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柳永及其作品欣赏

2014-05-24

 
 

白衣卿相柳永及其作品欣赏

文/lyaxman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

中国的读书人,大都熟悉这些千古流传的名句,并对其作者有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叹赏之情。他就是宋代文学史上著名的白衣卿相柳永。

柳永(约987年—约1053年)崇安(今属福建)人。北宋词人,婉约派创始人。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排行第七,又称柳七。宋仁宗朝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故世称柳屯田。由于仕途坎坷、生活潦倒,他由追求功名转而厌倦官场,耽溺于旖旎繁华的都市生活,在“倚红偎翠” 、“浅斟低唱”中寻找寄托,自称“白衣卿相” 。作为北宋第一个专力作词的词人,他不仅开拓了词的题材,而且制作了大量的慢词,发展了铺叙手法,促进了词的通俗化、口语化,在词史上有着重大的影响。

柳永的父亲、叔叔、哥哥、儿子、侄子都是进士,他本人却仕途坎坷。至景佑元年(1034年),得赐进士出身,是时已是年近半百。但柳永词作极佳,流传甚广,时称“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其词多描绘城市风光和歌妓生活,尤长于抒写羁旅行役之情。如《雨霖铃》、《八声甘州》等,以严肃的态度,唱出不忍的离别、难收的归思,极富感染力。其作品仅《乐章集》一卷流传。

柳永一生多在烟花柳巷里同歌妓们亲妮唱和,大部分的诗词诞生在笙歌艳舞、锦榻绣被之中。当时的歌伎们对他甚至倾倒至:“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柳永为人放荡不羁,晚年穷愁潦倒,死时一贫如洗,是他的歌妓姐妹们合金营葬。死后亦无亲族祭奠,每年逢其忌日和清明节,歌妓都相约赴其坟地祭扫,并相沿成习,称之“吊柳七”或“吊柳会”。
    评说柳永,不管怎样看待,都得承认他是中国文学史上首屈一指的风流才子。柳永不仅是个风流才子,还是个屡试不中的补生,常喝常醉的酒鬼,出没秦楼楚馆的浪子,仕途坎坷的屯田员外郎,“奉旨填词”的专业词人,浪迹江湖的游客,自命不凡的“白衣卿相”,歌楼妓女的铁哥儿们,放荡不羁的花花公子,市井花街的自由撰稿人,惹怒皇帝的笨蛋,不修边幅的小丑,敢恨敢爱的汉子,无室无妻的光棍。然而,他更是创新发展宋词的一代文学巨匠。


    说起柳永,自然会想起那流传千古的佳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在柳永的词作里,仿佛能看到江南水乡的秋色如染、烟柳画桥下的水天一色,风帘翠幕里的十万人家;仿佛能看到重湖映青山,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云树绕堤沙,有兰舟催发;仿佛能看到斜阳残照,寒蝉凄切,满腔离愁的浪子,同前来送行的姑娘们泪眼相看、依依惜别;仿佛能听到柳永低吟长诉:“断续残阳里。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尽无言,谁会凭高意?纵写地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评说柳永,任谁都会承认:文写得旖旎之极,情抒得酣畅之极。
   
