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和《金瓶梅》艺术手法上异曲同工

《红楼梦》和《金瓶梅》艺术手法上异曲同工

在艺术手法这方面,《红楼梦》和《金瓶梅》也有不少创意。下面,我们结合两书中的一些例子来加以说明。主要是三点:

第一点,《金瓶梅》和《红楼梦》更关注人物室内陈设的描写,用来陪衬或反衬人物的性格特征。我们也知道《三国演义》中“三顾茅庐”写山林景色,是外部的景物;《水浒传》中“风雪山神庙”写雪,“智取生辰纲”写炎热,也都是外部的。两书都很少描写屋子里的陈设。当然,《水浒传》中也有一处是很详细的写了阎婆惜屋子里的陈设,是在第20回“宋江怒杀阎婆惜”,作者用一百多字写及楼屋卧室中的陈设,有寿台、凳子、卧床、栏杆、帐子、衣架、毛巾、洗手盆、刷子、桌子、灯台、仕女图、椅子等等,无端先把这些器具数说一遍。描写很细,但是这样的描写和故事情节的发展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系。所以,李卓吾在旁边就批了两个字“可删”。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却说明《水浒传》的作者已经注意到对人物住所的描写,这对《金瓶梅》应该是有影响的。

到《金瓶梅》,作者便有意把屋子里的陈设和人物性格的刻画巧妙的结合起来了,这是很有创意的。我把有关的回目给大家说一下,讲的不清楚的地方,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查查书。比如第49回,写西门庆厅堂里摆着一张桌子,说它是“蜻蜓腿、螳螂肚、肥皂色、起楞的桌子”。这是一张什么样的桌子呢?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它给人的感觉是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可以衬托出西门庆的无赖行经。还有第37回,写西门庆的伙计韩道国的媳妇王六儿屋子里挂着个吊屏儿,画的内容是“张生遇莺莺”,是《西厢记》里的故事,暗示西门庆和王六儿的勾搭通奸。还有第84回,写碧霞宫道士吴伯才方丈里供着一幅画,画的又是什么呢?是“洞宾戏白牡丹”。这是影指吴道士让那些无赖子弟在道观里奸淫妇女的恶行。更有意思的是第69、72回,写王招宣府林太太和西门庆多次纵欲通奸。招宣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小说写王府后堂里挂着他祖先的“影图”;还有朱红的一块匾,匾上写的是“节义堂”三个字;旁边有副对联,对联上写的是“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是说这是个讲操守、有功劳的贵族之家。大厅上还有一块御赐金匾,上头写的是“世忠堂”三个字。这样的描写显得招宣府庄严肃穆,很有气派。但是就在这样的地方,西门庆和林太太却干着通奸的勾当,讽刺的力量是很大的。当然,这样的地方,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显得比较浅近。

而《红楼梦》室内陈设的描写,则比较深刻,含义更加丰富,充满诗意。北师大博士生曹诣珍同学在她的学位论文曾引述过一位美国学者的一个观点:一个词或字有表义,也有涵义。表义是什么呢?就是这个词的基本意思,即字典里所说的意思。涵义是什么呢?就是这个词暗含的意思,所表露出来的情感,而这在字典里往往是没有的,是需要读者去体会的。比如说“家”,表义是“住所”。但是,用在另外一些地方就给人一种自在亲切、舒适的感觉,这是它的内在意义。表义和涵义是不完全一样的,所以开发商作广告时,就喜欢用什么什么的“家”来代替什么什么样的“房屋”,给人感觉就很亲切温馨。

我们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可以说,《金瓶梅》所写的表义的东西多,而《红楼梦》所写的则涵义的东西多一些。我们举几个《红楼梦》里的例子。比如第五回,秦可卿住的那个屋子,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还有对联、宝镜、连珠帐、鸳鸯枕等等,这里的很多东西,是作者根据传说虚构的,而有一些大概是实有的,比如说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有一部小说,比《红楼梦》稍早一些,是雍正年间的,叫《姑妄言》,现在已经有多家出版社排印出版过这本书。书中有些地方写得不亚于《金瓶梅》,很难全本出的,只能出删节本。而《姑妄言》里也提到《杨妃春睡图》,这图画的可能就是杨贵妃喝醉酒以后的那种醉态,这图挂在一个妓女的屋子里。我们要是把这些结合起来考虑的话,在可卿屋子里挂这样一幅画,恐怕也是有寓意的。据胡文彬先生讲,这个《海棠春睡图》,有报道说,确有这种图,而且宋代有了。可见,可卿屋子里陈设的这些东西,有虚的有实的,有真的有假的,这样组合在一起营造了一种香艳的氛围。

