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古典小说心理描写艺术初探

2015-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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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20世纪的学者大多认为西方小说擅长心理描写,中国古典小说缺乏同西方小说可相媲美的心理描写艺术。实际上,中国古典小说并非如此,只不过同西方现代小说静态心理描写大相径庭。《金瓶梅》与《红楼梦》就是最好的例证,它们代表了中国小说独特的心理描写艺术。
关键词 明清古典小说 心理描写 人物塑造
明末《金瓶梅》同前代小说相比,与众不同,小说已经逐步深入到普通人的内心深处,这对古代小说创作叙事模式是一大进步。清代《红楼梦》的诞生,标志着明清小说的成就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曹雪芹通过大量的内心独白,深入开掘人物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深层心理。以至于有人认为,曹雪芹对心理描写的技能掌握完全可与托尔斯泰相媲美。
本文拟通过分析《金瓶梅》、《红楼梦》这两部中国古典小说的代表作,探讨中国古典小说中人物形象表现手法之一———心理描写艺术的发展。
一、内情外显白描绘心
中国古代小说心理描写的最大特点是通过人物的语言、行动、神态的变化尤其是运用一些细节传神,从细微处来省察人物内心的微妙变化,通过白描手法将心理活动呈现在读者面前,亦即将人物的心理变化外化为看得见、感觉得到的语言、神态、动作变化。
小说《金瓶梅》将人物的内在心理附着于具有个性特点的语言、行动中,人物丰富的个性自然显现出来。小说第五十七回西门庆吹嘘自己:“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真正好大的口气,活画出他纵欲肆志,胡作非为的无赖心理,凸显了他追逐金钱、权力、女色的占有心理。《红楼梦》人物语言描写虽少有如此的“无赖言语”,但尺水生波,妙在“言有尽而意无穷”,如第三十回,宝玉戏比宝钗为杨妃,体丰怯热,惹得宝钗大怒。她立刻借说戏名“负荆请罪”讥笑宝、黛二人:“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这一席话的潜台词让宝、黛二人脸上羞红,也将薛宝钗这位“守愚藏拙”的大家闺秀的心智刻画得入木三分。
就神态描写暗示人物心理活动的变化,两书中比比皆是,所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不仅包括肖像描写,还包括面部表情等细节,人物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暗示了人物的情绪变化。
如《金瓶梅》第二回,西门庆初见潘金莲,就立刻动了心思,“那一双积年招风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不离这妇人身上,临去也回头了七八回,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去了。”三言两语,就将一个好色无耻,如蝇逐膻的淫棍的占有心理暴露无遗。
谈到《红楼梦》中人物神态描写,如第三十四回宝玉遭贾政毒打,卧病在床。宝钗亲来探视送药,劝导宝玉时的表情动作:宝钗见他睁开情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说,红了脸,低下头只顾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
薛宝钗作为作者着意刻画的大家闺秀,时时处处沉稳持重,此处对其儿女之态的描写大有深意。贾宝玉不仅“天分高明,性情颖慧”,而且“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况且又是薛宝钗生活圈子里惟一可接触到的年龄差不多的异性,所以薛对其关心爱慕是完全自然的。但按照她所信奉的封建道德,她不但不能自已选择男子,而且也决不允许自己像林黛玉那样曲折地痛苦地表现自己的感情。此处低首弄衣带的娇柔羞怯动作看似同她的一贯举止相矛盾,实际上更深入揭示了薛宝钗的复杂心理,也让我们能多方面多角度了解人物,进一步看出封建道德的虚伪和对人性正常需求的戕杀。
二、内心独白真情流露
现代小说中有一类通篇以“我”的口吻讲述故事,“我”可以很自然地有感而发,运用内心独白等手法写出“我”的思想感受和情绪波动。中国古典小说则不然,基本用第三人称叙述法。中国古典小说对人物心理有自己独特的表现方式。
