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连载7〗千古名将英雄梦(中国三千年战争史全景)倚天万里须长剑,才貌双全大将军——千古冤臣蒙恬

 

档案
  姓名:蒙恬
  祖籍:齐国
  座驾:四驱战车
  武器:九十厘米长剑
  历史评价:笔祖、大秦忠良,抗匈名将
  经典之战:大破匈奴之战
  特长:精通兵法、典狱、书法、音乐、发明、工程的全能型人才
  必杀技:万箭攅射
  智商:文武双全、聪明绝顶
  相貌:绝世帅哥
  性格:忠肝义胆、胸襟坦荡、一心为国
  缺点:无
  偶像:秦始皇嬴政
  最好的兄弟:蒙毅、扶苏
  最讨厌的人:赵高
  理想:开疆拓土,令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死亡方式:服毒自杀
  
  
  简历
  约公元前250出生~约公元前226年:出身名将世家,少与李斯学习典狱之学,后担任狱官
  公元前226年~公元前215年:投身沙场,参与秦统一六国战争,并因功升为秦内史(咸阳市长)
  公元前215年~公元前210年死亡:奉令率三十万大军北守长城,威震匈奴
  
  
  
  先提一个问题,中国历史上死的最冤的一个忠臣是谁?
  
  伍子胥?白起?李牧?
  
  都不是,伍子胥死的壮烈,是因为他没有识人之明;白起死的不值,是因为他的性格太固执;李牧死的悲惨,是因为他明知不可为而为。
  
  故此三人死的一点儿都不冤,实乃性格决定命运。
  
  真要说冤的,那就是本篇要介绍的大秦名将蒙恬了。这可不是小生我说的,那是唐太宗李世民说的。以李世民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他的评价还是有些分量的,看来蒙恬确实死的很冤,比窦娥还冤。
  
  是啊,蒙恬一生行事,又忠诚又讲义气,与上与下与同僚,关系都处的很好,他怎么就被害死了呢?
  
  一个字,衰;两个字,倒霉;三个字,不走运!
  
  事实上,蒙恬在临死的时候也曾仰天长叹:“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
  
  既然如此,那作为一个品德性格全无缺点的大帅哥,蒙恬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卷入到一场凶险至极的宫廷内争里去,结果被活活的搞死了呢?
  
  还是那句话,欲知详情,且听下文分解。1.多才多艺的风流公子
  
  
  
  古筝五弦,施于竹如筑。秦蒙恬改为十二弦,变形如瑟,易竹以木。——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
  
  自蒙恬始造,即秦笔耳。以枯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崔豹《古今注》
  
  
  
  与两位武安君白手起家不同,蒙恬出身于秦国名将世家。他的祖父蒙骜,是事奉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秦王嬴政四代秦国国君的秦军元老。自昭襄王时期从齐国来到秦国,至公元前240年为国捐躯,蒙骜一生共为秦国打下七十余座城池,可谓战功赫赫。他的父亲蒙武,战功稍逊,但曾多次作为王翦的副手南征北战,也是秦国的一名宿将。而蒙恬与他的弟弟蒙毅,不但容貌俊美、聪敏好学,且自小出入宫中,与嬴政共同跟李斯学习刑狱之法,故深得嬴政宠信与重用。可以说蒙氏与王氏,是秦国的两个名将批发工场,数十年人才辈出,一个比一个牛。
  
  蒙氏兄弟家世显赫,从小就受到了非常良好的正统儒法教育,他们的老师李斯,不但是儒、法家巨子,同时也是一代书法大家(小篆就是李斯整理的),而小蒙恬也很争气,长大后不仅成了个法律专家,而且博览群书、兴趣广泛,尤善书法、音律之学。传说我们现在用的毛笔、古筝,就是这个大帅哥发明的。
  
  不过,据史学家考证,毛笔与古筝在秦代以前早已有之,蒙恬恐怕只是改良了它们的制作工艺,并非其真正的原创,但这并不妨碍民众对蒙恬的神化,据说在“湖笔之都”浙江湖州善琏镇,当地人不但奉蒙恬为“笔祖”,还给他编造了一个英雄救美自由恋爱的老婆卜香莲,称为“笔祖娘娘”,将夫妻二人供奉在蒙公祠内,每逢农历三月十六笔祖生日及九月十六日笔组娘娘生日,乡民们就要举行盛大的祭祀敬神庙会,以纪念他俩。
  
  看来,蒙恬并不是一个只懂得打仗的大老粗,他写的一手好字,弹的一手好筝,且还有些大发明家的风范,可谓文采风流的很呢,可惜史书在这方面记载太少,不然,蒙恬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潇洒儒将周公瑾?
2.第一仗就输了
  
  
  
  秦代是全能官吏的时代,文职武职之间并无截然的界限,军吏可转任文法吏,文法吏也可从军作战。蒙恬在李斯门下学成之后,担任过一段时间审理狱讼的文书。但他很快就弃法从戎,投身到了轰轰烈烈的秦统一六国的战争之中。而他的弟弟蒙毅则继续学习典狱,后来成为始皇帝最为信任的上卿,兄弟俩一文一武,辅佐嬴政建功立业,可谓大秦双柱。
  
  公元前226年,秦数十年对六国用兵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当适时,韩、赵、燕三国均已为秦所灭,秦王嬴政即得天下之半,可谓雄心勃勃、豪情万丈,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就在此刻!
  
  下一个对手,就是楚了吧,这是最后一块难啃的骨头了,吞之,则天下定矣。
  
  况且,秦将王贲已夺楚十馀城,形势可谓一片大好,此时不灭,更待何时?
  
  然而,如此重要的任务,派谁去好呢?嬴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手中几张王牌:王翦、王贲、李信、蒙武……每一个都是那么地出色,唉,人才太多也不好办哪,难选,头痛!
  
  于是嬴政把几位王牌都召了来,一个一个的问。
  
  首先问李信。李信这人,年少壮勇,曾以数千骑兵一口气追逐燕军直至辽东,逼杀太子丹以献,从此一战成名,可谓秦国众多战将中的后起之秀,嬴政很看好这个潜力股。
  
  “寡人欲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
  
  “昔武安君率师七万伐楚,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吾虽不及武安君,然用二十万人足矣。”
  
  嬴政又问王翦:“老将军以为如何?”
  
  王翦沉吟了一会儿:“信以二十万人攻楚,必败。以臣愚见,非六十万人不可。”
  
  嬴政一皱眉,显然很不满意王翦的回答,六十万,那不是要寡人将全部家底奉上么?王翦啊王翦,你怎么说也是我大秦第一名将,岂能如此胆怯?你一举灭燕赵的威风哪儿去了!
  
  “王将军老矣,何怯也!”嬴政摇头长叹,心里暗想,要是白起还在就好了,那灭楚还不跟玩儿似的。
  
  王翦不说话了,你不信我,那我还说什么!李信不老不怯,你找他好了,我告病就是。
  
  于是嬴政又转头望向李信,那是一种难得的信任眼神。寡人没有白起,就只有靠你了,希望你能成为新一代的武安君,我大秦世出名将,决不能就这样在王翦手中断了。
  
  李信狂喜,再拜曰:“微臣愿领兵二十万伐楚,并请一人为副,随臣一同前往,不知大王可否割爱?”
  
  “将军欲请何人?但讲无妨。”
  
  “蒙恬。”
  
  蒙恬?嬴政愣住了,自己这位同学的才气,那是没得说了,可是蒙恬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啊,他能行么?
  
  “蒙恬精通兵法,臣自问不及也。若得此人,楚必可数战而取之。”
  
  嬴政终于点头了,蒙恬的本事,他最清楚,这怀才就跟怀孕一样,那是藏不住的,蒙恬迟早都会是一代名将,早点让他锻炼一下也好,寡人即将一统寰宇,此用人之际,正需多培养一些年轻的国家栋梁。
  
  
  
  于是在秦王嬴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秦国再次大兴兵。王翦之子王贲,率师十万伐魏;李信、蒙恬两只初生虎,则率军二十万,大举攻楚。王翦告病回到频阳(今陕西铜川西南)老家,在暮色黄昏的庄园中静静的坐着,心如止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或许,我真的老了,大秦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大王、贲儿、李信、蒙恬,你们好好干吧,大秦的未来是你们的!
  
  一阵晚风吹过漫野的黄花,王翦感到些凉意,他披衣而起,落寞的眼神泛着点点泪光。
另外一边,李信与蒙恬带着秦王嬴政与全城父老期望的目光,领兵出征了,两个年轻人是说不尽意气风发,道不完的豪情壮志,特别是蒙恬,第一次领兵打仗,就是如此重要的一战,内心的兴奋可想而知。为了大王的信任,为了蒙氏一族的荣耀,这趟一定要打一个漂亮仗回来,自己可是大秦战神蒙骜的子孙啊,无论如何决不能给爷爷丢脸。
  
  当时,楚国的主力都在楚国新都寿春(今安徽寿县),由大将项燕率领。此人在历史上似乎没啥名气,但提到他的孙子西楚霸王项羽,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项燕虽然比不上自己的牛叉孙子,但对付李信与蒙恬这两个刚出道的毛头小伙子,还是绰绰有余的,他自知楚军战斗力不如秦军,只有利用楚国辽阔的疆域,以纵深诱敌,拖长战线,消耗秦军,然后趁机突击,一举可胜。
  
  然而毛头小伙子李信可是个不怕天不怕地的家伙,何况一个项燕。战前他要求士兵轻装上阵,只带几天的干粮即可,不必过多辎重,欲来个因粮于敌、以战养战、千里突袭——这是昔日武安君白起一举破郢的良方妙药,作为武安君的狂热粉丝,李信打仗一向奉之如神。
  
  李信错了,今时不同往日,自白起水淹鄢城、屈原忠烈投水,楚人个个恨秦人入骨,还有谁会让他轻易因粮于敌,何况寿春的纵深比鄢郢的纵深,相差何止千里,秦军贸然深入,那不是去找死吗?
  
  冷静的蒙恬很快发现了这个足以致命的危险,他劝李信说:“楚国地大,冒进恐有后顾之忧,望将军慎之。”
  
  李信不以为然,正因为楚国地大,我们才要长驱直入,寻求楚国主力速战速决,否则一步步推进,那要打到什么时候,我听说王贲那小子已经引汴河之水灌淹魏国都城大梁,一口气把魏国给灭掉了,咱俩再不加把劲,他老王家就要把风头全给抢光啦。
  
  蒙恬说不动李信,只好作罢,谁叫人家是主将呢?现在只有寄望于项燕了,希望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草包,乖乖的留在寿春等我们来跟他决战。
  
  于是李信下令兵分二路,一路由蒙恬率领进攻寝丘(今安徽临泉、河南固始一带),另一路则由李信亲自统率,直取平與(今河南平舆北)。这两个地方,乃是楚都寿春面前最后两个险要,下之,后面就是一马平川,几天就可以兵临寿春城下了。
  
  平與与寝丘对于楚国的重要性,李信知道,项燕一样清楚,但他根本没派兵去救,因为他的既定战略就是诱敌深入,不给点甜头给敌,敌能深入吗?
  
