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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楚生肖形印风管窥

2018.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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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楚生


回望二十世纪艺林,来楚生是为数不多的集书画印三绝于一身的艺术大师、其中尤以篆刻独步海上,其篆刻得二吴(吴让之、吴昌硕)印风三昧,复上涉秦汉印章、两周古玺,形成浑厚朴茂,雄强豪迈,苍劲郁沉的独特面目,所钤朱泥而金石气跃然纸上。然而在来先生篆刻艺术中独辟蹊径的肖形印更是前无古人,自出机杼,饮誉海上,其带来篆刻艺术本体丰富多样的表现手法的同时,更为当代篆刻艺术的探索、创新与发展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启迪。


传承经典——对于古代图像印的继承


众所周知,在印章发展之初,我们就能见到图像印,但作为族徽或者某种模具的图像印,其艺术性并未直接受人关注。自然地,这种印章风格也未像其他印章样式那样呗很好地继承下来。秦汉以来的四灵印往往是结合印文,为印章增添几分装饰效果,其中的图像无疑是“配角”地位。沙孟海《印学史》就指出:“早期的图像印……更有配合文字而铸刻的,或在一边,或在两边,或在三边,或在四周,不拘一式。在四周的,常是龙、虎、雀、龟四灵,世称四灵边。”这时的图像印往往在艺术上并不追求极致,简约抽象,加上千年沧桑,使得我们见到的图像印往往斑驳难辨,甚至不知所云。


△图像印(来楚生刻)


印章发展到明清时期,各派争流,各家争鸣,出现了一大批以篆刻艺术为其艺术使命的大家,他们印风鲜明独到,一家有一家之法度。其中有些艺术家对古典印风心慕手追,遂有“一代宗师”之誉,吴门文彭,徽州程邃,休宁邓石如,钱塘丁敬、黄易、陈曼生、钱松,会稽赵之谦,扬州吴让之,安吉吴昌硕,黟山黄士陵……,这种风尚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的印坛。在历代篆刻家中,将原本不多见的图像印专门作为一种篆刻表现样式,来先生可谓“第一人”。


原来斑驳模糊,艺术性不强烈的图像印,在来先生那里得到了继承与光大。他所作的图像印造型准确而抽象,简约而不简单,可谓篆刻艺术的大写意,其中充满了艺术表现力与感染力,尤其是若干个动物在印中“集体亮相”,其难度与多字印在印中的排布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小动物在方寸之间得到展现,有的线条简洁凝练、有的利用篆刻布局中的留红处理,使得印章的画面感十足,不论是一般观众还是篆刻家都会惊叹其创作难度之大。


△肖形印(来楚生刻)


来先生借用秦汉四灵印,使图像脱离了原先的印文,“自立门户”成为印章的“主角”。更为重要的是,来先生将四灵的图案泛化,衍生出若干种小动物,他们身上同样散发着古拙而又生动的气质。我们曾见来先生刀下学习四灵印的创作手段,为童衍方所作的富有时代气息的“四灵印”,四灵的内容变成了家庭成员的生肖,四灵的数量也增加到了“五灵”,可谓匠心独具。


演化经典——肖形印的“来家样”


在继承古代图像印的同时,经过长期的艺术实践与探索,来先生慢慢积累了对于图像印驾轻就熟的自由表现手段。这种艺术表现形式到晚年日臻无懈可击,已入自由王国之境界。他能够演化经典,在自己的印章中既体现古代经典的烙印,又赋予自我创造的成分,让人耳目一新。这种“在熟悉中找陌生”的艺术创作观可能是所有艺术大师的共同追求。我们今天回顾来先生的肖形印,亦有“来家样”之美誉。他具有自我面貌的肖形印风主要是取法汉代画像砖艺术,并将其“印化”。这是对清代赵之谦在邓石如“印从书出”的理论基础上提出“印外求印”思想的深化实践与生动表达,也是艺术家别具慧眼、古为今用的自我表现。


△佛像印(来楚生刻)


现存我国汉代画像砖艺术的高峰按照地域上划分可以粗略地分为河南郑州地区与四川地区。郑州地区的画像砖多由若干小块印模组合成一大画面,我们可以肯定这种图案小印模款式应是对汉代图像印的继承与发展。在来先生的印章中,有的就是直接取法此类画像遗珍。在来先生众多肖形印中,似乎受到四川地区的画像砖构图元素更多些,同时,在这一领域,来先生建树颇丰,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原来四川地区的画像砖多为表现当时生活场景的“民俗”题材,几乎就是当时社会民众生活方式的再现。来先生从中汲取养分,推陈出新。奇妙的是,他能够将这些“民俗”题材,表现得雅致而有情趣,古朴而有时代之音。其用刀极度简练,用了了数刀表现人物、家禽等场面,这与汉代玉器“汉八刀”的表现手法不谋而合。值得一提的是,来先生还见贤思齐,继承汉画像表现当下生活场景的传统,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生活场景入印,就是这种尝试,这些印章今后注定将作为文物流传下去,一来此类肖形印作品具有高超的艺术价值,或许更为重要的是,这类肖形印作品蕴含了特定时代政治、文化与生活信息,具有极大的历史价值,这是其他篆刻表现形式较难达到的文化、艺术效果。


△肖形印(来楚生刻)


