早就看透了将来的败绩,然而无能为力,只能由着子孙们自求多福了。

从这里开始我便留心,以后再重读时,往往在云遮雾罩中看出一些线索。原来贾家败落的迹象一早就已伏在文中了,开头还不明显,且只是零星半点,后来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摆在了明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探春说得明白,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从外面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但如果从里面乱起来,可就了不得了。家大业大,最忌讳的就是内部出了蛀虫。贾家的败落,也是从府里的人偷自家东西开始的。早在林黛玉进贾府时,书中就安排了这样一个情节:王熙凤回王夫人,刚才带着下人到后楼里找缎子,可是并没有王夫人说的那一种,是不是记错了。王夫人说,这有什么要紧。于是就撂开不提了。这看似闲语,早先我读到这里时,也总是一带而过。可是后来又看到第四十回,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来到宝钗的屋子时,见什么玩器摆设都没有,太素净,于是就跟鸳鸯吩咐,拿几样梯己古董给宝姑娘。贾母对这几样古董清清楚楚,收藏了多年,依然印象深刻,还说没敢让宝玉看见,不然早就被他要去了,可见十分珍惜。可鸳鸯却回,这几样东西放在不知道哪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明显的搪塞之语。我突然想起,书里这样的描写不止一处:老太太或者太太要找什么东西,王熙凤或者鸳鸯总是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或者说老太太、太太记错了,或者说是日子久了还得慢慢查。再联系到后面贾琏央求鸳鸯,“把老太太一时查不到的家伙偷运出一箱子来”,于是一切都明白了。贾府里上下人等偷着倒腾旧年老本儿的做法看来早就开始了,只不过先前还都心存忌讳,后来才逐渐明目张胆。这么看来,迎春的奶娘偷首饰,彩云偷王夫人的玫瑰露,只不过是下人的小偷小摸,并不伤筋动骨,真正的内贼倒是主子们和管家们。

怪不得林黛玉尚未进贾府,冷子兴就说贾家已经败落了,“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打秋风求帮衬,王熙凤说道,“谁家有什么,不过是旧日剩下的一个空架子”,看来也并不全是故作淡然的辞令。《红楼梦》从开头就在写末世的故事,原来所谓末世,表面依然烈火烹油,所以才对败相浑不在意。

说是不在意,其实精明的主子哪会不知道?贾家上下恐怕只有宝玉一个真真超脱俗世之外的“混世魔王”,能和姐妹们相守一日便乐一日,别的全不放在心上。

最看得清的,恐怕是贾母了。我原来总以为贾老太太每天只是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家里的事都不知道,也不管,可是自从读了周汝昌的《红楼别样红》以后,看法完全改观。周先生说得很对,贾母并不是糊涂的老太太,她是整个贾府里最精明,最老辣的人,想来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一个理家的好手,她每每自夸当年赛过凤姐,也绝不是自吹自擂。现在年纪大了,的确是不管事了,但是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而且她总是能够利用自己独特的影响力,来护佑她想护佑的人,促成她想促成的事——比如宝黛联姻,这是贾母从始至终的心愿,凭王夫人和薛姨妈怎么上蹿下跳想把宝钗塞进来,就是徒劳无功。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老太太拗不过自己年事高了,身体不行了,等不到宝黛结婚时机成熟的那天,就已经无力再去保护这对小冤家了。

有点扯远了,我的意思就是,贾母这么精明的人,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家里所发生的变故,也不会不清楚这个家族正在走向没落。可是她也无力回天,别说她现在已经不管事了,就算她还能挣扎着理家,贾家病入膏肓,大厦将颓,她又不是神仙,最多也就是能保自己的儿孙能够全身而退——后四十回中写到贾母在家族败落之际把自己的私房银子拿出来分给各房,我觉得很符合贾母智慧大气的形象——至于再恢复当年的盛世气象,是绝不可能了。