再比如说,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三人的住所,我们不讲里面的陈设,只讲命名。宝玉住的地方,开始是绛云轩,第8回出现了“绛云轩”这个词,后来就住到了怡红院。怡红院最大的特色就是有芭蕉和海棠,海棠是红色的。宝玉喜欢红色,“绛”也是红,怡红院的意思就不用说了。所以,红色是贯穿宝玉所住的这两个地方的。在《红楼梦》中,“红”往往又代指“女儿”。那么,它衬托出宝玉的什么性格呢?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爱博而心劳”。再看林黛玉的住处,她刚进贾府时住在贾母屋子的碧纱橱里,“碧”指的是青绿色。第23回后住到了潇湘馆。潇湘馆的特色是什么呢?有翠竹。从色调来看,也是绿色的。在《红楼梦》里有十次写了潇湘馆,几乎每一次都要写到竹子。这象征着林黛玉孤标傲世的性格特征,人物的性格和她住所的基调是合拍的。薛宝钗刚进贾府的时候,是第4回,住在梨香院,后来住到蘅芜苑。梨香或说梨花,在唐宋词中屡屡出现。它的色彩基调是白色,梨花是白的。蘅芜苑里有好多奇花异草,天气愈冷,长得愈加苍翠,给人一种冷艳的感觉。这和薛宝钗“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性格基调是一致的。《红楼梦》里写人物住所的时候,能注意和人物的性格融为一体,涵义是比较深的。更有意思的,是探春住的秋爽斋。西方有个语言学家有这样一种观点:揭示一部文学作品中词的涵义,有时候要涉及“整个文明史”,也就是说,要从广泛的文化语境中了解一个词背后隐藏的深刻意义。当然,我们不能说,《红楼梦》里每一个词后面都有一部文明史;但有些词语的涵义是很深厚的。为什么叫秋爽斋呢?我曾看到清代的两部笔记,一种叫《燕京杂记》,一部叫《帝京岁时纪胜》,这两部书都讲到北京当时的这样一种习俗,是说京师小儿懒于嗜学,严寒就要歇冬,酷暑就要歇夏,都不读书。所以,有的学堂门口到立秋的时候,就挂一块牌子,大书一个“学”字,并在旁边写上四个小字——“秋爽来学”,说秋天天气凉爽了,快来读书吧。我觉得“秋爽斋”这个命名大概反映了北京的当时的这种文化背景。而且,“秋爽斋”里有字贴,有笔筒,有宝砚,还挂着颜真卿写的对联等等。探春和她的姐姐迎春、妹妹惜春比起来,是最有才华的,也是最喜欢学习的。我认为秋爽斋这样的命名是有比较深的涵义在其中的。

第二点,《金瓶梅》和《红楼梦》这两部书都注意渲染生活的场面,闲处入情,富有韵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两部小说既然是世情书,既然是写家庭琐事,就不能不写到一系列日常的生活场面,读者看了以后也能增加一些阅读的兴趣。像《金瓶梅》的第75回,写吴月娘病了,任医官来给她看病。小说写到,任医官来了以后,众人赶忙给吴月娘梳状打扮:丫头玉箫拿了镜子,孟玉楼赶忙跳上炕去,给吴月娘梳头,李娇儿给她戴首饰,孙雪娥预备拿衣裳,一阵忙活。这样的生活的场面,大概是大户人家常见的。《红楼梦》第55回赵姨娘把探春给气哭了,需要重新梳妆打扮,有四五个丫鬟,还有平儿,拿镜子的拿镜子,拿毛巾的拿毛巾,端水的端水,也是一个生活细节的描写。这和《金瓶梅》里的描写是极为相似的。

还有一个,我原来不太理解,也问过一些人,好像也说不太准。就是《红楼梦》第5回有这样一个细节:宝玉睡在秦可卿的屋子里,众人散去,“秦氏便叫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着猫儿打架”,这是一处。到第5回结尾的时候,又写到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闻宝玉在梦中唤她的小名儿。为什么两次写及猫儿狗儿打架?这是什么意思?还有第87回,写妙玉走火入魔,打坐老静不下心来,忽然听到房顶上有两只猫儿一递一声的叫。为什么要这样写?过去有个评论家说这样写是“猫叫春”。《红楼梦》里写的意思是不是这样?这个细节,《金瓶梅》也写到了,那是在第13回。它写西门庆和李瓶儿晚上约会。西门庆就隔着墙等李瓶儿给他递消息过来,“良久,只听得那边赶狗关门。少顷,只见丫鬟迎春黑影影里扒着墙推叫猫。”赶狗叫猫这样的细节描写,屡屡为人所赞许。新刻本《金瓶梅》无名氏的一条评语就说,“赶狗叫猫,俗事一经点染,便觉竹声花影,无此韵致。”张竹坡评也说:“只用'只听得赶狗关门’数字,而两边情事,两人心事,俱已入化矣,真绝妙史笔也。”大概是因为《金瓶梅》这样一写,便把西门庆和李瓶儿两个人的偷情氛围生动渲染出来了。《红楼梦》第5回两次所写猫儿狗儿打架,又是什么意思呢?有人说,这是在暗示贾宝玉和秦可卿两个人发生了性关系。我觉得曹雪芹没有那么浅薄,但是真正的涵义是什么?是不是就像《金瓶梅》无名氏所评,只是点染一种生活的氛围,是不是这样呢?但写来极有韵味。供大家思考。也有的评点家看重“便叫”、“正在”两个词语,以为这两句是写“前尘如电掣,何足论有无。”我自己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解释,愿意向大家请教。