风流才子柳永的风光,尽表现在脍炙人口名词名句中,白衣卿相柳永的沉沦,便也是从作词开始的。按说古代科场上屡败屡战者大有人在,可年少气盛的柳永偏偏因为写了首牢骚极露、流传极广的《鹤冲天》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据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载:宋仁宗 “临轩放榜”,看到柳三变(柳永原名)的名字,想起他《鹤冲天》词中“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句子,就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当即便把他黜落了。于是,他只好半是解嘲、半是哀怨地自称“奉旨填词”,继续过着留连坊曲的生活。这个故事的真实性究竟有多少,我们很难揣测。但是柳永这首词有着触犯封建伦理的叛逆思想,却是实实在在的。或许这就是“才子词人”“白衣卿相”仕途淹蹇的开始。
      这首词的写作时间,应该是柳永初到汴京不久的时候。一个出生于仕宦家庭,从小就饱读诗书、熟习举业的年青士子,本以为一到京华,便“定然魁甲登高第”(《长寿乐》),取功名如拾草芥的,想不到初战即遭铩羽,落第了。那心情的不好受,自然是不在话下。然而他是个具有独特性格的人,仕途困顿的打击,使他的思想转到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敝屣功名,留连坊曲,在花街柳巷中寻找创作灵感和精神寄托的方向。这曲《鹤冲天》,便是他心路里程的忠实记录。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首句便直白地说出落第的事实。“失龙头望”而冠以一个“偶”字,表明作者对自己并没有失去信心,和下句的“暂”字互相呼应,说明这次落第只不过是偶然的、暂时的、非战之罪,而是客观环境不容而已。然而,毕竟落选是眼前的现实,今后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道路?接下去的两句,就提出了这个问题。“明代暂遗贤”,说得何等委婉!表面上,既没有唐突了时代(其代表人物就是当代的“圣君贤相” ),也没有贬抑了自己,但骨子里却是包含着讽刺,蕴藏着怨愆的。既然是政治清明的时代,就应该“野无遗贤”才对呀!这句话的重点,是把自己说成为一个有才能的“贤”者,被有眼无珠的当道者所“遗”弃了。“如何向?” 既然他们不要我,我应该怎么办?问题提得相当现实、尖锐。
      接下来是回应上句。“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二句,用斩钉截铁、明白无误的语言,说出了今后生活的行动意向:恣意狂荡。“恣”字已有放纵的意思,“争不”二字用反诘语气,加重了“恣狂荡”一语的力量,给人的印象是深刻的。“何须论得丧”三句,进一步申述走这一条恣意狂荡之路的得失,表明柳永知道这是一条违背应举出仕的封建伦理的道路,是一般读书人都不愿意走的道路。但作者却认为:走这条路,做个“才子词人”,与仕宦而至公卿宰相,并没有什么两样的,谈不上什么损失。“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这两句话充满了自豪,十分警策。就作者的本意而言,是以为“教坊乐工”写作歌词来对抗为朝廷草诰制策,即以为市民阶层服务来代替为统治集团服务,客观上是提高了词人的地位。
      上片到此结束,在表意上已自成段落,相当完整。然而长调讲究铺叙,慢词讲究舒展。柳永的这首词,是适应长调的要求而构思铺陈、遣字造句的,上片偏于平实的叙述和抽象的议论。而“恣狂荡”的具体内容,“才子词人” 的真正含义,还有待于进一步展开。这也正是词人下笔时的有意布局,为下片的描写留下余地。故过片以后,即展开了“依红偎翠”生活的具体描写。
      “烟花巷陌”四句,形象地勾画出“才子词人”的生活写照:歌妓聚居的深巷里,摆列着丹青画屏的绣房中,聚居着词人倾心相交的“意中人”。在这里,“意中人”没有明标数目、没有描写外貌,但有词人的其他作品为证。柳永词中出现过的歌妓,有名字的就有心娘、佳娘、虫娘、酥娘、秀香、英英、瑶卿等。那些没有提名的,更是不计其数。《醉翁谈录》记载:“耆卿居京华,暇日遍游妓馆,所至,妓者爱其有词名,能移宫换羽,一经品题,声价十倍,妓者多以金物资给之。”(丙集卷二)可见他和妓女们的交游甚广。而“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斗百花》)、“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昼夜乐》)、“天然嫩脸羞蛾,不假施朱描翠,盈盈秋水”(《尉迟杯》)等等,都是她们姿容娇美的佐证。

“且恁偎红翠”三句紧承上文,意谓对着这些聪明美丽的烟花伴侣,应该尽情地享受恣意风流的生活。这种境界,其他词作中也多有所描:“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曲玉管》);“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戚氏》);“追思往昔年少,继日恁,把酒听歌,量金买笑。”(《古倾杯》)。至此, “恣狂荡” 、“偎红翠”的生活的内容和意象容量得到了极大的丰富。
      结尾三句,直接把仕途“浮名”和“浅斟低唱”对比,词的思想又推向更深一层。全词结构分明,从落第说到今后的态度、想法,直露地、酣畅淋漓地表达出自己要过“偎红翠”、“浅斟低唱”的生活,对功名表现出冷淡的、狂傲的态度。按照思想发展的逻辑,铺排有序,回环呼应,条理清晰。

这里固然有消极、沉湎于寻欢作乐的一面,然而联系到柳永为举子时专为乐工新腔作辞(见叶梦得《避暑录话》)、他自己亦善创调(《乐章集》中颇多自创新声)之事,再联系到上片结句“才子词人”两句,则“浅斟低唱”一语,则不能单方面理解为把酒听歌,还应包含为歌妓们谱写新曲新词的大量创作活动。他有一首《玉蝴蝶》词写道:“迁延,珊瑚筵上,亲持犀管,旋叠香笺。要索新词,人含笑立尊前。” 就是绝好的印证。他不愿意把这种生活和“浮名”对换,这就不能不说是“狂悖”的论调。因为在封建社会里,蔑视功名,就等于不愿为君所用,是有悖于“忠君”之道的。无怪乎仁宗读后要不高兴,把他黜落了。