贾母在这个家族生活了这么多年,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从自己做重孙媳妇开始,到今天自己也有了重孙媳妇,总共五十四年,凡百的事情也见了些——她应该是把世情都看透了。她年轻的时候想必也享足了荣华富贵。记得王夫人跟熙凤说过,当年黛玉的母亲,也就是贾母的亲生女儿,那种娇生惯养,那种千金小姐的体统,是连宝玉这些孩子们都没见识过的。有女如此,自己又是比熙凤还好的人才,可想而知贾母当年也是风光无限。享过福的人,才懂惜福,对于家族如今的败落,贾母只能认为是天命所致,儿孙自有儿孙福,将来如何,也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自己能帮一点是一点,其他的,也全凭它去了。

比如清虚观打蘸一回,神前拈戏,第一出《白蛇记》,第二出《满床笏》,第三出《南柯梦》,贾母听到第三回,便不言语。再比如第七十五回,吃饭的时候贾母发现如今连口粮都艰难,不得不“可着头做帽子”,便说了句笑话,“这可正是巧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引得众人一笑,也就混过去了。每读至此,我都不由得为这老太太心疼,家道艰难,她心里明镜似的,儿孙什么都不敢跟她说,她心里也明镜似的,她一不苛责,二不查问,装着糊里糊涂,其实心里还不知难受到何种地步。儿孙怕她伤心,她可也怕儿孙伤心,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让彼此都留着几分颜面和余地。如果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老太太在贾府被抄家时归天了,那么她算真的有福气,这是后话。

老太太对儿孙能帮一点是一点,满书里到处都有证据。比如凤姐和平儿筹划将来几项要用钱的大事时,提到宝玉和黛玉的婚事,就说不必操心,“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从凤姐说这话的口气看来,宝玉和黛玉的婚事不但老太太早作准了,连具体怎么办都跟风姐透过口风了。再比如还说第七十五回,贾母在吃饭之前就说过一篇话,意思是各房以后不必再给她孝敬份例菜,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接着吃完后,就亲自吩咐剩下的菜都怎样处理:粥给凤哥儿(王熙凤身体越来越差,需要保养),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连分菜也把他们两个算作一处,可见贾母之心),肉给兰小子(贾兰正值少年,长身体的时候)……当初老太太两宴大观园的时候,可曾这样细心于菜肴的分配?还不都是鸳鸯做主,想来实在令人心酸。

说到鸳鸯,这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丫环,虽然是下人,但因为地位特殊,她在贾府里的影响力是很大的。她帮贾琏偷运老太太的东西出来,不巧事发,凤姐一时急得没了主意,倒是平儿冷静,她料定鸳鸯其实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怕挑明了,儿孙那么多,以后谁都去找这个便宜,到时候倒不好显出谁亲谁疏了。看来家里别的主子爷挪用老太太的财物,也是常有的事了,只要不过分,老太太便全当不知道。

再往前想,那时贾赦想讨鸳鸯为妾,结果触了老太太的肝火,除了宝玉挨打那回,这恐怕是贾母脾气发得最大的一次了。“有好东西也要,有好人也要”,“通共剩下这么一个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弄开了她,好摆布我”……这些话,听来仿佛全是气头上的话,仔细思量,却句句在情在理,怪不得上上下下大气都不敢出,这些话实在是戳人心肺的,抓住了王夫人他们的痛处。老太太的心里不知积了多久的怨气和苦水,这一次算是借机发作了一回,一来疏散自己的郁结,二来对儿孙也是个警戒——琐碎事情我不愿跟你们计较,可你们也不要太过分。

怒气平息以后,贾母跟邢夫人入情入理的一番话,更是令人唏嘘:“凡百事情,我如今自己都减了”,“该添什么,她(鸳鸯)就趁空儿告诉她们(王夫人和王熙凤)添了”,“(没有鸳鸯)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他们要东要西去?”……看来贾母一般的都想到了,还时时假鸳鸯之手帮衬帮衬,倒是儿孙反过来对家里的事,甚至对贾母还有很多照顾不周。怪不得一席话说得邢夫人无地自容,后来连贾赦也告病不敢见贾母,如果单为鸳鸯断不至于,这里面还夹着关于治家的正经大事,家道如此,贾赦虽然独门另户,可作为长子仍难辞其咎。