  所以一切都变得出奇顺利起来,俩生猛小伙果然够猛,没几天就各自高奏凯歌,捷报如雪片般飞入咸阳,秦王嬴政欣喜若狂,俩小子干的好,赶快给我拿下寿春,回来寡人直接封你们做上卿。
  
  战争进行到这一步,胜利的天平还都在秦军这边儿,可是从这一刻开始,楚国开始玩弄阴谋诡计了,而且玩的李信晕头转向,差点把裤子输掉。
  
  首先,楚国开始求和,楚君负刍派人到平與李信营中,说要交出青阳(今湖南长沙),以土地换取和平。李信当然一口答应,看来楚国人是怕了,根本没有反抗的信心,不如就先收好处,以迷惑他们,然后突然攻打寿春,揍他个措手不及。
  
  李信又错了,这次不是他在迷惑楚国,而是楚国在迷惑他,他这边刚跟楚国签订停战协议,转头楚国就毁约派青阳之兵攻打南郡(即原先白起攻下的鄢郢一带),耍的他是团团转。
  
  后院着火,李信只得回师去救南郡,否则他这一支孤军,被楚国这么前后一夹,形势危矣。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李信说不出口,其实他的军粮早用光了,楚国人都是小气鬼,看秦军来了就收拾东西跑路,一点儿粮食也不留给他,所谓“因粮于敌”老早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李信匆匆忙忙往回赶,却不知项燕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偷偷出发,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在秦军之后,缓缓的跟进,放枪地不要。
经过一番急行军,李信十几万秦军主力终于赶到南郡城下,把楚青阳军一顿痛扁。其实这个时候,李信还没有输,只要他占住南郡城,与蒙恬前后夹击项燕军,或许还能反败为胜。
  
  可惜李信不是李牧,匆忙回师,也不晓得搞搞侦查,明明有二十万敌军跟在后面,竟一无所知,还以为楚国人打南郡只是在玩花样拖延时间而已。要说项燕不愧是项羽的祖宗,隐蔽工作做的还真好。
  
  最终,李信还是错过了最后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他在南郡稍作休整补充粮秣,就带兵继续东进,欲与蒙恬在城父(今安徽亳县东南)会师,合兵伐楚。项燕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经过三日三夜紧追不舍,楚军也已来到南郡附近,李信方一出城,伏兵就上来了。
  
  结果不用说,李信猝不及防,秦军兵败如山倒,7名都尉阵亡,大势已去,李信只好收起雄心壮志,带着残兵狼狈撤退。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对付老将就得用老将,秦军在统一六国过程中,吃的几次大亏都是在庞暖、李牧、项燕等老将身上,年轻人毕竟爱冲动啊,冲动是魔鬼。关键时刻,还好有蒙恬,他虽然年轻,比李信却稍稍沉稳一些,败信传到城父,秦军军心浮动,将士皆有惧意。这时候蒙恬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大将之风,他一路收拢李信的败军,从容退回赵境。项燕追杀而来,碰了个壁,只得转身去攻南郡。嬴政得报大怒,一脚踢翻座前的席案,拂袖而出,侍从们赶紧备了车追,嬴政纵身上车,直奔王翦老家频阳飞驰而去。
  
  嬴政是来道歉的:“寡人不用将军谋,李信果辱秦军。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看来嬴政作为千古一帝,果然胸怀博大,身为万乘之君,勇于承认错误,光这一点就难能可贵。
  
  王翦一笑应允,但向秦王嬴政提出了三个条件:
  
  一.给他六十万兵。
  
  二.请蒙恬之父老将蒙武为副将。
  
  三.请咸阳田宅数处。
  
  秦王嬴政大笑许之。王翦果然是个聪明人,秦空国而专委于彼,他多请田宅,就是为了安寡人的心哪!
次年(公元前224年),王翦蒙武率六十万大军仍按李信进军路线,进入陈邑、平舆一线后,便接受李信轻率进攻失败的教训,大军停止深入,并联营十余里,坚壁固守。楚王负刍不敢掉以轻心,亦倾全国之兵以御之。项燕多次前来挑战,秦军终不应战。王翦命士兵养精蓄锐,并每日杀牛宰羊,与士卒同食。(此李牧故技尔)两军相持长达一年,秦军士卒每日闲的丢石头玩儿,个个恨不得立刻冲到战场上杀敌。而楚军终不得一战,遂渐渐放松了警惕。王翦蒙武抓住机会率军大进,大败楚军于蕲(今安徽宿县)南,又乘胜追击,连败之,并斩杀其帅项燕。(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从前是项燕追杀李信,现在轮到王翦追杀他了。)
  
  看来,除非是白起李牧一样的天才战神,“凡与敌战,须务持重,慎不可轻举”都是为将者必须遵守的最高法则。这一战,王翦蒙武老哥俩给李信蒙恬小哥俩好好的上了一课。
  
  经此一战,楚军精锐尽丧,公元前223年,秦将王翦、蒙武攻入楚都寿春,俘获楚王负刍,在楚地设置楚郡,绵延兴盛了八百余年的楚国宣告灭亡。这一年,大秦帝国的掘墓人小项羽年方十岁,正跟着叔叔项梁四处逃难,总有一天,他要为祖父项燕报仇雪恨。
  
  紧接着,秦军灭楚挟余威,摧枯拉朽横扫燕代之地,公元前222年,王贲攻辽东,虏燕王喜,继而攻代,虏代王嘉。王翦则悉定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会稽郡。王翦父子出尽了风头。
  
  至此,韩、赵、魏、楚、燕五国悉数灭亡,山东六雄惟有与秦相距最远的齐国苟延残喘。于是在这一年五月,秦王嬴政提前庆祝,特许天下聚饮。
  
  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蒙恬在干什么呢?他在反思,出道第一战就遭到失败,其教训不可谓不深刻,历史上所有的成功者,都善于总结经验教训,蒙恬也不例外。
2.成长
  
  
  
  秦灭六国主要有三大绝招:
  
  一.远交近攻。这个我们在白起那一章提过了,简单来讲,就是交好麻痹远敌,以便从容攻近,由近及远,步步蚕食。
  
  二.反间之计。这个我们在李牧那一章也提过了,简单来讲,就是离间六国的关系,让他们鹬蚌相争;或者离间六国的君臣关系,让他们自毁长城。
  
  三.金钱攻势。这一招是和第二招配合使用的,简单来讲,就是用大量的金钱收买六国的执政之臣,能收买的利用之,买不了的则刺杀或间杀之。据《战国策》载,秦为连横六国总共花去了足足三十万金,可谓大出血本,当然,赔本的买卖秦人不会干,等六国一灭,他们就会连本带利的收回去。
  
  三管齐下,再加上秦国强大的军事实力,六国焉能不亡?这三招,简直就是乱世称霸经典教科书了,中国历史上每逢群雄逐鹿,最后得到那头“鹿”的,莫不是这三招的集大成者。
  
  所以战国末期将近四十年,虎狼之秦竟没有揍过齐国一次,不是因为它惹不起,而是要把它留在最后收拾。事实上,一条看不见硝烟的战线,早已在齐国悄然发动,所使用的战略,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三招。
  
  三招看似玄乎,其实说白了,关键就是“钱”嘛!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身在“风月之都”临淄的齐国“市侩”们。于是在“孔方兄”的强大攻势下,齐国群臣,上至丞相后胜,下至侍从太监,全都成了秦国黄金的奴隶。而一眼望去这朝廷上下都成了亲秦派,齐王建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咱们就今朝有酒今日醉,明日醉死再去医院好了!
  
  正所谓金钱使人堕落,此言非虚也!
  
  所以,自长平之战齐人不借赵粮以来四十余年,全天下打成一片狼藉,齐国却变成了个远离纷争的极乐净土,君臣们夜夜欢歌,士兵们日日放羊,从前好侠尚武的齐技击之士,如今竟个个连剑都舞不来了——这也难怪,齐四十年不受兵,那些见识过真刀真枪浴血之战的山东大侠们早就化作老头子矣,年轻一辈打小在和平环境长大,居安不思危纯属正常。
  
  齐王建就是这么一个不知世道艰险的年轻小毛孩,他在群臣一面倒的亲秦舆论下彻底昏头了,在这最危险的时候,他不但不修战备,不救列国,秦每灭一国,反遣使入秦称贺。亡国之君,长得就是他这模样啦,我国人每逢盛世,不可不以此为鉴。
  
  等到列国皆亡了,齐王建才如梦初醒,秦国下一个莫非要对付咱们了么?我大齐可堪与秦一战?
  
  群臣沉默如死。大家心里明白的很,齐国绝不是秦国的对手,睡狮醒来,可震四方,齐国醒来,却一无可用,因为它不是睡狮,哈巴狗一只而已。
  
  是战是和,齐王建无所适从,他只有勉强凑出一支从没打过仗的哈巴狗部队,守住齐国西界,断绝与秦国的一切官方及民间往来,关起门来成一桶,能拖一天算一天。
  
  这个时候,齐王建还抱有一丝幻想,秦军不会来的吧,来也不会这么快吧,他们一口气吞了那么多地方,总需要时间消化吧!
  
  齐王建错了,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秦统一天下的战争就像一支贯弓利箭,势不可不发矣。秦王嬴政毕生的理想就是建立一个旷古烁今的伟大帝国,这个世界谁都无法片刻停住他的脚步。
  
  但是这一次,嬴政又不想再用王翦蒙武这些老家伙了,如果说蒙恬等年轻一辈将领几年前还嫩,现在他们也该成熟了,因为失败会加速人的成长,他自己不也是在风云诡谲的秦国宫廷中历经无数挫折,最后终于打败了老奸巨猾的政敌们,名副其实的坐上大秦最高王座的吗?
  
  况且,蒙氏家族本是齐人,让蒙氏为将,也可让齐人看看归顺秦国的好处。
蛰伏了足足三年,蒙恬终于要扬剑出鞘,一飞冲天了,为了这天,他等了太久太久。
  
  ——大王,谢谢您还肯给我一个机会,蒙恬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等着瞧好吧!
  
  秦王嬴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王贲、蒙恬率大军攻齐,蒙恬跟王贲建议,齐之大军俱在西线,吾等不如直接绕过,从燕地南下长驱而入,一战可下临淄矣。
  
  这就奇怪了,从前李信蒙恬正是因为深入楚境才吃了项燕的大亏,而今蒙恬怎么还要这么做,难道他一代名将,居然不懂得吸取经验教训吗?
  
  当然不是,《孙子兵法》曰,“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列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蒙恬这么做,是因为齐国的情况与楚国大相径庭。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尝言:“山东以自守则易弱以亡,以攻人则足以自强而集事”,这一说法是有道理的。齐地地形的主体是鲁中南低山丘陵,四周都是平原,缺乏天然的屏障来巩固其略地,封闭性远不如秦国的关中之地,三面均可能受敌,不易固守;更糟糕的是,临淄四周低山丘陵方圆不过数百里,纵深亦远不如楚江淮之地,几处险要一被突破,全境即可能被击穿;再说今齐之主力俱在西界齐长城一带,其北境防守必然空虚,秦军只要绕过这一条“马其洛防线”,趁虚而入,齐一无战心二无地利三无名将,此三无之国,怕甚重蹈覆辙哉?
  
  春秋齐灵公时平阴之战,战国齐缗王时乐毅伐齐,晋、燕就是看准了这一弱点,而把齐国给打穿了的。不过,从前的晋、燕给齐国留了一条小命,而今嬴政对齐国的老命,却势在必得,秦一统天下的千古伟业,注定毕其功于蒙恬之手。
  
  于是事情简单极了,王贲蒙恬大军,由燕地南下,经历下、淄川,直捣临淄,一路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齐国的西路大军,完全变成了摆设。
  
  齐王建大窘,慌忙令齐西路大军回援临淄。
  
  迟矣!临淄城四十年不修战备,对身经百战的秦虎狼之师而言,不过是豆腐一块。蒙恬大军一番猛攻,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富庶的欲望之都,即被攻破。齐王建仓惶向南逃至齐重镇莒城,企图重演田单复齐的故事。秦使陈驰入见齐王,许诺只要归降,秦将封以五百里之地,犹不失为一方诸侯。齐王建苟且成性,居然上当,遂放弃抵抗乖乖投降,开开心心的来到他的新“封地”共城。(今河南辉县)
  
  齐王建很快发现,什么五百里封地啊,全都是骗人的,秦人给他的不过是一座种满了松柏的小山丘而已,别说人了,连只兔子都没有。结果,可怜的齐王建只好唱着“小丘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在一片蓊翁郁郁的松柏林中活活的饿死了。
  
  齐国的遗老遗少们,在听说齐王建死后,爱其不幸,怒其不争,从而为他做了一首歌:
  
  “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
  
  柏杨先生把这句歌词演绎成了一首小诗:
  
  “满耳松树的涛声
  满目柏树林
  饥饿的时候不能吃
  口渴的时候不能饮
  谁使田建落得如此结局
  是不是那些——
  围绕着他的客卿大臣。”
  
  我们且把这一首言简意赅凄凄切切的哀歌,当作六国灭亡的挽歌吧,不管六国之民如何心念旧国,总之一江春水向东流,六国已不复存在,天下已然归一了,这个“一”,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大秦帝国。
  
  灭齐一役,功在蒙恬,大秦帝国最璀璨的将星终于瓜熟蒂落,秦王嬴政,哦,不,现在该叫他始皇帝了,始皇帝龙颜大悦,即封蒙恬为京都最高军政长官“内史”,换句话说就是“咸阳市长兼京畿警备部总司令”。蒙恬,注定将远超他的父亲和祖父,成就大秦蒙氏一族的巅峰与传奇。
  
4.辉煌与隐忧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铭功会稽岭,骋望琅邪台。
  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
  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
  连孥射海鱼,长鲸正崔嵬。
  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
  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
  徐市载秦女,楼船几时回?
  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唐 李白《古风》
  
  无论六国的遗民如何的不舍,历史的大趋势不可阻挡,天下必须归于一,尽快结束百年战国的变乱纷仍,使社会重回有序。有序的回归必须在强势的领袖指引下进行。这个领袖可以是道德楷模,可以是与天地相参的圣人,甚至可以是专制的恶魔,只要他能够确保整合的完成就行。
  
  这,就是秦始皇嬴政的历史使命,就算恶名满天下,他亦虽千万人我往矣,毕竟统治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是亘古未有的千秋伟业,没啥好犹豫的,摸着石头过河吧!
  