《金瓶梅》中常常运用韵文的形式表达人物的思想与心理。如李瓶儿在官哥夭折后,痛不欲生,作者用几支[山坡羊]曲来刻画其心理,其中一支:“进房来,四下里静,由不的我俏叹。想娇儿,哭的我肝肠儿气的断。想着生下你来,我受尽了千辛万苦。说不的偎干就湿,成日把你耽心儿来看,……谁知道天无眼,又把你残生丧了。撇的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李瓶儿痛哭儿子的夭亡,也哭自己日后的无依无靠。试想:一个失去了儿子而且性格懦弱的小妾在一个妻妾成群的大宅院中,一直被人暗算与攻击,丈夫西门庆又唯色是图,今后的生活以及将来的归宿,均无法预料。这则[山坡羊]既符合故事情节的自然发展,又切合人物当时的处境。另外如吴月娘———西门庆的正房,整日里礼佛听经,无所挂碍,但事实并非如此。如第七十四回吴月娘以为西门庆会到她房中歇宿,然而西门庆去了潘金莲房中,她虽假意向玉楼撇清自己不在乎,但等到后文,月娘让李桂姐唱“更深夜悄”,张竹坡评:“随手情景,又映前边西门(注:指潘金莲住处),自有许多不静悄在那边”,这里指的“不静悄”其实就是吴月娘心中的孤寂愤懑。吴月娘满心期待落了空,恼羞成怒。首先是自己的权威受到损伤,她虽身为正房,但西门庆的小妾或者会邀媚献宠,如潘金莲等;或者有一子半女,如李瓶儿,所以她的地位并非安如盤石,要保住自己西门大宅院内第一夫人的地位,就必须得到西门庆的认可和支持,她不得不对丈夫寻花问柳视若罔闻、曲意承奉。但同时她也是个青春少妇,她并不能心如止水,忍受西门庆到外寻花问柳。
《金瓶梅》小说对人物内心的描绘,不仅借助韵文、曲文,也有直接以“如他想”、“他心里道”、“心想”等等直接引出人物的所思所想。但《金瓶梅》借助大段韵文或直接或间接描写人物心理确实是其一大特点。在《金瓶梅》以前,最有名的白话章回小说应该是《水浒传》,然而《水浒传》中采用这种形式的做法相对较少,而在《金瓶梅》中则随处可见[1]。
到清代《红楼梦》对人物直接心理描写的细腻生动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尤其是对宝、黛爱情发展过程中二人的喜怒哀乐、互相揣测和试探写得细致入微。如第二十九回黛玉因前一日有道士给宝玉提亲,心中颇多揣测,于是有意简慢宝玉,言语间奚落他。宝玉心中大不受用,觉得“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埋怨黛玉不懂自己的心情。他急于表白自己的心意,却使得黛玉恼羞成怒,反而指责宝玉拿她“煞性子”。宝玉此时心内想“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也不知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我。可见我心里时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有我。”而黛玉心中更痛,因为“金玉良缘”始终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你心里自然有我,……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这段内心独白细腻回环、缠绵悱恻,淋漓尽致地写出宝、黛二人虽相互爱慕却尚不能相知的痛苦心情。
再如第三十二回黛玉背地里听见宝玉称赞自己,不禁又喜又惊,又悲又叹。作者浓墨重彩写黛玉愁肠百结,以黛玉的口吻自述其悲喜交加的心情,并且初次表明了黛玉的隐忧———二人虽有意于彼此,然而最终不能掌握两人自己的命运。中国古代白话小说,历来以叙事为主,作家们不很注重人物的心理活动。直到明清小说出现创作高峰,《金瓶梅》中出现了较细腻的心理刻画,人物个性描摹更加鲜明。而清代小说《红楼梦》继承和借鉴了《金瓶梅》的成果,同时艺术表现手法更加纯熟,这同注重人物个性的刻画,探索人物心理世界的丰富多变是分不开的。
注释:
[1]笔者所指的是没有经过删减的《金瓶梅词话》。另外我参考过1998年中华书局版《金瓶梅:会评会校本》,此本以清张竹坡批评本为底本,已删去大量曲文。前文所引关于吴月娘所听“更深夜悄”,曲文也已删去。
参考文献:
(1)(明)兰陵笑笑生.金瓶梅词话[M].香港太平书局,1982.
(2)(明)兰陵笑笑生,秦修容.金瓶梅:会评会校本[M].北京中华书局,1998.
(3)(清)曹雪芹,高鹗.红楼梦[M].长沙岳麓书社,2001.
(4)孙逊,孙菊园.中国古典小说美学资料汇粹[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5)张勇.元明小说发展研究———以人物描写为中心[M].复旦大学出版社,2003.
作者简介:张蕾,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05级硕士研究生。
原文标题为:明清古典小说心理描写艺术初探 ——以《金瓶梅》、《红楼梦》为例
原载:《社会科学家》2007年s2期
编辑:谭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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