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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赏析——第三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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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注释:1、抄手游廊:院门内两侧环抱的走廊,因一边是墙,另一边敞开,作通道用,故称“游廊”。

2、穿堂:连接院门和房厅的厅堂,形似房屋,但也只做通道用,民间称为“过道”。

3、大插屏:可以拆卸的大屏风,与影壁的作用相当,只是可以移动。除作装饰外,还可以遮挡视线,以免一览无余,直接看见正房。

4、穿山游廊:房屋两边的墙壁犹似山形,俗称“山墙”。在山墙上开门,两边再建上 “游廊”,称作“穿山游廊”。

赏析:贵族之家,规矩特多:因为轿夫都是成年男人,所以抬着黛玉及贾府的三等仆妇们进角门后,“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不能继续前行,只能落下轿子退出,再换上自己家里的几个小厮——也就是未成年的男仆人来抬轿子。而贾府的仆妇们,在外面时也是坐在轿子里,不能抛头露面——贵族之家的仆人,也比普通人尊贵三分!但回到自己府中后,就没有资格再坐轿子了。黛玉则不同,她是贾府的客人,又是尊贵的千金小姐,所以还要坐着轿子继续前行。

垂花门:中国古代的富贵之家,往往在二门或深宅内院修建门楼,门楼四角有下垂的柱子,柱端雕花彩绘,形似倒垂的荷花花蕾,故称垂花门。一般都是女眷们的活动场所,所以外边的男人不能擅自进入,否则就要受到惩罚。因此,贾府自家的未成年男仆人,到了垂花门前就要落轿退出,婆子们也要等到他们退出后,才上前“打起轿帘”,搀扶黛玉下轿。因为黛玉是尊贵的千金小姐,即在亲戚家的仆人面前,也不能随便抛头露面。作者对大家贵族的生活方式,了如指掌。

以下描写,仍从黛玉的视角出发,详细描写了贾母住处的富贵气象。

在大家闺秀黛玉眼中,贾府的丫头都是“穿红着绿”,服饰华丽。再加前面提到的“华冠丽服”的看门人和“吃穿用度,已是不凡”的三等仆妇,时时处处都显示出贾府的富贵气象。

丫鬟们“忙都笑迎上来”、“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等举止,以及她们所言“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等简短话语,既点出了贾母对黛玉的惦念牵挂之情,也反映出贾府丫鬟们的机灵乖巧。甲戌本在此有两条侧批夸赞作者说:“如见如闻,活现于纸上之笔,好看煞。”“真有是事!真有是事!”另有一条眉批补充说:“此书得力处,全是此等地方,所谓颊上三毫也。”

 

原文: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赏析:黛玉刚进入房中之时,作者并不直接介绍贾母,却仍然从黛玉的视角展开叙述。先说“白发如银的老母”,“便知是他的外祖母”,直到黛玉拜见之后,方才从作者的全知视角追述一笔:“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然后再以“贾母”称之。如此不仅能将前面虚写之处以实补证,而且还能点醒读者,并帮助读者理清黛玉与贾府诸人的关系。在此甲戌本有侧批说:“书中人目太繁,故明注一笔,使观者省眼。”而贾母不等黛玉行拜见之礼,便将她“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更是写得入情入理。试想一个老年人将爱女远嫁外地,离多会少,如何能不思念?如今爱女早逝,又抛下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外孙女,见面之后,能不伤心欲绝?因此情此景太过感人,所以当时在场众人也“无不掩面涕泣”。寄人篱下的孤女林黛玉,自然更要“哭个不住”。所以戚序本在此处有批语说:贾母之真情至性,“写尽天下疼女儿的神理”。甲戌本中则有批语夸赞作者:“几千斤力量写此一笔!”并认为写众人“无不掩面涕泣”是“傍写一笔,更妙”,写“黛玉也哭个不住”是“自然顺写一笔”。蒙府本有条批语则从读者的角度出发,认为:“此一段文字,是天性中流出,我读时不觉泪盈双袖。”

在出场人物的处理方面,作者确实做到了以重点带一般,轻重缓急,处理得当。此时陪伴贾母的几个人,都是书中的次要人物,所以作者又通过贾母之口,对黛玉,同时也对读者,做了简单的介绍:黛玉的“大舅母”指贾赦之妻邢夫人;“二舅母”指贾政之妻王夫人;“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则指已经去世的贾珠之寡妻李纨。对此甲戌本有眉批说:“书中正文之人却如此写出,却是天生地设章法,不见一丝勉强。”接下来,又通过贾母的“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一语,利用小说中的人物,即将三位更重要的人物——迎春、探春、惜春请出场来。

原文: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

 

 

赏析:“不一时”三个字,点出人物活动的场所未变,但时间却有了跳跃。如此不仅节省了笔墨,也避免了平铺直叙之嫌。用“只见”二字,再次通过黛玉的眼睛和感受,来展示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的相貌、性格和气质。由于这三人都是小说中比较重要的人物,所以自然要有简略的介绍。在此甲戌本有侧批说:“声势如现纸上。”另有眉批补充说:“从黛玉眼中写三人。”蒙府本在此也有评语说:“欲画天尊,先画纵(众)神。如此,其天尊自当另有一番高山世外的景象”。“肌肤微丰”、“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等语,表明迎春是一个白白净净的丰满型美人。而“温柔沉默,观之可亲”一语,则点明了迎春沉默寡言、温柔懦弱而又善良的性格特点;“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等语,可见出探春是一个苗条型美人。而“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等语,又点出了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性格特点。以上对迎春、探春的简略描写,都可见出她们都是“大姑娘”的形象,再加上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一语,更衬托出迎春、探春似乎都已长全了身量。这便牵扯到了《红楼梦》中人物年龄“忽大忽小”的问题。因为在前面的叙述中,黛玉师从贾雨村读书时“年方五岁”,一年后其母去世,黛玉便随贾雨村进京,所以见到迎春、探春、惜春三人时大概也只有六、七岁。此时的黛玉正处于幼年期,当然也是“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然而,比黛玉小的探春都已长全身量,黛玉又该是什么形象?笔者以前曾经在文章中强调:造成《红楼梦》中人物年龄忽大忽小问题的原因很多,但主要的还是以下两点:一、由于《红楼梦》成书过程的复杂性,尤其是作者没有最后完成这部书的定稿,所以留下了一些明显的矛盾和漏洞;二、作者可能在创作过程中有意回避人物的年龄问题。在那个时代,在贾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如果人物年龄太大,贾宝玉便失去了“在内帏厮混”的资格。如果年龄太小,便不可能说出许多富含人生哲理的话来,更不可能谈情说爱。有人非要给其中的人物列什么《年表》,那也未尝不可,但对这样的细微之处,却不能故意视而不见。(原文赏析:孙玉明 版本校对: 卜喜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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