  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大秦王朝建立,秦王嬴政更号曰“皇帝”,并废除谥法,从嬴政开始,称始皇帝,后世以数字计,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万世皇帝,传至无穷。(做梦而已)
  
  名正言顺之后,始皇帝开始大刀阔斧,做千古未有之大改革。大体以下六点:
  
  第一:废除施行了上千年的分封制,改用郡县制。钱穆先生言:“谈者好以专制政体为中国政治诟病,不知中国自秦以来,立国规模,广土众民,乃非一姓一家之力所能专制。故秦始皇始一海内,而李斯、蒙恬之属,皆以游士擅政,秦之子弟宗戚,一无预焉。”
  
  万里之地,皇亲国戚竟无寸土寸权,始皇帝的气魄,可谓大矣。这究竟是欲擅天下之利的君主独裁专制,是历史的反动;还是轻弱骨肉举贤任能,是历史的进步;大家自己体会,小生就不多做评价了,要知道历史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轻轻松松断下结论的。
  
  
  
  第二:统一度量衡、法律、文字。规定车宽为六尺,六尺为一步,天下统一使用李斯所整理的小篆。
  
  “度量衡”就不说了,“车同轨”对于车辆生产标准化的意义也毋庸多言,光“统一文字”这一项,对中华民族的贡献就有够深远了,因为任何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都必须拥有统一的文字,盖只有统一的文字,才能产生统一的文化认同,就算时至今日,汉字也是联系世界华人的最大纽带之一。
  
  
  
  第三:收天下之兵器,以聚咸阳,熔化之后铸成大钟,以及十二铜人,各重千石,坐高三丈,置宫庭中。
  
  据说,此十二铜人的原型乃是蒙恬部将狄人阮翁仲。蒙恬军灭齐之后,应该没有立刻回咸阳,而是驻守在帝国北疆,防备匈奴。在一次与匈奴的恶战中,阮翁仲奋勇杀敌,最后身陷重围,十分惨烈的战死疆场!
  
  痛失好友,蒙恬悲不自胜,他亲自将阮翁仲的尸首运回咸阳,表其功于皇帝。为了纪念这第一个为帝国捐躯的高级将领,始皇帝下令为其举行国葬,并仿阮翁仲形貌铸为十二铜人,廷尉李斯与大将军蒙恬亲题铭文曰“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律,同度量。”
  
  据史书记载,此十二个铜人,直传至东汉之末,被董卓椎破十个,以铸小钱。尚余二个,晋末为苻坚所毁,这是后话。
  
  
  
  第四:人口普查。
  
  秦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始皇帝下令“使黔首自实田,并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就是让老百姓自报土地面积,开展土地普查运动,并赐给每一百户六石米、二只羊,以安土乐民。
  
  不过始皇帝的好意老百姓似乎并不怎么心领,史书记载,这一年始皇方推恩,出行时就遭盗匪袭击,还差点丧命。
第五:将天下豪富十二万户迁到咸阳,置于朝廷的监控之下。
  
  天下豪富十二万户,这里面应该包括不少六国宗室,可怜这些从前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所有本地业产,肯定是带不走的,只好贬价出卖,已大受损失,又被官吏驱迫上路,一路哭着被押送到了咸阳,无异递解人犯。到了咸阳,恐怕也没啥好日子,天子脚下的贱民而已。
  
  这是一把双刃剑,好处是利于帝国暂时的稳定,坏处是咸阳人口暴增,造成粮食运输大成问题,且六国之“余孽”亦愈加憎恨“暴秦”,只等一个好机会揭竿而起。
  
  
  
  第六:帝国交通网建设。
  
  秦始皇二十七年(公元前220年),始皇帝派官吏前往各处,将天下险要地方所有城堡关塞,概行平毁,并分头治“驰道”于天下。自咸阳起,东至齐鲁,北达燕山,南通吴楚,作辐射形状,直达各郡,其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路基高出两侧地面,以利排水),隐以金椎(用铜锤把路面夯实,以增加其密实度),树以青松(好一个林荫大道!),除路中央三丈为皇帝专用外,两边还开辟了人行旁道;每隔10里建一亭,以为驿站。
  
  同样是把双刃剑。
  
  好处多多,第一:帝国不必四方驻兵,而可放心将军队主力集结在秦国本部,以遥控全中国局势。第二:便于始皇帝巡游各地,一览帝国山川名胜。第三:帝国道路网四通八达,带动商业旅游业蓬勃发展,想要富,先修路嘛!第三:古代农业生产落后,区域性的天灾时有发生,战国时各国连年攻杀,很难互相救济,最后苦的还是百姓,既然现在有了大一统的条件,秦始皇当然要贯通天下,使食粮流转自如,此举实大有益于苍生也。
  
  坏处大大,第一:劳民伤财,激化矛盾,使本来就不稳固的秦国江山危机四伏。第二:天下险要变通途,全国对内不设防,百姓造反也容易了。
  
  我们看到,伴随着秦始皇的全方位大规模改革,帝国貌似强大了,却伤害了无数既得利益者的生存空间,这些失去了一切的亡国之民,将会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将始皇帝的一切梦想与丰功伟业摧毁殆尽。是的,如前所述,中国历史上所有激进的改革者都不会有好下场,即使号称铁血鸷悍的始皇帝,也同样不会例外。
5.远征
  
  
  
  
  接下来的几年,始皇帝在烦劳的政事与一次次的巡游之中度过。
  
  帝国初建,百废待兴,始皇帝身体虽不好,却勤奋的令人咂舌,史书记载,他每天批阅奏章,竹简多达一百二十余斤,阅读达不到这个定额,完不成规定的工作量,绝不休息。
  
  看来秦始皇应该是一个工作狂,他就像一架永远不知停歇的高能机器,运转运转再运转,不到油尽灯枯,绝不停摆。
  
  除了处理政务,秦始皇还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巡游天下。他东登泰山封禅,南至会稽观海,西往临洮纵马,北临碣石刻碑,帝国的山山水水,莫不留下他乐此不疲的匆匆足迹。
  
  看来秦始皇还是个疯狂的自驾游爱好者,休息二字在他的辞典里,根本不存在。
  
  其实,秦始皇不辞辛劳多次巡游天下是有其政治、军事、 经济目的的。这时,齐、燕、越等沿海之地新并不久,六国遗民充满仇视心理,妄图复国,秦始皇不得不到各地镇抚,以示威摄。
  
  据史书记载,时年35岁的刘邦和23岁的项羽,都曾领略过秦始皇巡游时的绰约风采。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这是刘邦的雄心。
  
   “彼可取而代也!” ——这是项羽的壮志。
  
  
  
  如果说秦始皇是刘邦与项羽的奋斗目标,那么对于蒙恬来说,秦始皇就是他所崇拜的最高偶像。他这一生剩下的时间,就是要为了偶像秦始皇开疆拓土的伟大理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没错,帝国初定,秦始皇下一个目标就是开疆拓土,为帝国争取更大的辉煌与荣耀。
  
  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始皇遣大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关于这件事的缘由,《史记》上的记载荒谬的简直令人可笑。
  
  《史记》上说,公元前215年,始皇帝出巡抵达碣石,派一个卢生的故燕国术士入东海访求古仙人“羡门”,结果卢生神仙没找来,却找来了一本算命书,叫做《洛书•摘亡辟》,上呈皇帝。
  
  秦始皇披阅书中言语,大抵觑无缥渺之谈。惟中有一语道:“亡秦者,胡也!”
  
  《史记》上就说,秦始皇当时就慌了,没搞清楚这个“胡”指的是他宝贝小儿子“胡亥”,就自以为是的认为这个“胡”指的是北方的匈奴,于是立刻传令,派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伐匈奴,将帝国灭亡的隐忧,消弭于未发之刻。
  
  依我个人的浅见,《史记》这段记载荒诞不经,似有后人(应是汉代儒生)篡改之嫌,小生试分析如下:
第一:这本书来历不明,其语似乎强加了后人的意志在内,真实性可疑。
  
  第二:卢生献文的奇怪方式。派你去找神仙的,你找不到就找不到,弄啥破书来糊弄人啊,你以为秦始皇是大昏君一个么?再说前文明明是写在东海之滨,后文怎么又写在皇帝回京之后献了,《史记》的记载不清不楚,上下文对不上,明显有篡改痕迹。
  
  第三:很难想见,这种可怕的预言能真正的献给象秦始皇那样的意志坚强的专制君主。以秦灭六国的雄威,始皇帝竟会胆小到惧怕还未成气候的匈奴么?可怪复可笑。
  
  第四:就算秦始皇真的看到这本书,相信了这条预言,他也不会派蒙恬去攻打匈奴,要打也应该打东胡才对。一则东胡带个“胡”字,更符合书中预言的描述;二则东胡当时也比匈奴要强大的多,谁更有可能“亡秦”,显而易见。(彼时之匈奴,远逊汉之匈奴也)
  
  第五:秦始皇在北伐匈奴的同时,还对南越进行了更大规模的用兵,史书记载是足足五十万,几乎是蒙恬军的一倍。如果始皇真认为“亡秦者必为胡”,为何征南的兵要比伐北的兵要多呢?这岂不是前后矛盾了吗?
  
  所以我认为,秦始皇派蒙恬大举北伐,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与目的。
  
  第一:当时的匈奴,虽实力未达鼎盛,却掠夺成性,他们趁着战国末年秦灭赵的大好时机,不但重新控制了阴山南北的广阔地区,还得寸进尺,竟渡过黄河,占据了古时称为河南地的河套地区,也就是今天的宁夏回族自治区的中部黄河沿岸地区。
  
  古谣云:“黄河北,阴山南,八百里河套米粮川,渠道交错密如网,阡陌纵横似江南”。又云:“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河套地区因长期受到黄河水的浸润灌溉,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气候温润,不但是良马出产地,而且盛产粮食,被誉为“塞上粮仓”、“塞北江南”,是片膏腴殖壤的肥美之地。赵国得河套则富强,失河套则益衰,当年长平之战,若不是赵国因为匈奴的袭扰无法有效的控制河套富庶之地,也不会因缺粮窘迫到轻率出战的地步,可以说赵国之亡,匈奴帮了秦国很大的忙。
  
  所以啊……
  
  这广阔肥美的草原,这当年赵武灵王纵横驰骋的赵国故土,竟被小小匈奴给占了,这是骄傲的秦始皇所无法容忍的。
  
  难道我泱泱大秦,还比不过从前的弱赵,竟然让匈奴人骑在咱们头上撒野们吗?不能,决不能!
  
  大秦诞生于草原,牧马是他们的本行,骑兵是他们的王牌,秦始皇能将这片大有益于帝国军事民生的肥美之地,拱手让给匈奴人吗?不能,决不能!
  
  赵武灵王时期,大批赵国移民迁到了阴山以南的雁门九原地区牧马、耕种,秦始皇能抛弃这些华夏子民,让他们饱受匈奴人的欺辱、压榨、杀掠与荼毒吗?不能,绝不能!
  
  所以,为了大秦的尊严,为了嬴氏的荣耀,为了华夏族的生存空间,秦始皇一定要反击,一定要拓疆!
  
  
  第二:大秦以战争立国,将士以军功立身,当天下一统,中原再无战事,军人们无法再立战功,他们的前途就没了着落,久而久之,将士必生怨言,这对帝国的稳定是极其不利的。
  
  看来,从商鞅建立军功爵制度以来,大秦帝国的命运就决定了,它必须永不停歇的对外扩张,膨胀,直至无法承受、全体爆炸!事实上,秦国任何一任伟大的君主,都无法彻底压制住秦国军人集团无限膨胀的野心与欲望,秦昭襄王是如此,秦始皇同样也不例外,他刹不住车了。
  
  所以,帝国一定要拓疆,无法控制,无法阻挡,宿命使然。
  
  
  
  就这样,蒙恬义无反顾的出发了,从此,咸阳的花花世界与他再无半点关系,他注定要在帝国的北疆度过余生,那里的生活艰苦、单调、孤独寂寞,却宏阔、壮美、豪情万丈!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风霜雪雨博激流
  历尽苦难痴心不改
  少年壮志不言愁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危难之处显身手 显身手
  为了母亲的微笑
  为了大地的丰收
  峥嵘岁月
  何惧风流
  
  为国守疆,青春无悔,大丈夫当如此也!
6. 倚天万里须长剑
  
  
  
  
  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西汉 贾谊
  
  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东汉 王恢
  
  
  
  说起匈奴人种,相传为夏后氏苗裔,常居中国西北一带地方。称号甚杂,有山戎、玁狁、獯鬻、畎戎等诸多名目。到了战国后期,匈奴渐渐崛起,赵武灵王时的“三胡”林胡、楼烦、东胡三支,到了秦朝,前两支已然没落,匈奴、月氏二支加入,组成了新的“三胡”,威胁中国北境。
  
  据史书记载,战国秦代之交,东胡强而月氏盛,匈奴单于“头曼”干不过他们,竟把匈奴王庭南移至大青山(即阴山)脚下的头曼城(今内蒙五原一带),先用小股的骑兵骚扰大秦边境,找到机会就大举突袭中原,到南部农耕地区进行掠夺。
  
  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东胡、月氏虽然更为强盛,但他们没惹秦,秦自然也不会去对付他们,可是匈奴人自不量力,竟屡犯我大秦边境,始皇、蒙恬若不反击,岂不是大大的窝囊!
  