既然柳永愿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为什么他又一再去参加科举考试呢?中国封建时代的知识分子,走和下层人民结合的道路,一般都是被迫的,并非出于自愿。应举求仕的观念,在他们的头脑中根深蒂固、藕断丝连,一旦时机到来,就会重作冯妇,再返旧垒。这在封建时代的读书人中比比皆是。这就是柳永思想的矛盾。这牵涉到思想意识根本改变的条件问题,在此不暇细述。总之,这是时代的局限,阶级的局限,柳永也不能跨越历史。
      柳永在这首词中描绘的人生道路,对宋元及以后有着重大的意义和影响。随着城市繁荣和物质生活的提高,精神生活的需要也日趋多样化。北宋的汴京,南宋的临安,和元代的大都,都是一派都市繁华景象。在酒肆勾栏里、在市井坊街中,演唱、说书、杂剧等群众艺术十分活跃,亟需一些有文化素养的文人参与,才能使艺术水平不断提高。因此,文人和民间艺人的结合,就成为促进大众文化艺术发展的新需要。柳永是走上这条道路较早的著名文人。是他,第一个在词中提出了“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样的观念,直率地鼓吹知识分子与统治集团分离,与娼优、平民等下层人群结合。继他之后,我们看到了不少“书会才人”,在默默地走着他的这条道路。董解元的“秦楼楚馆鸳鸯幄,风流稍是有声价” ,关汉卿的“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 ,同柳永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他们在仕宦道路被堵塞后,终身与娼优为伍,并成就为一代词曲大家,比之柳永又更进一步了。
      同一般词人的喜用比兴不同,柳永的词多用赋体,即直陈其事,无所假托,这首词正体现了这一特点。其所用语言也通俗浅显,符合元明曲家“本色”的语言审美要求。柳永被后世称为“曲祖”(见李渔《多丽·春风吊柳七》词),同这类词是有关的。比如他在《昼夜乐》中写道:“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凭地难拼,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在另一首《御街行》有句:“朦胧暗想如花面,欲梦还惊断。和衣拥被不成眠,一枕万回千转。唯有画梁,新来双燕,彻曙闻长叹。” 在这类作品中,最典型、最广为传唱的莫过于一首《蝶恋花》:

独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山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 

 
    这是一首怀远词。作者采用“曲径通幽 ”的表现方式,巧妙地把飘泊异乡的落魄感受,同怀恋意中人的缠绵情思融为一体。抒情写景,感情真挚。

上片写登高望远,离愁油然而生。首句“伫倚危楼风细细”,既用“危楼”暗示主人公立足既高,游目必远;又用“伫倚”,见出主人公凭栏之久,怀想之深。但始料未及,“伫倚”的结果却是“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春愁”,即怀远盼归之离愁。不说“春愁”是潜滋暗长于心田,反说它从遥远的天际生出,一方面是巧避庸常,试图化无形为有形,变抽象为形象,增加画面的视觉感与流动性;另一方面也说明其“春愁”是由天际之外景物所触发。接着,“草色烟光”句便展示主人公望断天涯时所见之景。而“无言谁会”句既是徒自凭栏、希望成空的感喟,也是不见伊人、心曲难诉的慨叹。“无言”二字,则写尽了万千思绪难以言表的苦楚。
    下片直写为消释离愁,决意痛饮狂歌:“拟把疏狂图一醉”。但强颜为欢,终觉“无味”。从“拟把”到“无味”,笔势开阖跌宕,颇具波澜。结尾“衣带渐宽”二句以健笔写柔情,自誓甘愿为思念伊人而日渐消瘦与憔悴。“终不悔”,即“之死无靡它”之意,表现了主人公的坚毅性格与执着的态度,词境也因此得以升华。

这首词妙在紧拓“春愁”即“相思”,却又不肯说破。从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点,眼看要写到了,却又煞住,掉转笔墨。如此影影绰绰,扑朔迷离,千回百转,直到最后一句,才使词义大白。同时又在描摹相思感情达到高潮的时候,戛然而止,激情回荡,使得感染力更强了。
   
贺裳《皱水轩词筌》认为:韦庄《思帝乡》中的“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疑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诸句,是“作决绝语而妙”者;而柳永这首词的末二句乃本乎韦词,不过“气加婉矣” 。其实,冯延已《鹊踏枝》中的“日日花前常病酒,镜里不辞朱颜瘦” ,虽然用语较颓唐,亦属其类。后来,王国维在《人间词语》中谈到“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 。被他借用来形容“第二境”的,便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大概正是柳永的这两句词,概括了一种锲而不舍的坚毅性格和执着态度。