家道败落,贾母的态度是惜福养身,各安天命。王熙凤却是不甘心与之俱损。贾家内忧外患,人多口杂,凭她一个年轻媳妇,能够撑起个还看得过去的架子,实属不易,至于说有拆东墙补西墙,“丢下耙儿弄扫帚”的嫌疑,也不能过分苛责了。即便这样,她也里里外外得罪了不少人,惹了许多骂名。兴儿对尤二姐说的一篇话,大概最能代表贾府下人对凤姐的看法,“恨不得把银子省下来堆成山,好让老太太、太太说她会过日子”。实际上为了努力维护贾家的体面,凤姐还不是操碎了心,自己的首饰不知当了多少,就连袭人回家奔丧,穿的斗篷都是凤姐自己给的,平儿还顺带着给邢岫烟多拿了一件,凤姐还自嘲,“别让太太看着我当家把人都当成花子了”。虽是笑话,内里藏着苦音。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观园的小姐哥儿们每日吟诗作对,不问“银钱小事”,下人们眼光短浅,只看着自家哪个月的进益又不多。谁能体会王熙凤当家的艰难?还未显山露水时,谁又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所以大家只是认为凤姐太厉害,逞威风,甚至认为她中饱私囊。赵姨娘就曾经跟马道婆说,“这一分家私若不被她都搬到王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可是,如果认为凤姐就是个大公无私,为了贾家全家甘愿赔上自己身家性命的人,也大错特错了。谁都知道,凤姐从掌握府里的财政大权开始,就利用小姐丫环们的月钱银子放高利贷,当初还曾受了水月庵尼姑的鼓动,助纣为虐,事后坐享三千两的酬谢。按理说她也是大家出来的小姐,不曾受过穷的,断不应该这么贪财。再说她只是当家,创收不是她分内事,要那么多银子也没处花。我想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她早就觉出贾家会败落,甚至自己娘家的运势也要糟糕,所以趁现在多攒点私房,万一将来有什么闪失,自己一家也有后退的余地。

只是她这样做,无形中加剧了贾府的内忧。下人怨声载道,必然借机生衅闹事,俗话说“家和万事兴”,这么大的贾府,下人们闹起来也不是好开交的。更有暗中使坏的,就更防不胜防,也更具破坏力。加上后来凤姐一病,往日被压制的怨气全都还了阳,八下里凑到一块儿,闹得荣国府没一天安静。

凤姐曾经跟管家媳妇们表白过一回,说自己月月都往公中陪送许多,自己两口子的份例,平儿、丰儿等大小丫环的月钱不算,连堂屋里的自鸣钟也当了。这话可能有几分夸张,但决不会是凭空捏造。不知最终凤姐的私房作何处理,凤姐自己又落得什么样的结果,书里,电视里,我都没有寻到能接受的答案。

最可怜的还是大观园的女孩儿们,除了宝钗黛玉探春这几个头脑清楚的,别说小姐,就连大丫鬟们也一味的养尊处优,并不晓得世道艰难。司棋为了一碗炖蛋就跟内厨房闹得不可开交,麝月竟然连称银子都不会。芳官仗着自己长得出色,投宝玉的缘法,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进了大观园没几天就把怡红院以外的人都得罪尽了。这些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们哪里知道厄运正等待着她们?就连探春宝钗,也以为想些省俭的法子,做几件有进益的事情,就能缓解危机,一边筹划一边还兴味盎然地背《四书》,仍旧是千金小姐的作派。

如果不是家道艰难,迎春不会被贪财又绝情的贾赦夫妇随随便便就嫁了“中山狼”孙绍祖,司棋、晴雯等人也不会一股脑的全被撵了出去——表面上各有各的原因,实际上还不是林之孝跟贾琏说的,一时比不得一时,家里人口太杂,还是散了的好。可贾琏当时已经被外患缠得焦头烂额,根本也顾不上家里的事了。

下笔千言,写到此处,回头再想,不免感叹。庆幸的是,林妹妹果真是有福之人,从进贾府之后,就获得贾母、凤姐、宝玉这三个核心人物的疼爱,后来又在贾府败落之前便魂归太虚幻境,免遭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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