第三点,《金瓶梅》和《红楼梦》这两部书还喜欢用一些习惯的用语,尤其是所谓独特的肢体语言来表现人物的心理。在《金瓶梅》里有个习惯的用语,就是“嗑瓜子儿”。大家看第24回,写正月十六,西门庆家的人都在欢聚饮酒,有一个仆人的妻子叫宋蕙莲的,只有她“坐在椅子里,嘴里嗑着瓜子儿”,传呼上酒,很悠闲的样子。特别是潘金莲,有两次写到她嗑瓜子儿的细节。第一次是第15回,正月十五,西门庆的几个妻妾在楼上赏月观灯,别人都比较规矩的在看,唯独潘金莲在楼上“探着半截身子,口里嗑着瓜子儿,把嗑了的瓜子皮儿吐下去,落在人身上。”这把潘金莲轻浮放荡的性格写出来了。还有第30回,写李瓶儿要生孩子。如果她生个男孩子的话,在西门庆家里的地位就会更高。这时候写到潘金莲的表现:开始她以为李瓶儿的产期还没到,看大家那样忙碌,很不以为然;后来看见接生婆来了,潘金莲“一手扶着庭柱儿,一只脚趾着门槛,口里嗑着瓜子儿,在那里说风凉话。等李瓶儿生下一个男孩以后,全家都很高兴,潘金莲就自闭门户,向床上哭去了。这里写潘金莲从不以为然、说风凉话、到最后生气不悦的心态变化,写得很有层次。

 “脚趾着门槛儿、嗑瓜子儿”这两个词语在《红楼梦》里也用到了。比如第8回,宝钗劝宝玉不要喝冷的酒,说喝了冷酒以后,写字手要打颤的,宝玉听了,就不喝冷酒了。这时写到“只见黛玉嗑着瓜子儿,只管抿着嘴儿笑”。这是一个地方。还有第28回,写宝玉要看宝钗的红麝串,宝钗从手上一时没有褪下来,宝玉看着宝钗雪白的胳膊发呆了,宝钗不好意思,一回头,看见黛玉“蹬着门槛儿,嘴里咬着绢子笑”。一处是嗑着瓜子儿,一处写蹬着门槛儿,这都是《金瓶梅》里出现过的。宝玉和宝钗有点亲热的举动时,黛玉看见就不高兴。用这样的词语表现她的娇情妒态,非常生动传神。写及王熙凤时,也有两处“趾着门槛子”的动作,一是第28回,写王熙凤吃了饭以后,从屋子里出来,在门前站着,“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在挪花盆。写出王熙凤这样一个管家少奶奶悠闲放肆的模样。还有第36回,写众人在王夫人那里抱怨王熙凤扣了他们的月钱,王熙凤知道了,她出来站在屋檐下,“把袖子挽了几挽,趾着那角门的门槛子,”冷笑道:“从今以后,我倒要干几件刻薄的事了。”

当然,我们不好说《红楼梦》就是套用了《金瓶梅》,但是两书所用的“趾着门槛子”、“嗑着瓜子儿”的习惯用语是一样的。不过,《红楼梦》还有一些它独特的地方,像刚才说到林黛玉“抿着嘴儿笑”这一用语,在《红楼梦》程刻本中大概用了22次,除有几个青年男子和邢夫人王夫人之外,大多数都用于青年女孩子身上。还有《红楼梦》里用的比较多的一种肢体用语,就是“上床睡觉”。美国学者梅炜恒先生写过一篇论文,题目就是《上床睡觉》,看题目好像是一篇散文。他把《红楼梦》里有关“上床睡觉”的描写都统计了出来,归纳了二十多类,发现《红楼梦》里表现人物忧郁、厌倦、恼怒、无趣的时候,都喜欢上床睡觉,特别是沮丧的时候。所以他说,“床”大概是人逃避现实最好的地方。如第22回写宝玉、黛玉、湘云闹了一些误会,黛玉“歪在床上”,不理宝玉;史湘云也很生气的“躺着去了”;宝玉无趣,也“躺在床上”闷闷的,后来填了一只《寄生草》曲,便又“上床睡了。”这一回中,写到三个人的气恼不快,用了四次所谓“上床睡觉”。

讲到这儿,我想起在9月7号的《北京晚报》上看到一篇文章,题目是《解码政客小动作》,很有意思。它讲英国有个心理学家对几位政客作了研究,发现有些人很喜欢用独特的肢体语言表现自己的某一种情绪。比如,美国总统布什感到紧张有压力的时候,就喜欢咬嘴唇。英国首相布莱尔同意别人意见时,就眉毛上扬;紧张时,则摆弄他左手的小拇指。英国的财政大臣布朗,和布莱尔有一种微妙的关系,当布莱尔操控时,他就会很不舒服。在一次工党大会上,他有322个小动作,发泄了他的不快;布莱尔讲话的时候,他就摸自己的脸,感到很紧张。这位心理学家的解读,也可以说明,古今中外,有些人都会有习惯的肢体语言来表现自己的某种情绪。这是题外话了。(据张俊《<金瓶梅><红楼梦>漫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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