柳永对词的贡献主要体现在对内容的拓展、雅俗结合的风格的建立、慢词体制的创建三个方面。

关于柳永的写作风格,素有“豪苏腻柳”之称。柳词如江南二八少女,清新婉约,细腻独到。他扩大了词境,佳作极多。他善用凄切的曲调,唱出盛世中落魄文人的痛苦,真实感人。他还用大量词章,描绘都市的繁华、四季风光,另有游仙、咏史、咏物等题材,拓展了词体。现今留存的二百多首词,所用词调竟有一百五十个之多,并大部分为前所未见的、以旧腔改造或自制的新调,又十之七八为长调慢词。这是柳永对词的解放与进步作出的巨大贡献。柳永还丰富了词的表现手法,章法结构讲究,词风率真明朗,语言自然流畅,有鲜明的个性特色。他上承敦煌曲,用民间口语写出大量“俚词”;下开金元曲,用新腔、美腔,旖旎近情,富于音乐美。不仅在当时流播极广,对后世影响也十分深远。而雅俗结合的风格,最能体现柳永在继承与创新结合方面开拓的精神,也最受后人的关注,并成为长久以来褒贬不一的话题。

人们批评柳词之俗多集中在“淫冶”、“亵渎”、“为风月所使”,概言之,即嫌其多作艳词,且多直露语、市井气。再说透一点,即嫌其多性感描写。殊不知这类词在敦煌词中比比皆是,这类描写恰恰是这类题材的“古调”。如:
    幸因今日,得睹娇娥。眉如初月,目引横波。素胸未消残雪,透轻罗。口口口口口,朱含碎玉,云髻婆姿。(《凤归云》)

    华烛光辉,深下屏帏。恨征太久镇边夷。酒醒后多风醋,少年夫婿。向绿窗下左喂右倚,拟铺鸳被,把人尤泥。  须索琵琶重理。曲中弹到,想夫怜处。转相爱、几多思义。却再叙衷鸳余枕,愿长与今宵相似。(《洞仙歌》)。

   
两眼如刀,浑身似玉,风流第一佳人。及时衣着,梳头京样,素质艳丽青春。善别官商,能调丝竹,歌令尖新。任从说洛浦阳台,漫将比并无因。(《内家娇》)
    另外如“十指如玉如葱,凝酥体雪透罗裳里”(《倾杯乐门》),“雪散胸前,嫩脸红唇”(《内家娇》),“胸上雪,从君咬,恐犯千金买笑”(《鱼歌子》)等不一而足,难以遍举。这类描写和柳本的“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集贤宾》),“重揩云雨,再整余香被”以及晏殊所鄙视的“彩线慵拈伴伊坐”不是如出一辙吗
?
    其实,《花间》、《南唐》以及宋初诸子又何尝不写艳情呢?又何尝没有直露的描写呢?如李后主即有“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一斛珠》),“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菩萨蛮》)的肉麻描写。只不过他们更多一层含蓄典雅的面纱,更多一些“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温庭筠《菩萨蛮》)之类的深婉描写而已。

    我们可暂不评价俚俗直露与典雅含蓄之间的优劣,而单论写艳情:既然同样是写艳情,柳永敢于在文人雅词方兴未艾、民间俗词濒于断绝之时,大胆地背弃时尚而直承源头,这有什么可非议的呢?有记载说,柳永在少年读书时,偶然得到一首民间流行的俗词《眉峰碧》:

蹙破眉峰碧,纤手还重执。镇日相看末足时,忍便使,鸳鸯只。

薄暮投村驿,风雨愁通夕。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

柳永非常喜欢它,便把它题在墙上反复吟咏,终于悟出了作词之法。从这条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出柳永是有意地以俗为美的。柳永的这种做法在当时不但无可厚非,而且相当大胆;不但有胆,而且有识;不但不俗,而且反俗。因为在当时含蓄典雅地写艳情正是“时俗”风气,柳永能反时俗而行之,未尝没有一些反潮流的气魄。如果再用“史”的宏观角度加以反思,柳永能跨越支派,直探本源,使艳词的本色得以保留并发扬,这种做法是应予以肯定的。

柳词具有三大题材:即情场生活、羁旅行役、都市风光。这三大题材对前代都具有突破意义,表现第一种题材是以俗为主,表现后两种题材,则是以雅为主。当然二者都不是绝对的,俗中可能偶现雅调,雅中可能不断俗情。

先看柳永的羁旅行役词。
    虽然柳永成年后即离开家乡(福建崇安县),寓居京城汴梁,并始终以此为基地,但他的生活仍很动荡。中举前他要为功名生活奔走,中举后他要为官务公事奔走,羁旅行役使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他一生的足迹遍及闽、豫、江、浙、楚、淮等地,甚至可能到过成都和长安,这都可以从他的词中得到印证。