同时,作为一名一流画家,来先生受到八大山人绘画影响最深。八大山人绘画“以少少许胜多多许”,惜墨如金。这种绘画理论与技法最适合在肖形印中展现,使得印章画面简约而不单调。加上八大山人绘画中的趣味性,也一并被来先生引入到了自己的肖形印中,观其印章雅致间饶有古趣。时至今日,学习肖形印篆刻艺术的作者难以企及来先生艺术高度的重要原因在于未能如来先生那样对传统绘画艺术语言高度的把握与理解。


再造经典——别开生面的佛造像


来楚生的肖形印通过继承经典、演化经典后,其自身创造出的艺术风格已经被后人奉为经典。这其中,他的佛像印可能最具代表性。中国佛教艺术的主要表现形式就是石窟造像。大名鼎鼎的四大石窟奠定了我国佛教造像艺术的主基调即法相庄严。在来楚生之前,已经有篆刻大师注意到将佛造像运用到印章中。其中以赵之谦与吴昌硕两位最为著名,他们将佛像艺术化入自己印章的边款中,取得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成为印林经典。就印章本身用佛造像表达,来先生或并非“始作俑者”,但肯定是影响后世最大的一位。


△老奶奶上民校组图(来楚生刻)


印章方形的结构正好与石窟中的佛龛相似,这就为佛像印的创作提供了还原石窟空间的可能性,从而在表现手法上相得益彰。来先生的佛像印就借用这一形式,我们看到他的佛像印,表现的佛像庄严慈悲,似有大雄法力。结合印章的边款表现,使得这类佛像印章流露出了无限的伽蓝之气。


来先生的佛造像印,除了上面提到的这一庄严风格外,还有一路似乎表现的并非四大名窟中的庄严相,而是类似土地庙、乡间小庙中的佛像造型。虽无庄严之气,却多了几分趣味,夸张一点说就是妙趣横生,使人觉得亲切无间,顿生欢喜之心。这类印风的数量似乎不逊前者,考其风格的艺术渊源,据来先生自己表述取法于唐代“善业泥”。


△佛像印(来楚生刻)


和画像印一样,在处理佛造像印的时候,来先生特别强调计白当黑,将朱白关系运用到出神入化之境界。笔者一直坚持认为,一流印章在朱白处理上必须极其精致到位,此法鲜有模式,或出于天机而非人力所能左右。艺术之所以成为艺术,艺术技法与艺术意蕴高低之处可能就在于此。艺术需要天赋,而不是单调的重复,“惟熟耳”不是艺术的最终目的。来氏造像之至极境界就是将朱白安排妥贴到无与伦比的高度,这也是今人最难望其项背之处。


不负经典——肖形印风的时代启迪


首先,来先生能够在肖形印上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离不开其极高的绘画造诣。来先生的绘画于八大山人处得益最多,用功最勤。其笔下的花鸟鱼布局简练,用笔挺拔,这些特点同样在其肖形印中得到体现。很难想象一位疏于绘画、不通丹青的篆刻家能够在肖形印的创作中走得多远。回想起来先生之前的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等书画印三绝的大师,也是在书法艺术中取得极大成就的同时,在篆刻艺术中“梅开二度”的。艺术家除了需要勤奋外,还必须具备极高的艺术敏锐性。具体到篆刻艺术而言,就是能够将包括篆刻在内的各类艺术门类为篆刻艺术所用,最大程度地丰富这一小块方寸天地间的表现力。来先生在书法、绘画当中的极高造诣涵养了他的篆刻艺术,是新时代“印外求印”的创造性表现。


△佛像印(来楚生刻)


其次,从来先生的印章尤其是肖形印中,能够看出他是一位具有浪漫主义风格的篆刻家。来氏肖形印中图案有的天马行空,有的突发奇想,总是能够给人以新鲜感。其天马行空处总有渊源可循,这种迁想妙得既不离经典法度,却又处处个性盎然,这就是一位真正的浪漫主义风格的艺术家所具备的艺术素养,从这个基点上我们同样可以解读来先生的书法艺术。来先生的肖形印精致而不刻板,长于安排而又不造作,使得印中佛像、人物、动物都呈现出生动活泼、自然清新的风貌,这种既有装饰性而不工艺化“”的艺术效果某种程度上就源于这样的浪漫主义格调。同时,篆刻艺术尤其是肖形印在创作前总离不开苦思冥想,所谓意在笔先,但是在具体实践中,却不能谨小慎微,缩手缩脚。记得来先生有一方“大处落墨”印,可见其艺术创作时的思想指导与取向,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这种浪漫主义的艺术取向贯穿了来先生的书画印中,为今天我们从事篆刻艺术提供了一条可资取法借鉴的路径。


再次,“笔墨当随时代”。在来先生的肖形印中,我们看到了时代特色,看到了符合那个时代的艺术风格。随着人们思想的变化,印章不单单取其实用的凭信功能,其艺术功能也得到了充分的重视,吉祥语、诗词句等内容均可入印。印章在今天似乎不是人们生活的“必需品”,其作为凭信的实用功能几乎降低到零,留存下来的可能就是篆刻的艺术功能,也就是说一方艺术效果上佳的印章能够令人赏心悦目,陶冶性情。来先生的肖形印除了一些表现生肖的动物形象的印章外,更多的已经取消了印章的实用功能,留下的就是纯粹的艺术表现,这种纯粹的艺术必定带来的是创作难度更大,艺术表现力自然也更强。由此及彼想到今天篆刻的发展,我们可以借鉴来先生的艺术表现方法,更加突出印章的“艺术性”,在继承经典的同时,探索一些符合当今艺术审美而又能传诸后世的艺术实践之道。


此文源自《中国书法》杂志 ,2017 (15)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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