  匈奴人为何如此猖狂?概本性使然。据史书记载,匈奴之法酷,其民之勇悍,比秦实乃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一.匈奴人不似中原人多食蔬菜,他们只吃畜肉,就像食肉动物远比食草动物凶猛一样,游牧民族匈奴也比以农耕为主的华夏民族要野蛮彪悍的多。
  
  二.匈奴之俗重少壮轻老弱,精美饮食尽皆青壮年享用;若有余剩,方给老弱者。弱肉强食,竟至与此也!
  
  三.匈奴人安葬死者,有棺椁、金银和衣裘,却不建坟,也不服丧。单于死后要殉葬,妻妾近臣有时殉葬多至数千百人,一如数百年前的秦人一般野蛮。
  
  四.匈奴人实行继婚制,父亲死了儿子娶父亲的妻妾,兄弟死了其他兄弟分娶他的妻妾,不为别的,就是惧怕种族的消失。这样的民族很可怕,因为他们发动战争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抢掠中原的女子回去给他们生孩子,可怜无数中华女儿,屈身于胡人身下,生不如死。
  
  五.匈奴的刑法,竟比秦法还要严酷。有罪者,小罪就压碎腿骨,重罪一律处死;有意杀人并将刀剑拔出刀鞘一尺即是死罪,犯盗窃罪,则罚没全部家产,家属也要沦为奴隶。
  
  六.平时匈奴人放牧游猎为生,发生战争则全民皆兵。以刀、铤(铁把小矛)为短兵,弓箭为长兵,娴熟者可以射杀两百步以内的所有目标。谁杀死敌人或俘虏敌人,赏酒一壶,所缴获的战利品也分给他们,抓到的俘虏也给予他们充做奴婢。故战斗顺利时,匈奴人就全力杀戮抢掠,失利时则作鸟兽散,并不以之为耻。苟利所在,不知礼义,狠若虎狼,不似人类。
  
  七.匈奴人在订盟约时,要用人头盖骨制成的容器喝血。在悼念死者时,则小刀把脸划破,“让血和泪一起流出来”。真是一个嗜血而率真的民族。
  
  这样看,匈奴人简直就是秦虎狼之师的加强版,若放任其在河套之地从容坐大,必为帝国心腹大患。所以蒙恬必须把他们赶出河套平原,削弱其于未盛之时。
  
  
  
  公元前215年,大秦少帅蒙恬,统领三十万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大举北伐,先攻打河套地带黄河以南的匈奴藩属楼烦、白羊河南王等小族,各胡族大败北遁。秦军直接收复了黄河以南和榆中一带部分地区。大军继续北进,目标直指匈奴王庭。
  
  公元前214年春,蒙恬大军渡过黄河,与匈奴主力在黄河之滨展开了正面对决,一场华夷之间的世纪大战终于爆发。
三十年多前,当匈奴单于头曼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曾随父亲与李牧在代郡一带有过一场激烈的交锋,结果是匈奴大败,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他的很多亲人都战死沙场,他与父亲只得远遁大漠,不久,父亲也郁郁而终。那时,他就立下誓言,不管忍多少辱负多少重,他一定要振兴匈奴,南下复仇,抢东西、抢地盘、抢女人!
  
  经过二三十年的休养生息,匈奴终于渐渐恢复元气了,头曼的野心也开始熊熊燃烧,他带着族人回到阴山,南下河套,疯狂的强掠,当时李牧已死,秦正集中精力一统中原,燕、代等国自顾且不暇,根本奈何他不得。
  
  可惜,好日子过了没多久,蒙恬就来了,中国的军事力量七化为一,足足来了三十万大军,天杀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战,匈奴损兵数万。
  
  再一战,又损兵数万。
  
  头曼的十几万彪悍的匈奴铁骑,碰上了蒙恬的车弩部队,完全不是对手。
  
  我们知道,一般来讲,骑兵兵种比弓弩兵兵种要强,可是一旦弓弩兵占据了绝对数量优势,那么万箭齐发之下,骑兵只有被秒杀的份了。蒙恬不像李牧是骑兵运用高手,他的王牌主力,就是大量车弩部队,每与匈奴交战,秦军则以战车开路,箭矢如蝗,密集的火力射的匈奴骑兵抬不起头来,当大局已定,蒙恬一声令下,车步大军随后掩杀,这时候匈奴铁骑也只有狼狈逃命的份儿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匈奴之俗,不以遁走为耻。既然打不过,不如远去,保存实力,再候良机。忍辱负重,不争一时意气,这是头曼所想,也是匈奴民族赋予他的韧性。当年他能忍李牧,现在他就能忍蒙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退回大青山去,攒足了“柴火”再来与你一争高下!
  
  留得青山在?妄想,大青山也不能留给你!蒙恬稍作休整,大军又由九原(今内蒙古包头)渡过黄河,继续北上,将自高阙(内蒙狼山口)、阳山(大青山西麓之狼山)至北假(内蒙乌素海)这一片大青山南麓地区全部攻占,头曼屡战不敌,只得往北狼狈奔逃七百余里,远走漠北寒冷的水草瘠薄之地,历秦始皇一世,再不敢南下而牧马,弯弓而抱怨。
  
  可怜的头曼,空怀万丈雄心,可惜碰上了强大的蒙恬帝国雄师,心有余而力不殆,不服也得服了。不过总有一天匈奴人还是会回来的,漠北苦寒之地并不是他们的乐园,富庶肥美的河套地区才是。
  
  两年的对匈作战,总算高了一个段落,蒙恬遂坐镇上郡调度指挥(今陕西榆林市境内),开始着手一系列超级国防大工程,这些工程,将为我中华民族震惊整个人类世界。
  
  第一:建城安民。短短两年的时间,蒙恬为帝国开拓了数百里疆土。肥美的河套平原,需要大量移民前来开发,始皇帝于是一声令下,在帝国的新疆土上设县四十四,名曰“新秦”。并连年迁徙大批罪犯以及数万户人家去到这些地带,开荒种植,修筑城邑,开拓道路,且田且守,数年内积累起大量军资——这就是后代王朝经常效仿的屯田制,其对于保障军粮,增强国家军事实力有非常明显的效用,切不可光用“暴政”一言以蔽之。
  
  其实,我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初年不也是有新疆建设兵团吗?
  
  
  
  第二:筑边塞修长城。
  
  匈奴人都是骑兵,往来如风,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聚集成一支凶狠的军队,转瞬间,又变成散落天边的牧民。帝国的军队既然无法追入大漠将其灭族,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强纵深防御,御敌于国门之外。
  
  于是,一个重大的历史任务落在了蒙恬的身上,那就是建一座人类有史以来最为巨大的军事国防工程,把胡人彻底隔绝出大秦国土,它的名字叫——“万里长城”!
  
  “长城”二字,古已有之,战国七雄,没有一个不曾修过长城的,但这些长城,规模较小,且散落各地,不成系统。有的长城,比如赵南长城、齐长城、楚方城,天下一统后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秦始皇便将其尽数毁去。只有秦、赵、燕三国北界用于防御胡人的长城,可以好好的利用利用,蒙恬的工作,就是将它们连为一体,东西贯穿天下,成就一段传奇。
说干就干,从公元前214年开始,蒙恬作为工程总指挥,率领三十万大军与近百万边民,全体大动员,从帝国西北的临洮(今甘肃岷县),到东北的辽东,越峻岭,经绝壁,穿草地,过沙漠,延袤万余里,一路利用地形,籍着天险,建亭障,修城堡,依山起筑,临河为塞,将三段长城对接联通,整修加固,继长增高,终于成就了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迹,中国巨龙万里长城!
  
  大家千万不要简单的将蒙恬当成一个普通的工头而已,就算是工头,那也是指挥数百万人的超级大工头啊!再说蒙恬修长城,也并非简单的修复连接而已,他要对整个防御体系做到全盘考虑、精密部署,选址、运材、动员、设计、施工,无一不需要极大的建筑天才与宏伟气魄。
  
  别的就不说了,选址就是一大难题。
  
  一. 要选最佳的地形,以山脊为城,减少人工;以河流为屏,断敌水源。
  二. 要选关键的制高点建烽火台,建立发达的军事情报网,以提前预警,组织反击。
  三. 要选交通要道和谷口之处建立要塞,以屯居精兵,扼守险要。
  四. 要选最重要的地段修筑边城,以驻扎大军及囤积大量后勤物资。
  
  由此可见,长城可不光是一堵墙而已,它是中国古代最先进的军事防御设施和交通讯息网,它是蒙恬殚精竭虑的心血之作,它是帝国的利益线,它是保卫我们家园千载的屏藩,它是古人智慧的结晶,它是人类所创造的伟大奇迹。
  
  
  
  作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工头”,蒙恬注定将与长城巨龙紧紧的联系在一起,流芳千古,福泽万代!
  
  然而,一代又一代凭借着蒙恬所建的长城击退胡虏的中华后人们,似乎对蒙恬并不领情,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责怪秦始皇与蒙恬不恤民力,践踏人命,乃暴君戾将,亡国那是报应!
  
  西汉伍被说:“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
  
  西汉班固在《汉书》中说:“(蒙恬)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
  
  西汉扬雄在《扬子法言》中说:“(蒙恬)堑山堙谷,起临洮,击辽水,力不足而死有馀,忠不足相也。”
  
  东汉王符在《潜夫论》中说:“白起、蒙恬,秦以为功,天以为贼。”
  
  唐代陆参在《长城赋》中说:“千城绝,长城列;秦民竭,秦君灭。”
  
  北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说:“始皇方毒天下而蒙恬为之使,恬不仁可知矣。”
  
  民国蔡东藩在《前汉演义》中说:“始皇劳役万民,徒令怨女旷夫,充塞内外,千夫所指,无疾而死,况怨旷者之数不胜数乎!其亡也忽,谁曰不宜!”
  
  这正是前人种树,后人话风凉,当时中国兵威远振,至今西人称我国为china,说者谓即秦字之转音也。秦始皇与蒙恬建长城,并非浪费国力民力,实乃长远之计也。从成本上来说,长城表面上耗费巨大,但实际却节约了成本。要知道帝国北疆遥远漫长,如果没有长城,仅仅用军队,那需要的数量恐怕是任何国家都不能承受的。而有了长城,中国就只需要有不多的机动兵力就完全可以应付一般的入侵了,真可谓祸在一时,功在百世。自汉晋以降,外患相寻,若不是有长城顶着,胡马想要踏入中原,能有那么困难么?秦朝之亡,有很多原因,或许长城是其中一个,但绝不可抹杀秦始皇与蒙恬对中华民族的贡献,吃水不忘挖井人,这才是我国人应有的客观态度。
第三.修筑直道以通南北。
  
  
  
  长城的修筑,让帝国北疆稳如泰山了,然而这样又出来一个问题:帝国最精锐的部队都在千里之外的河套阴山一带驻防,万一关中有警,救之恐不及。怎么办?再修一条军用高速公路吧!
  
  于是,在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始皇帝又命蒙恬修一条“直道”,自阴山脚下的九原郡直抵咸阳附近的云阳县(今陕西淳化县),堑山填谷,全长达1800馀里,堪称世界高速公路的鼻祖。因为“直道”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生命线”,所以其标准比“驰道”还要高,路面最宽处竟达60馀米,可并行12—15辆汽车,甚至可作中型飞机的跑道,沿途两侧五里一墩,十里一台,帝国大军,五日便可南北。遥想当年直道上万马奔腾的壮观景象,着实令人心神向往。
  
  蒙恬修直道,其工程难度一点儿也不会比长城差多少,因为这是一条“直道”,也就必须走直线、抄近道,而西北一带,多是山地,层岭复杂,深谷瀠洄,欲要一律坦平,谈何容易!所以蒙恬须变身为一个“愚公”,遇山劈山,遇谷填谷,甚至越过海拔1800米的子午岭而不回避。
  有无聊人士算过,秦直道工程取用和移动的土方,如果堆筑成高1米、宽1米的土墙,可以绕地球半圈!
  