    一般人写羁旅行役多重在抒发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明主)的感慨,从而或自叹淹蹇,或愤世嫉俗,或思念乡关,或向往归隐。这样的调子在柳永笔下也有,虽然如前所述,柳永在写这类题材时常拖着一条俗的尾巴,但其高雅情志终难掩盖。如《安公子》上阕写舟行景色,下阕道:

   
游宦成羁旅。短樯吟倚闲凝伫。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刚断肠,惹得离情苦。听杜宇声声,劝人不如归去。
  
“游宦成羁旅”明确点出该词的主题。“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劝人不如归去”,十分明白这是慨叹仕路,思念家乡,很好地道出了失意文人的普遍心理。又如他的一首《满江红》: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临岛屿,蓼烟疏淡,苇风萧索。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

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 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

 
   
这首词上阕明确点出了“伤漂泊”的感情基调,下阕明确点出“伤漂泊”的具体内容是“游宦”。而“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一联,又和苏轼的“底事区区,苦要为官去,尊酒不空田百亩,归来分取闲中趣”(《蝶恋花》)同调,都是士大夫的典型心态。毫无疑问,这类词都应属雅词。
    除像一般人写怀才不遇明主外,柳永还多一层写怀才不遇佳人。这类词往往掺杂着一些俗趣,但它终是在羁旅行役这个大范畴内写对佳人的思念,因而整体风格还是以雅为主,只不过是雅中带俗而已。如《阳台路》:

   
楚天晚,坠冷枫败叶,疏红零乱。冒征尘,匹马驱驱,愁见水遥山运。追念少年时,正恁风帏,倚香偎暖。嬉游惯,又岂知,前欢云雨分散。

此际空劳回首,望帝京, 难收泪眼。暮烟衰草,算暗锁,路歧无限。今宵又,依前寄宿,甚处苇村山馆。寒灯畔,夜厌厌,凭何消遣。

 
   
词中虽亦有“倚香偎暖”的字样,但点到为止,其目的是以昔日之温柔反衬今日之凄凉,不离传统的雅调。所以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评曰:“耆卿词格固不高,而音律谐婉,语意妥帖,承平气象,形容曲尽,尤工于羁旅行役。”
    柳永的羁旅行役词除了细腻柔情、直陈慢叙的风格外,更有跌宕起伏、推波涌浪的另一面。试看这首《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是一首抒写离情别绪的千古名篇,也是柳词和有宋一代婉约词的杰出代表。作者将他离开汴京与恋人惜别时的真情实感表达得缠绵悱恻,凄婉动人。词的上片写别时的缠绵,下片写别后的凄楚,全篇起伏跌宕,声情并绘,是宋元时期流行的“宋金十大曲”之一。

起首三句写别时之景,点明了地点和节序。《礼记&8226;月令》云:“孟秋之月,寒蝉鸣。”可见时间大约在农历七月。然而词人并没有纯客观地铺叙自然景物,而是通过景物的描写,氛围的渲染,融情入景,暗寓别意。秋季、暮色、骤雨、寒蝉,词人所见所闻,无处不凄凉。“对长亭晚”一句,不仅极有顿挫吞咽之致,更准确地传达了这种凄凉况味。这三句景色的铺写,也为后两句的“无绪”和“催发”,设下伏笔。“都门帐饮”,语本江淹《别赋》:“帐饮东都,送客金谷。”他的恋人在都门外长亭摆下酒筵给他送别,然而面对美酒佳肴,词人毫无兴致。

接下去“留恋处、兰舟催发”,七个字完全是写实。然而却精炼地刻画了典型环境的典型心理:一边是留恋情浓,一边是兰舟催发,这样的矛盾冲突何其尖锐!这里的“兰舟催发”,以直笔写离别之紧迫,虽没有含蕴缠绵,但却直而能纡,更促使感情的深化。于是后面便迸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二句。寥寥十一字,语言通俗,感情深挚,形象逼真 ,如在目前。词人凝噎在喉的就是这“念去去”二句内心独白。这里的“念”字用得特别好,上承“凝噎”而自然一转,下启“千里”以下而一气流贯。“念”字后“去去”二字连用,则愈益显示出激越的声情,读时一字一顿,遂觉去路茫茫,道里修远。“千里”以下,声调和谐,景色如绘。既曰“烟波”,又曰“暮霭”,更曰“沉沉”,着色一层浓似一层 ;既曰“千里”,又曰“阔”,离恨一程深似一程。道尽了恋人分手时难舍的别情。 
     上片正面话别,下片则宕开一笔,先作泛论,从个别说到一般。“多情自古伤离别”,意谓伤离惜别并不自我始,自古皆然。接以“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一句,极言时值冷落凄凉的秋季,离情更甚于常时。“清秋节”回应起首三句,前后贯通,极为绵密;而冠以“更那堪”三个虚字,则加强了感情色彩,比起首三句的以景寓情更为形象深刻。“今宵”三句蝉联上句而来,是全篇之警策,成为柳永光耀词史的名句。这三句本是想象今宵旅途中的况味,遥想不久之后一舟临岸,词人酒醒梦回,却只见习习晓风,吹拂萧萧疏柳,一弯残月高挂杨柳梢头。整个画面充满了凄楚的气氛。客情之冷落,风景之清幽,离愁之绵邈,完全凝聚在这画面之中。这句景语似工笔小帧,无比清丽。

清人刘熙载在《艺概》中说:“词有点,有染。柳耆卿《雨霖铃》云:‘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上二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意染之。点染之间 ,不得有他语相隔,隔则警句亦成死灰矣。” 也就是说,这四句密不可分 ,相互烘托,相互陪衬,中间若插上另外一句,就破坏了意境的完整性,形象的统一性,而后面这两个警句,也将失去光彩。

“此去经年”四句,改用情语。他们相聚之日,每逢良辰好景,总感到欢娱;可是别后非止一日,年复一年,纵有良辰好景,也引不起欣赏的兴致,只能徒增烦恼。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遥应上片“ 念去去”;“经年”二字,近应“今宵”,在时间与思绪上均是环环相扣,层层推进。“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以问句归纳全词,犹如奔马收缰,有住而不住之势;又如众流归海,有尽而未尽之致。
     此词之所以脍灸人口,是因为它在艺术上颇具特色,成就甚高。早在宋代,就有记载说:以此词的缠绵悱恻、深沉婉约,“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种格调的形成,有赖于意境的营造。词人善于把传统的情景交融的手法运用到慢词中,把离情别绪的感受,通过具有画面性的境界表现出来,意与境会,构成一种诗意美的境界,给读者以强烈的艺术感染。全词虽为直写,但叙事清楚,写景工致,以具体鲜明而又能触动离愁的自然风景画面来渲染主题,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以自然。末尾二句画龙点睛,为全词生色,为脍灸人口的千古名句。

再来欣赏一首《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眸。


    这首传颂千古的名作,融写景、抒情为一体,通过描写羁旅行役之苦,表达了强烈的闺思情绪,语浅而情深。是柳永同类作品中艺术成就最高的一首,其中佳句“不减唐人高处”(苏东坡语)。

开头两句写雨后江天,澄澈如洗。起手一个“对”字,已写出登临纵目、望极天涯的境界。当时,天色已晚,暮雨潇潇,洒遍江天,千里无垠。其中“雨”字,“洒”字,和“洗”字,三个上声,循声高诵,顿觉素秋清爽,无与伦比。自“渐霜风”句起,以一个“渐”字,领起四言三句十二字。“渐”字承上句而言,当此清秋复经雨涤,于是时光景物,遂又生一番变化。用一“渐”字,神态毕备。秋已更深,雨洗暮空,乃觉凉风忽至,其气凄然而遒劲,直令衣单之游子,有不可禁当之势。一个“紧”字,又用上声,气氛声韵写尽悲秋之气。再下一个“冷”字,上声,层层逼紧。而“凄紧”、“冷落”,又皆双声叠响,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量,紧接一句“残照当楼”,境界全出。这一句精彩处在“当楼”二字,好似全宇宙悲秋之气一起袭来。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毕休。”词意由苍莽悲壮,而转入细致沉思,由仰观而转至俯察,又见处处皆是一片凋落之景象。“红衰翠减”,乃用玉溪诗人之语,倍觉风流蕴藉。“苒苒”,正与“渐”字相为呼应。一个“休”字寓有无穷的恨愁感慨,接下“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写的是短暂与永恒、改变与不变之间这种直令千古词人思索的宇宙人生哲理。“无语”二字乃“无情”之意,此句更是蕴含百感交集的复杂心理。

    “不忍”句点明背景是登高临远,云“不忍”,又多一番曲折、多一番情致。至此,词以写景为主,情寓景中。但下片妙处在于词人善于推已及人,本是自己登远眺,却偏想故园之闺中人,应也是登楼望远,伫盼游子归来。“误几回”三字更觉灵动。结句篇末点题。“倚阑干”,与“对”,与“当楼”,与“登高临远”,与“望”,与“叹”,与“想”,都句句关联、相互辉映。词中登高远眺之景,皆为“倚闺”时所见;思归之情又是从“凝眸”中生发;而“争知我”三字又化实为虚,使思归之苦、怀人之情表达得更为曲折动人。

   
这首词章法结构细密,写景抒情融为一体,以铺叙见长。词中思乡怀人之意绪,展衍尽致。而白描手法,再加通俗的语言,将这复杂的意绪表达得明白如话。这样,柳永的《八声甘州》终成为词史上的丰碑,得以传颂千古。