  如此规模的高速公路,就算放在现在,怎么也得花上个十几年几十亿吧!然而蒙恬只花了两年半。区区两年半!又是一个奇迹。
  
  我们不妨来比较一下吧,2200年后的今天,陕西省采用机械化作业修一条300多公里的西汉高速(西安至汉中),就用了足足8年的时间。而秦人仅花两年半所筑的直道,历经两千多年风风雨雨,风流竟未被风吹雨打去,大部分路面仍保存完好,多处坚硬的路基上树木至今无法存活,只有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兀自奋力的生长着。据清嘉庆年间史料记载,那时秦直道还是清朝主要交通干道之一,只因近百年陕北的水土流失严重,而今才渐渐荒废了。
  
  这等千年古迹,比起西方人大加赞颂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如何?比起如今遍布天下的豆腐渣工程,又如何?
  
  然而,作为当时地球上规模最浩大的两个军事工程的铸造者蒙恬,后人对他的十数年呕心沥血之作同样不感冒,别的就不多说了,就连一向执笔公正的太史公,在游历到此的时候,都不禁大发感慨的责备蒙恬说:“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
  
  嗟乎,世人皆怨蒙恬不谏始皇,反阿意奉承、劳民兴功、倚势作威、任情驱迫,死有余辜。却不知蒙恬用心良苦,功在千秋。此直道者,一可贯通南北,加强内地与边郡之间的联系,维护帝国统一;二可促进中原地区与北方地区的经济文化交流,促进民族融合。蒙恬之后,汉武帝的铁蹄从这里奔驰,昭君与大雁从这里出赛,司马迁从这里南下,唐太宗从这里北巡……多少历史的画图写在这条坦途上!然而无数风流毕竟还是被雨打风吹去了,唯有汉昭君的一曲琵琶,伴着蒙恬的一声叹息,幽幽的飘荡在那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秦国古道之上……
其实,秦朝之亡很多的原因,长城与直道在里面占的比重很小,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我们都没有注意,那就是秦始皇对百越的用兵。
  
  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始皇帝令“尉屠雎”带领五十万大军兵分五路攻击岭南,先后打败了西瓯人(浙江的百越)、闽越人(福建的百越)与南越人(广东的百越),但是当和西瓯人(广西、越南的百越)打的时候出问题了,据《淮南子.人间训》记载,这一仗秦军打的十分艰苦,长达三年不解甲,不弛弩。先是小胜,还杀死了西瓯族的首领“译吁宋”,但是接下来西瓯人跟秦军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他们躲进深山老林之中,凭着地利不断袭扰秦军,尉屠雎莫之奈何。终于有一夜,秦军遭到了西瓯人的伏击,大败,主将尉屠睢战死,秦兵伏尸流血牺牲数十万人。
  
  现在问题来了,蒙恬三十万就打败了强悍的匈奴,尉屠雎足足五十万大军,为何被一支小小的西瓯搞成了这副德性?难道是统帅太蠢了吗?不见得。尉屠雎这个人是什么来头史书没有详载,我们不清楚,但看他能接替一代名将王翦的位子率领半个国家的兵力南征,相信其即使比不过蒙恬,也绝不会是个无能之辈。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战无不胜的秦军来到岭南,就变的老吃败仗了呢?我想主要有这么几个原因:
  
  第一:蒙恬北伐是收复赵国的故土,当地边民既痛恨匈奴的劫掠,自然会站在秦军这边儿,这叫有有群众基础,战争就好打。而尉屠雎南征的是南蛮未开化地,对于那里的越人来说,秦军是侵略者,所以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顽强抵抗。因此同样是拓疆,蒙恬与尉屠雎发动的战争性质不同,结果自然迥异。
  
  第二:地方气候不同。蒙恬北伐的是河套地区,那里的气候条件与关中差不太多,士兵们比较适应。而尉屠雎南征的百越地区是南方蛮荒之地,那里气候酷热,地势卑湿,山岭丛杂,瘴雾极重,蛇虫又多。秦军一到其地,不服水土。或为瘟疫瘴气所侵,或为猛兽毒虫所害,往往死亡。再加上当地越人仗着熟悉地形,不断的偷袭秦军。久而久之,秦军士气日渐低落,大败也就无法避免了。
  
  当然,秦军毕竟人多,在死了足够的多的人后,秦始皇终于平定了百越地区,分别置为桂林(约为今广西省)、象郡(约为今越南中北部)、南海(约为今广东省)三郡。至此,秦帝国的疆土东到大海,西涉流沙,南及五岭,北过大夏,国土总面积超过347万平方公里,比上世纪(前四)横跨欧亚非的的亚历山大帝国还大。是当时世界上领土面积最大的国家。可惜夺秦之鹿的西汉初年国力十分疲弱,国土一度锐减至214万平方公里,后来若不是汉武帝争气又将地盘打了回来,五胡乱华可能提前爆发。
  
  
  
  然而,为了征服百越,帝国为此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这个代价,直接加快了大秦覆灭的脚步。如果说派蒙恬修长城筑直道对帝国的安危与发展还属必要之举,那么征服百越绝对是秦始皇毕生以来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第一:征服百越不是当务之急。匈奴潜力雄厚,又占据了帝国的命根子河套地区,所以必须将他们赶走,不能让他们从容壮大。然而百越又何必这么急着去摆平它呢?自古以来,百越从来就不是华夏王朝的心腹之患,因为它既称百越,自然部族甚多,且不相统属,一盘散沙,根本威胁不了中原政权的统治,所以楚国在最强大的时候,也只是开发到浙江湖南地区,并没有接着往南打。汉朝也是养精蓄锐近百年,直到汉武帝最强大的时候,才在公元前109年彻底平服了百越。秦始皇又何必要那么急呢?饭要一口口吃,仗要一代代打,什么都得讲个平衡。修长城筑直道已经耗费了不少国力民力财力了,帝国至少需要几十年的休养生息,人口物力的繁衍,才能继续下一步的拓疆计划。所以秦始皇最正确的做法,是把征服百越的事情,留给子孙后代去做,可他非要在自己这一辈子把所有事情都做完,这能不出乱子吗?有些事情不是不能做,而是不到时候做,做了不一定付得起那样的代价。秦始皇最大的缺点,就是好大喜功,好高骛远,什么事情都要毕其功于一役,丝毫不怕撑死自己。唉,人有的时候进取心太强也不好呀,要有自知之明,要懂知足常乐,要有追求但不强求,这才是真正好的人生态度。所谓过犹不及、物极必反,就是这么一个道理了。
第二:征服百越是自残式的自损实力。为了统治与开发新征服的百越地区,帝国五十万大军全部驻扎在象郡、桂林郡、南海郡三郡。然而这个地区土地贫瘠,农业发展十分落后,五十万南军根本无法像蒙恬北军那样大规模屯田,所以只能靠修一条灵渠从巴蜀与汉中调粮,结果几年下来,五十万人几乎耗尽了天府之国的粮仓,这直接导致了军队的供应水平下降。砍人头得到的爵位再也无法得到相应的优厚待遇,恶性循环下,百年来使秦军保持高昂斗志的军功爵制度几近崩溃。一旦天下大乱,秦军则大量逃亡、甚至反叛,结果就是帝国瞬间分崩离析。
  
  第三,征服百越的是秦始皇平生做的最吃亏的一笔买卖——五十万大军全赔了。秦始皇一共向外派出了八十万大军,北方三十万,南方五十万,这几乎是帝国的全部主力。这北方三十万军,自直道而行,五日之内就可赶到咸阳救援。然而南方五十万军,僻在南荒,交通不便,关中一旦有险,数月亦救之不及。事实上,当人民起义爆发,天下大乱的时候,南方五十万大军一兵一卒都没有去救秦,当时的南军统帅南海尉赵佗,干脆就尽诛各郡秦吏,据险自守,不但眼瞅着帝国灭亡不管,反而拥兵自重,自立为南越王了!
  
  我们可以想想,如果帝国平添上这五十万精锐大军,还会那么快灭亡吗?无限遐想空间啊!
  
  或许,秦之亡,是因为秦始皇和他的臣子们太急功近利吧,然而,他们毕竟做了许多亘古未有、开天辟地的大事,这些大事,几乎比此后两千年大多数帝王将相们所做的总和还要多。在中国历史上,秦文化是独一无二的。秦人功利实用,满怀开拓与进取精神,他们崇拜规则与秩序,相信武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或许,这种文化传统在造就了一个强盛帝国的同时也埋下了覆灭的种子。但不管怎样,他们开创了一个伟大的文明,他们为我们后人留下了无数宝贵遗产,暴政就暴政吧,至少比某些碌碌无为的昏君昏臣,一辈子啥正经事儿都没干出来强。
  
  
  
  7.宿命的相逢
  
  
  雄关漫道,蜿蜒无尽,浮云散落天边。蒙恬背靠着长城,手倚着长剑,眼望着芳草牧马、黄河落日,一股宏大、厚重、苍茫、豪迈之气从胸中涌起。一转眼,他离开咸阳已经整整五年了,这五年间,帝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条条大路河渠竣工使用,一座座宫殿城池拔地而起,作为帝国的守望者与建设者,他心中的感慨,千言万语说不清。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他这把长剑,此生注定要倚在这极北天边,支撑住根基尚未稳固的帝国,无论多么艰苦、孤独、寂寞,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时,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缕悠扬的胡笳声,大概是某位守边的将士又在思念故乡了,这些帝国的守护者们,为了大秦的安宁,付出了太多太多。蒙恬不由心潮澎湃,也取了一只古筝,叮叮铮铮的弹了起来,原来的秦筝,乃是五弦,蒙恬将它改成十二弦,音色更加丰富。蓝天白云下,悠扬的笳声伴着苍凉的筝声,将整片草原笼罩在一片淡淡的乡愁之中。一滴闪烁的泪珠,悄然滑落蒙恬的脸颊。
  
  即使再刚强的汉子,也有脆弱的时候。谁的心,不曾柔软。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乐声的和谐,蒙恬站起身来,极目远眺,透过树冠密集的枝桠,望见天远地远的前方,一列车队踏风而来,卷起漫天尘土。
  
  蒙恬淡淡的笑了,扶苏,公子扶苏终于来了。皇帝将他最看重的接班人交给了自己,我绝对不能让他失望。
子扶苏,始皇帝的长子,大秦王朝不出意外的内定继承人。他的名字“扶苏”,就是取自《诗经》中一首经典的郑国民间情歌——《山有扶苏》,描写的是一个女子在约会时与爱人的打情骂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意思是说:
  
  高山上面有大树,荷花长在低洼地。不见子都美男子,倒碰上个狂妄笨东西。
  高山上面有青松,荭草长在低洼地。美男子充不曾见,倒来了个狡猾色小子。
  
  由此可以推断,始皇帝与扶苏之母或许有过一段甜蜜而浪漫的爱情,他对他们这爱情结晶当然更是十分疼爱,也抱有很大的期望,所以才将其取名为“扶苏”,希望他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栋梁之材。
  
  所以,当秦朝上下都在学法入仕的时候,秦始皇偏偏给扶苏找了个儒学大师——淳于越,这一点颇让人思量。
  
  在老师的影响下,扶苏生具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他对皇帝的诸多强横举措颇有微词。特别是当秦始皇焚书坑儒欲统一帝国思想的时候,扶苏竟率然直谏道:“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
  
  始皇开始是大怒,他觉得扶苏的思想太保守了,性格太柔弱了,根本不适合继承大统。但他转念又一想,自己的性子太火爆,做事情也太急,如果让扶苏来继承皇位,似乎可以纠正一些自己的偏差,但他又觉得作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性格也不能太软弱,稍稍再强悍一点就完美了,于是他决定派扶苏协助大将军蒙恬修筑万里长城,抵御北方的匈奴,希望籍此培养出一个刚毅果敢又不失仁孝稳重的扶苏来。
  
  在蒙恬的帮助与影响下,经过几年的塞外征战使扶苏迅速成长为一个刚毅武勇,信人奋士的出色将领,他勇猛善战、屡立军功,深慰始皇之心。他宽厚仁慈、谦逊待人的作风更深得广大军民的拥戴。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扶苏那副慈悲心肠可不是几场战争就能改的了的。这注定他在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中永远无法如秦始皇那般心狠手辣,他的所谓刚毅武勇,只能对外,一旦对内,就不顶用了。
  
  说一句,秦始皇派扶苏去与蒙恬一起守长城本是其政治上极高明的一招。中国历史上所有伟大的帝王,对于自己的身后事,都会费尽心思务求安排的妥妥当当。
  
  第一:蒙氏兄弟是帝国的柱石,也是秦始皇最信任的人。蒙恬位居大将军,掌握着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威振北方,深受军民爱戴;蒙毅则位居上卿,每日不离皇帝左右,侍帷幄为朝廷重臣。两兄弟一内一外,且忠心耿耿,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所以秦始皇这一着,就等于在自己身后为扶苏安插了两个忠诚度无可怀疑且手握军权、德高望重的重量级助手,有了他们以及军队的支持,相信扶苏可以非常顺利的即位。
  
  第二:即使自己死后有什么政治波动,扶苏在外面带兵,也可以躲避政治中心的风雨和可能的暗算。什么样的人最可怕,那就是统帅着全国的军事力量在外,而本身又是合法继承人的大将。也就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政变或者动乱,那么扶苏首先不会受到人身安全方面的胁迫,又有足够的实力可以自保和进取,一样可以重新夺取政权。
  
  始皇帝对于自己属意的接班人,做的诸多安排,可谓用心良苦了,可惜他机关算尽,还是无法预料到事情的发展竟然完全出乎了他的既定轨道,无数的偶然结合成一个必然,让他的一切努力成空。关键的问题是,秦始皇最终还是没有在死前确立太子,他总以为自己会长生不死,立储是遥不可及的事情。这一个想法大大的害了他,也害了整个帝国。
8.始皇之死
  
  
  
  我一向认为,一个人改变不了历史,但是我们决不能回避一个人在历史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特别是当一个人能主宰很多人命运的时候,他命运的改变,也许会连锁改变一系列人的命运,从而客观上加速或减缓历史的进程,秦始皇就是这么一个人。
  
  公元前210年7月20日,一辈子求仙问药妄图长生不死的秦始皇,在出巡到沙丘这个地方时,死了。
  
  关于始皇帝的死,史家们有很多说法。有人从尉缭子描述秦始皇“挚鸟膺、豺声”,推测他一直患有很严重的软骨症和支气管病,也有人推想他可能是死于因长途旅行中艰辛颠簸、水土不服而突发的癫痫病。
  
  不管怎么说,千古一帝秦始皇这天死了,而且就死在当年赵主父饿死的那座宫殿里,时也,命也?运也?
  
  赵主父死的时候是47岁,秦始皇死的时候是50岁,跟许多大有作为的君主相比,他们活的并不算长,也正因为如此,秦王朝与赵国的命运开始变得多舛起来。历史,往往有很多惊人类似。
  
  总之,始皇帝死的太不是时候了,他竟然死在了巡游的路上,这对帝国政权的平稳过度是非常不利的。
  
  事实上,始皇帝根本就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快死,要知道在此之前没多久,他还在东海之滨亲手射杀了一条硕大无朋的鲨鱼呢!一切都来得太快了,让他措手不及,也让两只巨大的老鼠钻了个好大的空子。
  
  
  
  始皇帝呻吟着躺在重重帐幔之中,无奈的想起了一个人,赵主父。
  
  八十五年前,赵主父也是这么静静的躺在这里,等待死神来临的,不过赵主父想起的,却是齐桓公。
  
  三个人,三条命,可叹复可笑。
  
  始皇帝长长的叹了口气。
  
  千秋功罪任评说,海雨天风独往来,人间万苦人最苦,终不悔九死落尘埃,说得轻巧,谈何容易!
  
  我这一辈子啊……
  
  孤独,无边的孤独。
  
  
  
  
  不管有多么的不甘,不管有多么不舍,始皇帝不得不承认,青春不老不过是自己做的一个美丽的梦,梦醒了,还是必须面对恐惧,面对死亡。
  
  他虚弱的身体不停的发抖,像一片秋风中凋落的残叶,即使窗外夏意正浓。
  
  谁说伟人不怕死的,伟人最怕死了,因为他们最怕的,就是自己开创的伟大事业无人继承。
  
  还好,他还有一个又爱又恨的儿子,扶苏。
逆取顺守,天下长久之计也。秦始皇一辈子逆取,为的就是给下任皇帝一个顺守的环境、施恩的空间——扶苏性格、执政理念与自己截然不同,他继任以后,一定会休兵养民,纠正自己的偏差,百姓感恩戴德,大秦的基业就稳如泰山了!
  
  现在时日无多,他也该安排身后事了,虽然一切,都是那么突然。
  
  那么此等大事,应该托付给谁来办好呢?最佳的人选,应该是忠心耿耿的蒙毅,可惜,前些日子秦始皇派他代替自己出外祈祷山川去了,恐怕没有那么快回来。
  
  如此,秦始皇身边只剩两个选择了,李斯、赵高。
  
  李斯,帝国的丞相,朝廷的能吏,对自己也很忠心,似乎托孤重臣非他莫属。可惜,他与扶苏有矛盾,不是私人的矛盾,而是政治立场的矛盾,扶苏可以做治世之能主,李斯却做不来治世之能臣。换句话说,李斯与自己一样,精通的是乱世重典,政治路线与扶苏南辕北辙,他们俩凑不到一块儿去,还是算了吧。
  
  那么只剩下一个赵高了,他是一个宦官,应该没啥野心吧,有也不怕,难道扶苏与蒙恬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太监吗?好,就这么办,写一封诏书让赵高立刻送到上郡去,让扶苏与蒙恬回来主持大局。
  
  当诏书拟就,秦始皇心中的一颗大石终于落地,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突地一震,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消失……秦始皇伟大的一生终于落幕了,只留下一个错,一个聚九州铁也铸不成的大错。
  
  这个错就是赵高,秦始皇太低估赵高了,赵高此人,深不可测,可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太监那么简单。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可见,赵高的祖上也曾是风光过的,有人推测,赵高之祖或为赵之公子,不知何时被送到秦国为质,后可能因赵秦交恶滞留秦国,其子孙传到了赵高这一代,早已沦落为普通贱民无异。赵高的父亲,因罪被处以宫刑。赵高的母亲,也被连坐没为官家奴婢。赵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遗腹子。
  
  作为这样一个孽种,赵高还能怎么生存呢?净身吧,继续你那卑贱如蚂蚁般的生命,直到归于尘土。
  
  这个世界,可谓对赵高残酷到了极点,一个拥有赵国王室高贵血统的赵人,竟沦落为被秦人戕害侮辱的贱臣,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
  
  一般人要是碰上这等事儿,恐怕早就对此生无望了,然而赵高并没有向命运低头,他利用自己在宫中所能接触到的一切资源,努力努力再努力,一步一步去实现自己的复仇之路。
  
  他要扼住命运的喉咙,扼住秦国的喉咙,为故国复仇,为父母复仇,为自己复仇!
  
  通过不懈的奋斗,赵高终于获得了秦始皇的赏识,先被任命为中车府令,也就是皇帝的侍从车马班长;又被任命为符玺令,也就是皇帝的贴身秘书;再被任命为皇帝少子胡亥的教习,也就是皇家私人教师;一步一步,进入到了秦国政治权力的核心与中枢。
  
  看来赵高绝对不是个泛泛之辈。能当上皇帝的侍从车马班长,必然身强力大、御术精湛;能当上皇帝的贴身秘书,必定烂熟文字典章(秦文字课本《爰历篇》就是赵高所著);能当上皇子的家教,也是因为始皇帝看中了他精通狱法的特殊才能。可以说,除了军事上的能力,赵高才具一点儿不比蒙恬差。若不是因为身已去势,赵高何尝又不是另外一个李斯?一切都是命数,赵高的出身与遭遇,注定了他无法成为一代名臣,他只能去做一个复仇者,一个颠覆者,他他要将嬴政、李斯、胡亥、蒙恬、扶苏全部玩弄于鼓掌之间,亲手毁灭这个害他家破人亡的千古未有之大帝国。
  
  现在机会来了,病急乱投医的始皇单独召见了赵高,在临死之前将整个帝国的命运托付到了一个心怀不轨的宦官手中。
赵高,实在是高
  
  
  
  赵高拿着秦始皇给他的遗诏,并没有派人去送给扶苏,而是直接去找他的好学生胡亥了。
  
  秦始皇一死,意味着帝国的权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真空,由于远在上郡的扶苏来不及填补这个真空,这个空隙就必然落在了赵高这个把握机会的高手手里。
  
  秦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但他最喜欢的就是小儿子胡亥,这小孩一生下来就因乖巧聪明而倍受始皇帝喜爱,每次皇帝出巡都要将他带在身边,但是宠爱并不见得就要将皇位传给他,因为胡亥当时才十一岁,始皇自幼即位,受尽了权臣干政之苦,他可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听说父皇驾崩了,胡亥小朋友大哭,手足无措,赵高趁势言道:“主上驾崩,并无遗诏封立诸子为王,单单赐书与长子。将来长子即皇帝位,公子并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好?”
  
  胡亥是个乖孩子,闻言便道:“父皇遗命如此,何可言者!”
  
  赵高摇头道:“此却不然!方令天下之权,惟在公子与高及丞相而耳。愿公子留意,须居人上,勿为人下!”
  
  胡亥惊道:“此大不孝之事,吾切不可行!老师幸勿再言。”
  
  赵高知道要胡亥小孩子从没干过坏事儿,心里总是有障碍,于是赶紧搬出大道理来,道:“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不称其不忠。卫辄拒其父,孔子不指为不孝。总之,行大事者,不顾小谨。若犹豫不决,必致后悔。愿公子断然行之。”
  
  赵高厉害啊,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明明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儿,被他一说,竟变成大忠大孝的事情了,胡亥毕竟涉世未深,小孩子不懂事儿,被老师赵高这莫名其妙一番大道理,竟也觉得自己当皇帝是出于公义、理所当然了,于是道:“话虽如此,然此事非小,如何能成?”
  
  赵高一笑:“不与丞相谋,事恐不能成,臣请为公子与丞相谋之。”
  
  是啊,以秦之体制,皇权、政府、监察部门三权分立,这等政变,没有重臣支持,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赵高此惊天阴谋的第二步,就是要施展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迫李斯就范。
  
  李斯乃帝国之丞相,皇朝之开创者,秦二十级军功爵的最高一级——通侯,他与秦始皇携手奋战数十载,功高能著,无论应变、才识、处事,均非小小胡亥可比,赵高想要迫他就范,可没有那么容易。
  
  然而赵高不愧为深谙人性的一代权奸,他与李斯的这一场唇斗舌战,可谓精彩到了极点,是不亚于一场充满了刀光剑影的生死决斗。特别是赵高的说辞,无愧于任何一位战国纵横家,其危言耸听之程度实在是直指人心,让对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实在是太惊心动魂。我们不得不承认,赵高、李斯二人,实乃帝国之一代奇才,而最终的结果,证明赵高还要比李斯技高一筹。唉,如此大才,可惜没有用到正道上,惜乎!
  
  两人的交锋,由赵高率先出招:“主上已崩,外人皆未闻知。现所赐长子之书及符玺,并存胡亥处。今欲立何人为太子,全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
  
  李斯闻言勃然变色:“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赵高早已料到李斯的态度,当下放声大笑:“君侯不必惊忙。高有五事,敢问君侯。”
  
  李斯不明白赵高到底在玩些什么花样,当下一愣:“汝且说来。”
  
  赵高的眼神中自信勃发,仿佛一切尽在囊中:“君侯不必问高,但当自问,才能可及蒙恬否?功绩可及蒙恬否?谋略可及蒙恬否?无怨于天下,可及蒙恬否?得长子之信任,可及蒙恬否?”
  
  李斯挣扎了良久,终于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五者,吾确不及蒙恬。那又如何?”
  
  赵高明白,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已尽在掌握。这辩论讲究的是一个气势,如今李斯自认不如蒙恬,“气”就算是泄了一半,只要再将利害挑明,就由不得李斯不从了。于是他冷笑一声,道:“皇帝有二十余子,皆为君侯所深悉,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若得嗣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如此君侯欲思怀通侯之印,荣归乡里,必不可得也。”
  
  赵高这番话可谓犀利了,然则李斯沉浮宦海数十载,可不是这么容易打倒的,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个武器:“君之言差矣。吾虽不及蒙恬,然恬乃吾门下故吏,一向师事于我。使蒙恬得势,亦必不敢居于我之上也。”
赵高心中一凛,看来李斯毕竟是宦海老手,光用蒙恬恐怕吓不倒他,于是又换了把“刀”言道:“君不忧蒙恬,然则长子何如?高为内官厮役,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封赏功臣,得传二世者也,且将相后嗣,往往诛夷。况君侯之政乃‘法’,长子之政乃‘仁’,二者迥异,高恐君或保高位,亦不得主政也。”
  
  这一句话,彻底击中了李斯要害,他一下子就傻了——是啊,扶苏一即位,自己精通的那一套就全然派不上用场了,到时候就算保住富贵,说话做事也全然无济,那还活得有什么劲!
  