再看柳永的都市风光词。

当然,在柳永描写都市风光的作品中,影响最大的还是那首歌咏杭州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
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首词一反柳永惯常的风格,以大开大阖、波澜起伏的笔法,浓墨重彩地铺叙展现了杭州的繁荣、壮丽景象,可谓“承平气象,形容曲尽” (见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这首词,慢声长调和所抒之情起伏相应,音律协调,情致婉转,是柳永的又一首传世佳作。
   
开头三句,入手擒题,以博大的气势笼罩全篇。首先点出杭州位置的重要、历史的悠久,揭示出所咏主题。三吴,旧指吴兴、吴郡、会稽。钱塘,即杭州。此处称“三吴都会”,极言其为东南一带、三吴地区的重要都市,字字铿锵有力。其中“形胜”、“繁华”四字,为点睛之笔。自“烟柳”以下,便从各个方面描写杭州之形胜与繁华。“烟柳画桥”,写街巷河桥的美丽;“内帘翠幕”,写居民住宅的雅致。“参差十万人家”一句,转弱调为强音,表现出整个都市户口的繁庶。“参差”为大约之义。“云树”三句,由市内说到郊外,只见在钱塘江堤上,行行树木,远远望去,郁郁苍苍,犹如云雾一般。一个“绕”字,写出长堤迤逦曲折的态势。“怒涛”二句,写钱塘江水的澎湃与浩荡。“天堑”,原意为天然的深沟,这里移来形容钱塘江。钱塘江八月观潮,历来称为盛举。描写钱塘江潮是必不可少的一笔。“市列”三句,只抓住“珠玑”和“罗绮”两个细节,便把市场的繁荣、市民的殷富反映出来。珠玑、罗绮,又皆妇女服用之物,并暗示杭城声色之盛。“竞豪奢”三个字明写肆间商品琳琅满目,暗写商人比夸争耀,反映了杭州这个繁华都市穷奢极欲的一面。
    下片重点描写西湖。西湖,蓄洁停沉,圆若宝镜,至于宋初已十分秀丽。“重湖”,是指西湖中的白堤将湖面分割成的里湖和外湖。“叠山”,是指灵隐山、南屏山、慧日峰等重重叠叠的山岭。湖山之美,词人先用“清嘉”二字概括,接下去写山上的桂子、湖中的荷花。这两种花也是代表杭州的典型景物。柳永这里以工整的一联,描写了不同季节的两种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两句确实写得高度凝炼,它把西湖以至整个杭州最美的特征概括出来,具有撼动人心的艺术力量。“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对仗也很工稳,情韵亦自悠扬。“泛夜”“弄情”,互文见义,说明不论白天或是夜晚,湖面上都荡漾着优美的笛曲和采菱的歌声。着一“泛”字,表示那是在湖中的船上,“嬉嬉钓叟莲娃”,是说吹羌笛的渔翁,唱菱歌的采莲姑娘都很快乐。“嬉嬉”二字,则将他们的欢乐神态,作了栩栩如生的描绘,生动地描绘了一幅国泰民安的游乐图卷。

    接着词人写达官贵人在此游乐的场景。成群的马队簇拥着高高的牙旗,缓缓而来,一派暄赫声势。笔致洒落,音调雄浑,仿佛令人看到一位威武而又风流的地方长官,饮酒赏乐,啸傲于山水之间。“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是这首词的结束语。凤池,即凤凰池,本是皇帝禁苑中的池沼。魏晋时中书省地近宫禁,因以为名。“好景”二字,将如上所写和不及写的,尽数包拢。意谓当达官贵人们召还之日,合将好景画成图本,献与朝廷,夸示于同僚,谓世间真存如此一人间仙境。以达官贵人的不思离去,烘托出西湖之美。

    《望海潮》词调始见于《乐章集》,为柳永所创的新声。这首词写的是杭州的富庶与美丽。在艺术构思上匠心独远,上片写杭州,下片写西湖,以点带面,明暗交叉,铺叙晓畅,形容得体。其写景之壮伟、声调之激越,与东坡亦相去不远。特别是,由数字组成的词组,如“三吴都会”、“十万人家”、“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千骑拥高牙”等在词中的运用,或为实写,或为虚指,均带有夸张的语气,有助于形成柳永式的豪放词风。据说此词流播金国,“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三)毫无疑问,“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正是以淡雅取胜。

由上可见,柳永确实写了不少雅词,这种雅词主要分布在羁旅行役及城市风光题材内。而这种雅在艺术上又有“情雅、境雅、语雅”的表现。柳永是大量作慢词的第一词人。慢词的大量创作,不仅扩大了词的体制、容量,便于表达更为复杂的情感,而且为词的进一步繁荣打开了局面,柳永在词史上重大贡献,当首归于此。