  赵高见此,长舒一口气,好家伙,终于点中这厮死穴了,惊险惊险……
  
  于是又道:“高自受诏,教胡亥学法数年,见其慈仁笃厚,轻财重士,口才似拙,心地却明,诸公子中,无一能及,何不立为嗣君,共成大功?”
  
  李斯垂死挣扎:“足下毋再言!斯仰受主诏,上听天命,得失利害,不暇多顾了。”
  
  赵高乘胜追击:“安即可危,危即可安,君侯安危不定,怎得称明?”
  
  李斯作色再顽抗:“斯本上蔡布衣,蒙上宠擢,得为丞相,位至通侯,子孙并得食禄,主上待我恩同再造,今以安危存亡属斯,斯怎忍相负!且忠臣不避死,孝子不惮劳,斯但求自尽职守罢了!愿足下勿再生异,致斯得罪。”
  
  赵高怒,李斯明明心内已经从了,还要装样,这跟荡妇扮纯有何区别,当下厉声道:“君侯莫忘了,方今皇帝遗诏及符玺俱在少子之手,此乃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矣。君侯若再固执,不从少子之欲,乃以下制上,仍致得大罪焉。君侯老成练达,远胜于高,个中利害,何以不明?”
  
  李斯继续扮纯,然而言语已经软了,他一声长叹,道:“话虽如此,然吾闻晋易太子申生,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商纣诛杀亲戚,国为邱墟。总之逆天行事,宗庙且不血食,斯亦犹人,怎好预此逆谋?”
  
  赵高算了算,如果是打游戏的话,李斯的血量只剩最后半厘米了,当下给予最后一击:“君侯若再疑虑,高也无庸多说,惟今尚有数言,作为最后忠告。君侯诚听高计议,就可长为通侯,世世称孤,寿若乔松,智如孔墨,倘决意不从,必至祸及子孙。到时善者因祸为福,高实为君侯寒心。”
  
  这一下,赵高终于露出了流氓的本性,大概电影里调戏良家妇女的台词也不过如此——你从我也得从,不从也得从!从了我,今后跟着我吃香喝辣;不从我,你就乖乖的等死去吧!
  
  赵高实在是一个贱人中的极品,狠人中的奇葩,你看他言语之中招招奇险,步步紧逼,威逼利诱暗示恐吓无所不用其极,简直不给人半点喘息的机会,帝国中陡然冒出这么一个强悍的颠覆者,那也真是命数已尽,回天无力了。
  
  李斯面如死灰,终于无语,他已被赵高彻底击垮——权力,一切都是权力在作祟,这个天底下最美妙的毒品,人只要一旦沾染上它,就再也无法戒掉——李斯吸食这种毒品数十年,他放不开,丢不下,即使要晚节不保,他也无从选择,只有沉沦。
  
  我生不辰,偏遭乱世,既不能死,何从托命!主上不负臣,臣却要负主上了!——李斯仰天长叹,垂泪自语。
  
  赵高没有说话,他冷静的步出门去,走出数百米,方颓然坐倒在地,全身冷汗直冒,一半是惊惧,一半是狂喜。要知道,这番辩论,他只要说错一个字,小命就得完蛋。——幸乎,幸乎,天幸助我而不佑秦也!
经过一夜的往来纵横,胡亥、李斯、赵高三大巨头终于达成一致,剩下的只有政变的技术层面操作了,始作俑者赵高于是又去见胡亥,提出自己的全盘计划。
  
  赵高先欢天喜地的奏道:“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李斯敢不奉令!”
  
  好家伙,没去见李斯之前,赵高还称呼胡亥为公子,现在成功搞定李斯回来,即使八字还没一撇,就改称胡亥为太子了!看来赵高一则智珠在握,二则嘴甜如蜜,此人之心机,的确是深不可测,天下人都低估他了。
  
  胡亥闻言大喜:“丞相也肯依议,如此大事定矣。然则皇兄尚在上郡,且手握重兵,老师计将安出?”
  
  赵高伸出三个手指头,一字一句的说道:“改诏书,杀扶苏,除蒙恬!”
  
  面对赵高的矫诏杀兄之议,胡亥没有半点犹疑,当下再拜以谢赵高曰:“吾得即位为皇帝,悉老师之功也。”
  
  两人遂放声大笑,胡亥稚嫩的童音与赵高尖利的怪声回荡在暧昧的沙丘夜色之中,久久不息。
  
  于是,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沙丘宫昏暗的灯光下,三个各怀鬼胎的人,静静的注视着秦始皇的遗诏在火焰之中化为灰烬。三张阴晴不定的脸庞,在摇曳的火光下,幻化出无比诡异的色彩。
  
  当今晨的太阳升起,帝国的命运将开始朝变态的方向发展。
10.扶苏之死
  
  
  这一天,扶苏与蒙恬同往常一样欲结伴去军营巡视,走到一半,眼前宽阔的直道上突然尘土飞扬,一列车队带着疾风呼啸而来,车辚辚,马潇潇。
  
  没错,赵高派来的使者带着伪诏来了。扶苏将其引入帐中,拆开诏书一看,是始皇的口吻,李斯的笔迹:“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恬与扶苏居外,不能匡正。应与同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毋得有违!”
  
  晴天霹雳!!
  
  扶苏捧着伪诏,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眼泪止不住狂涌,带着千分委屈,带着万分心寒。
  
  ——父皇,你好无情!我好冤枉!我扶苏与蒙恬在外守边暴师经年,修长城于北疆,驱匈奴入大漠,建城数十座,扩地数百里。此功虽不谓盖世,岂称无尺寸之功欤?我屡次上书,也是为国家大局计虑,此人臣人子当为之事,岂称为子不孝欤?
  
  使者叱道:“莫哭了,公子请速速受剑自裁吧!”
  
  蒙恬在旁厉声道:“汝何人也?竟敢面叱公子!汝可知我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叫你人头落地,性命不保!”
  
  使者慌忙道:“臣受诏行法,亦不得不催促耳,将军勿怒。”
  
  扶苏止住蒙恬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使者亦是职责所在,将军何必为难于他。吾受剑便是。”说着扶苏接过赐死之宝剑,一路踉跄着,走入内宅便欲自杀。
  
  蒙恬一跺脚,从后追了上去。
室内,扶苏缓缓抽出那把宝剑,一抹寒光冷冷地映射出他脸上的两行清泪,剑未及身,心已断肠。
  
  正在此时,蒙恬突地冲了进来,一把夺过扶苏手中的宝剑,疾声道:“主上出巡在外,未立太子,使臣带兵三十万守边,公子亲为监军,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且待派人驰赴行在,再行请命,如果属实,一死未迟。”
  
  扶苏非无智之辈,安能不知其中有诈:
  
  第一:皇帝给他们罗列的罪名太奇怪了,似有莫须有之嫌。
  
  第二:始皇帝一生,坑过术士、杀过仇眦,却从未诛过任何一个功臣良将,就算当年李信攻楚丧师十余万,也没有被诛。所以即便扶苏蒙恬真的有过错,始皇帝也不会不经任何审判就处他们死罪。
  
  第三:事实上,当时秦帝国朝野上下,主流都是认为扶苏是太子的不二人选,甚至后来起兵反秦的草莽英雄陈胜都说:“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可见扶苏乃始皇属意之人,天下皆知。赵高等人想借伪诏诛杀扶、蒙,实乃不得已的冒险之举,其实赵高也是在赌博,只不过是胜算较大的赌博而已,因为他太了解扶苏的性格了,扶苏此人至仁至孝,即使对诏书的真实性产生怀疑,也决不会抗旨不尊,除非他想造反,而扶苏是绝对不会造反的,以他那种性格,宁愿牺牲自己,也不忍将好不容易太平的天下重陷战乱之中。
  
  其实以上三条疑点,扶苏明白,蒙恬也清楚的很。所以他基本上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认定此诏书是假的,而且也有百分八十的把握,认定皇帝已经出事了。蒙恬唯一想不通的是,这伪诏的字迹,分明是出自他一向十分尊敬的老师李斯。那么李斯为什么会伪造诏书来加害自己与扶苏呢?他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啊?
  
  所以,蒙恬此时虽夺了扶苏的剑,但心内也完全乱了分寸,现在摆在他与扶苏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奉诏乖乖自杀,死个不明不白。
  
  第二:拒不奉诏,派人去查清楚事情真相。
  
  第一条就是扶苏选的路,第二条就是蒙恬选的路,事实上,这两条路殊途同归,没有任何区别。因为第一条路无非就是死个不明不白,第二条路也不过就是死个明明白白而已。就算查清楚了事情真相,蒙恬扶苏二人会带着三十万大军杀入咸阳造反吗?
  
  答案是不会。非不能为也,是不愿为也:
  
  第一:政变的参与者和扶苏蒙恬二人关系太密切。胡亥是扶苏的亲弟弟,李斯是蒙恬最尊重的老师,至于赵高,这个人隐藏的太完美,相信扶苏蒙恬绝想不到还有这么一个在黑暗中窥探的鸱枭。
  
  第二:始皇已死,真正的遗诏已毁,一切已无从对证,他们若起兵,只会让乱局更乱,增加无数变数,帝国更很有可能会面临分裂。到时候他们即使打败胡亥,夺取了政权,扶苏的皇位依然没有合法性,还徒然增加了屠杀兄弟与篡权两项恶名。虽然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但他们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粉饰的再好,无非也就是另外一个唐太宗而已。然而扶苏做不来唐太宗,蒙恬也做不来尉迟恭,因为秦始皇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偶像,他们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危害秦始皇声名的事情。何况此时的胡亥,也还没有表现出半点昏庸残暴的迹象,他们或许还天真的认为,胡亥在李斯的辅佐下,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把大秦帝国完美的传承下去。
  
  基于以上两条理由,扶苏在面对生与死的艰难抉择时,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死亡。他没有解释,没有辩白,甚至没有道出心中的疑问,他只说了一句话:“父要子死,不得不死,我死便罢,何必多请。”然后突地抽出自己的佩剑,横着一挥,但见青锋入项,颈血狂喷,便即倒毙。
 生存与死亡这个千古难题难道了哈姆雷特,却没有难道扶苏,为了秦皇室的团结,为了众朝臣的团结,为了帝国的安定,为了始皇千秋万载之传承,为了避免天下再起刀兵害生灵涂炭,扶苏轻易的举剑自刎了,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点迟疑。他并不想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些什么阴谋诡计,知道了只会更加痛苦。
  
  有人说,扶苏见诏不辨真假即大哭自刎,实在是有够愚蠢,有够懦弱。我要说,你不是扶苏,你怎么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你也不是秦朝人,又怎么知道扶苏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难道你比当时的世人还要了解他吗?就连赵高都不得不承认扶苏刚毅而武勇,我们后人又有什么资格如此轻率的去评价他!有的时候,哭泣不是懦弱,而是仁者的慈悲;自杀不是愚蠢,而是勇者的涅磐。一个人生命都可以舍弃,这还不是最大的勇气?扶苏之贤之才之仁之勇,始皇知,胡亥知,赵高知,蒙恬知,陈胜知,偏偏我们后人故作不知,那是因为我们知道了事情的结果,知道帝国的命运之舟将驶入歧途,如果我们不知道这些,我们还会这么看扶苏么?
  