陈振孙所说的“承平气象,形容曲尽” 的特点在以都市风光为题材的词内得到最充分的表现。范镇与黄裳曾分别感慨道: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卿词见之。(祝穆《方舆胜揽》卷十引);予观柳氏乐章,喜其能道嘉佑中太平气象,如观杜甫诗,典雅文华,无所不有。是时予方为儿,犹想见其风俗,欢声和气,洋溢道路之间,动植咸若。令人歌柳词,闻其声,听其词,如下斯时,使人慨然有感。呜呼!太平气象,柳能一写于乐章,所谓词人盛世之献藻,岂可废耶!(黄裳《书乐章集后》)
    他们之所以如此感慨,是因为歌咏盛德本是诗之最高能事,属于风、雅、颂中“颂”一类的作品,最为庄严崇高,但柳永居然能以 “诗余小道”的词来完成,实属难得,不能不令人感佩。这也体现了柳永对词内容的开拓。这类词当然是雅的。

    柳永能取得这一成就,和他长期生活在“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日,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这样繁华的都市环境分不开。    在他的笔下,苏州的风光是“万家绿水红楼”(《木兰花慢》) “万井干闾富庶,雄压十三州,触处青蛾画舸,红粉朱搂”(《瑞鹧鸪》);扬州的风光是“酒合花径仍存,凤萧依旧月中闻”(《临江仙》);成都的风光是“地胜异,锦里风流,蚕市繁华” (《一寸金》)。当然,写得最多的还是京都风光。既有一般性描写,也有庆元宵、竞龙舟等专门描写,如《倾杯乐》、《破阵乐》等;有的描写与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见上引)相表里;有的比他更为雍容堂皇。如:“月华边,万年芳树起祥烟,帝居壮丽,皇家熙盛,宝运当千。端门清昼,觚棱照日,双阙中天。太平时,朝野多欢。遍锦街香陌,钧天歌吹,阆苑神仙。”(见《透碧霄》)

也许是应了“文章憎命达”的谶咒,柳永的一生太倒霉。但难得的是,柳永的感情在众多的“红颜知己”得到了慰藉。据载:北宋仁宗时,江州有位名妓谢玉英,才色俱佳,最爱唱柳永的词。五十多岁中科举而只得个馀杭县宰的柳永,赴任途经江州,照例浪流妓家,结识谢玉英。见其书房有一册“柳七新词” ,用蝇头小楷抄录,因而与她一见倾心。临别时,柳永填写新词表示永不变心,谢玉英则发誓从此闭门谢客以待柳郎。
   
柳永在余杭任上三年,虽结识了许多江浙名妓,但始终不忘谢玉英。任满回京,便到江州与她相会。不想玉英又接新客,陪人喝酒去了。柳永十分惆怅,在花墙上赋词一首,述三年前恩爱光景,又表今日之不快。最后道:“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赋,试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 谢玉英回来见到柳永词,叹他果是真情才子,自愧未守前盟,就卖掉家私赶往东京寻找柳永。几经周折,谢玉英在东京名妓陈师师家见到了柳永。久别重逢,种种情怀难以诉说,两人再修前好。谢玉英就在陈师师东院住下,与柳永如夫妻一般生活。
   
后因柳永得罪朝官,仁宗罢了他屯田员外郎,圣谕道:“任作白衣卿相,风前月下填词。”从此,他改名柳三变,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出入名妓闺楼,衣食都由名妓们供给,以求他赐一词以抬高身价。他也乐得漫游名妓之家以填词为业。    

柳永尽情放浪,身心俱伤,数年后死在名妓赵香香家。他既无家室,也无财产,死后无人过问。谢玉英、陈师师等一班名妓凑钱将他安葬。谢玉英曾与他拟为夫妻,为他戴重孝,众妓都为他披白守丧。出殡之时,东京满城妓女聚送,半城缟素,一片哀声。这便是“群妓合金葬柳七”的佳话。谢玉英痛思柳郎,哀伤过度,两个月后便亦死去。陈师师等念她情重,葬她于柳永墓旁。为了纪念柳永,每年逢柳永的忌日,歌女们还要集在一起举办“吊柳会” 。

千百年来,敢如此沉沦的惟有柳永,沉沦到如此精彩的也只有柳永。

这是白衣卿相柳永人生仕途的不幸,却反成了中国古典文学的大幸。


附注:转贴了评析柳永一生和其词作的一文后,总觉得意犹未尽。皆因柳永在中国古代词坛上是个很特别的人。于是,便搜寻资料匆匆敲出来,期望能对柳永其人有个补充说明。错讹之处,望乞朋友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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