  我还要说,扶苏杀身成仁的时候,肯定不可能预知胡亥将来所做的那些荒唐事儿,如果他知道,他绝不会这么轻易的自刎。然而,任何人都不可能预知未来,所以扶苏必死,自始皇帝死前错召赵高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
  
  在今天的陕西绥德,有一个村子叫呜咽泉村,村子里有一个呜咽泉。据传扶苏在临死之前,在这个村庄里对着一面石壁哭泣了三天三夜,泪尽于血,结果山神也被感动,霎那间,竟有无数股泪滴般的泉水从石壁里一齐涌出,潸潸而下,并伴以呜咽之声,颇有点孟姜女哭长城的意思。
  
  当强权凌驾于一切之上,中国人永远寄望于眼泪的力量,但眼泪并不代表软弱,当眼泪汇聚成大河,无论多么坚固的堤坝,都将被呐喊的洪水所淹没。
11.蒙毅之死
  
  
  
  当扶苏的鲜血飙射而出,蒙恬才回过神来,然而一切已经晚了,他眼见着这个几年来与自己朝夕相处配合无间的好友像块冬瓜一样扑倒在地,殷红、粘稠的热血溅了自己一脸一身,痛苦到无以复加。
  
  蒙恬大叫一声扑在扶苏身上,死死抱住那具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的躯体,嚎啕大哭。
  
  他明白,扶苏现在的命运就是自己的将来,然而他不想与扶苏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就算死,也要死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的心,不然他死不瞑目。
  
  听到哭声,使者进来了,卫兵们也进来了,大家看到这悲惨壮烈的一幕,无不震惊,而后流涕。
  
  一道寂寞的夕阳透过窗户斜照在蒙恬那沾满扶苏鲜血的脸庞上,一切都静止了,一切都凝固了,一切将蒙恬那血红色如刀削般轮廓分明的俊美脸庞,凝成一尊悲壮的雕塑。
  
  使者流下几滴鳄鱼的眼泪,又出言催促道:“今公子已得罪而死,请将军也速速奉诏自尽。”
  
  蒙恬一抬头,凌厉的眼光带着杀气狂涌而出,纵横的鲜血使他扭曲的俊脸怖若戾鬼:“大将军蒙恬在此,汝何人也,竟敢逼迫于我!”
  
  使者吓得倒退几步,双腿一弯,几乎跪倒在地:“将军世代忠良,应该不会抗旨吧!”
  
  蒙恬站起身来,锵啷一声拔出佩剑,冷冷的说道:“吾自会奉诏,只是事情未明之前,吾断不可死。公非要我速死亦可,请先以公颈试试我这把饱饮匈奴之血的宝剑是否锋利如昔吧!”
  
  蒙恬一代名将,威震天下,自有一股凛然气势。当下使者心胆俱裂,再不敢多言,只得与蒙恬商量,让他先交出兵权,然后跟着自己去见皇帝。
  
  蒙恬一一答应,于是将帅印交给副将王离。王离者,名将王翦之孙,大将王贲之子也。为防止军队哗变,使者还临时安排了李斯的一个门客代为监军。
  
  一切安排妥当,蒙恬就带着几十个亲信,跟那使者上路了,临行前,诸将远送蒙恬十余里,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将军,你一定要辨明冤屈,平安归来,我等还要跟着您一起去上阵杀敌呢!”
  
  蒙恬强颜大笑:“恬此去,不久即归,到时再与诸公痛饮三百杯,哈哈哈!”说着转身迎着萧萧兮的风,不顾而去。
  
  等到蒙恬的车队越走越远,众将士们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他们敬之如神的将军,怎么可能会得此大罪呢?如若皇帝这次真的杀了他,岂不令人心寒若冰?不,不会的,将军您绝不会死的,您可是帝国的擎天之柱啊!
  
  在漫天风沙里望着您远去,我们悲伤的不能自己,多盼能送君千里,直到山穷水尽,祝你平安,将军……
 夏日炎炎,一列皇家车队浩浩荡荡的行进在蒙恬所筑直道上,车轮辗过地面发出的声响打破了历史的宁静,马蹄驰过之后扬起的沙尘久久不肯散去。一只离群的孤雁从天空飞过,它停在车队的上空,盘旋了一会儿,继而发出一声哀怨的悲鸣,振翅朝咸阳方向飞去。
  
  李斯怔怔的看着天空,感觉自己就好像那一只离群的大雁,找不到伙伴,找不到方向,前途未知,一片迷茫。
  
  一阵吱吱扭扭的声响从后面传来,赵高驾车来到他身旁,笑道:“丞相不必心忧,相信好消息不日既至。”
  
  李斯没有回答他,而是捂住嘴鼻,露出了恶心的表情,一则是对赵高,二则是对那车中散发出的阵阵难闻恶臭。
  
  原来,为了掩盖始皇已死这个秘密,他们三人商量将始皇灵柩藏于一辆特制的辒凉车中,关上车门,放下窗帷,外面的人什么也看不见。时逢暑热,尸体腐烂,他们又在车上装了咸鱼一石(古代叫鲍鱼),借鱼臭以乱尸臭。百官们还以为皇帝突然爱上了吃咸鱼,故也没有多加怀疑。结果鱼臭加上尸臭,把好端端一辆华车简直变成了公共厕所。
  
  赵高却很喜欢这个味道,他一想到那个曾经呼风唤雨趾高气昂的天下至尊如今正跟着一堆咸鱼一起腐烂,就会感到莫名的痛快。
  
  正此时,派去上郡的使者回来了,他们给赵高李斯带来了好消息:扶苏已经自杀,蒙恬也已交出军权,并被骗出军营,软禁在阳周(今陕西张县西北)听候处置。
  
  赵高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他这场豪赌终于赢了。扶苏一死,胡亥的位子就稳如泰山了,因为死人是不会跟活人争夺皇位的。
  
  李斯心中的一块石头也顺利着陆,蒙恬果然没有奉诏,太好了!——恬儿,你等着,只要你保住性命,老师就能救你出来。
  
  主意已定,李斯立刻去找胡亥,要求赦免蒙恬,理由是蒙恬对帝国北疆的稳定十分重要,只要他肯向胡亥效忠,就应该让他继续效力。胡亥犹豫未决,李斯又拍胸脯保证自己这个老师一定能让徒弟蒙恬乖乖听话。于是胡亥点头,正要答应,赵高冲进来了,大声反对:“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只因蒙恬之兄蒙毅擅权,屡次谏阻,蒙毅且日短太子,所以先帝遗命,仍欲立扶苏。今扶苏已死,蒙氏兄弟必将为扶苏复仇,臣恐太子终未能安枕矣。”
  
  胡亥道:“赵君之意,欲诛蒙氏兄弟以除后患么?”
  
  赵高道:“正是,今蒙毅祷山川已还,正在代郡侯驾,以臣愚意,不若先遣一使诛之。”
  
  李斯大急,正要谏阻,胡亥已经发话了:“事关重大,容吾慎思。两位都退下吧。”
  
  胡亥发话了,李斯不敢多言,只得先行退下,欲再找机会进谏。没想到李斯方走,赵高立刻杀了个回马枪,跟胡亥一通忽悠,结果最后还是偷偷派了御史曲宫去往代郡赐死蒙毅。这一切,李斯都被蒙在了鼓里。
  
  曲宫来到代郡,对蒙毅宣读诏书,道:“先主尝欲立太子而卿屡次阻难,究是何意?今丞相以卿为不忠,将罪及卿宗。朕不忍,乃赐卿死,卿当曲体朕心,速即奉诏!”
  
  明明是赵高胡亥的阴谋,却要赖到与蒙氏兄弟关系匪浅的李斯的身上,说是丞相李斯非要杀蒙毅不可,还装作一副不忍的样子,要被赐死的人感戴天恩。赵高这招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实在是太阴险了!
  
  蒙毅也是一个猛人,他听完两眼一瞪,拒不奉诏,反出言驳道:“臣少事先主,屡沐厚恩,许随左右十余载,岂能不知先主之意?且太子从先帝周游天下,臣又不在主侧,何嫌何疑,乃加臣罪?臣非饰辞以避死也,为但恐近臣盅惑嗣君,反累先帝英明,故臣不能无辞也!昔者秦穆杀三良,楚平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此四君者,皆贻讥后世,所以圣帝明王,不杀无罪,不罚无辜,唯大夫垂察!”
  
  蒙恬要见皇帝辨明冤屈,蒙毅也要曲宫为他辨明冤屈,总之都是不肯死。不过蒙恬当时手握军权,使者不敢杀他,如今蒙毅手无寸兵,还敢顶嘴,那情况就得另说了。何况曲宫早已受胡亥赵高密嘱,怎肯容情?杀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曲宫待蒙毅方说罢,突地拔出佩剑,顺手一挥,只听得砉的一声,蒙毅的头已飞将起来,以垂直落体运动滚落尘埃。曲宫也不复多顾,收剑抽身便走,回去领赏了。
  
  在今天的河北代县,也就是蒙毅被处死的地方,有一个村庄,叫做门王村,也叫蒙亡村;还有一条河,叫恨斯水,恨的就是害死蒙毅的李斯,其实关李斯什么事儿啊,都是赵高搞得鬼。
12.冤哉千古
  
  孤每读此二人(乐毅,蒙恬)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魏武帝曹操
  
  蒙恬拓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慷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以伤绝——蜀汉将军孟达
  
  
  
  
  这时秦始皇腐烂不堪的尸体已经运抵咸阳,政府向全国发布了治丧的公告。假冒太子胡亥在赵高李斯的联手拥立下顺利登上皇位,是为秦二世皇帝。胡亥任命赵高为郎中令,掌管宫禁的禁卫军。这下子赵高手握兵权,更是非同凡响了,他随即怂恿胡亥再次派出使臣,拿着毒酒去赐死蒙恬,让他去阴间陪他弟弟一起为秦始皇效忠去!
  
  杀,杀,杀!赵高此番篡权,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杀人,杀扶苏、蒙毅、蒙恬,他要将秦帝国的忠臣良将统统杀去;在后面他还要杀李斯、冯劫、冯去疾,他要将秦帝国的栋梁柱石统统杀去;然后他还要杀光秦始皇其他所有儿子女儿!这些都杀完了,最后还要杀胡亥,他要将嬴氏一族统统杀去,绝秦始皇的后,断秦帝国的根,就同秦始皇断他的根一模一样!
  
  一个握有大权、具有大奸且聪明绝顶的牛人一旦变态,那是很可怕的。
  
  
  
  而此时尚在阳周的监狱里的蒙恬,也已知道了所有的一切,悲不自胜!
  
  始皇帝死了,公子扶苏也死了,亲弟弟也死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吧,哈哈哈!
  
  果然,催命的使者再次造访,还是那个人,不过这一次他的底气足了不少,蒙恬现在没兵了,他只是一只没牙的老虎。
  
  使者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宣诏道:“君之过多矣,而卿弟蒙毅有大罪,法及内史。其赐毒酒以死。”
  
  在此之前,赵高已用始皇帝的名义赐死过蒙恬一次,但蒙恬不肯死,非要见始皇帝。现在已经正式昭告天下老皇帝驾崩了,所以复以秦二世的名义再赐死他一次,且在不忠的罪名上再多加一条连坐的罪名,两罪并罚,总之非要蒙恬死掉不可!
  
  将死之刻,蒙恬突然变得无比平静起来,他没有再向上次那样激动震怒,而是语调舒缓的跟使者讲起故事来:
  
  八百多年前,周第一代天子武王去世,临死前将自己尚在襁褓之中的儿子周成王托孤给自己的弟弟周公旦。周公旦怕天下有不轨之人趁政局不稳造反,就用筐背着小成王上朝替他代理朝政,经过数年的努力,终于消灭了叛乱、稳定了周室。有一次,小成王病的很重,差点死去,周公旦就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黄河,向神祈祷说:“君王年幼无知,国家是我在执事。如果有什么罪过得罪了天神,应该由我来承受处罚。’或许周公旦的至诚真的感动了天神吧,周成王的病果然好了……
  
  使者不耐烦的说道:“君死则死矣,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作甚。”
  
  蒙恬道:“大夫莫急,且听我把这故事讲完。”
  
  后来过了些年,成王长大成人,正式听政,履天子之席,却有小人进馋,说周公旦谋反。成王大发雷霆,周公旦便逃到了楚国。又过了几年,有一次周成王去档案馆里审阅档案,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金属盒子(金縢),打开观瞧,里边装的正是周公旦当初向天神陈情时的祷告书。成王读完,顿时感动得泪眼盈眶,道:“孰为周公旦欲为乱乎!”于是杀了那个进馋的大臣,亲自去请周公旦回朝,大周由此繁盛了八百年……
使者不说话了,他似乎明白了蒙恬要讲的意思。
  
  蒙恬也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窗外。
  
  窗外,秋意正浓,夜空飘散着浓重的绝望,阴郁,混乱不堪的气息。
  
  窗内,一轮秦时明月照进房内,恬淡如水,一如蒙恬的心。
  
  蒙恬留着泪,继续说道:“自我祖父以及子孙,为秦立功,已积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今我蒙氏,世代尽忠,决无二心,天日可昭,而事卒如此,想必由孽臣谋乱,蔽惑主聪。昔夏桀杀关龙逢,商纣杀王子比干,信谗拒谏,终致灭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凡臣之言,非欲免咎,实欲慕死谏遗风,为陛下补阙,如此死而无憾。敢请大夫复命。”
  
  蒙恬的意思很清楚了,他为什么明明有实力造反却没有造反,就是为了不辜负蒙氏先祖的谆谆教诲,不辜负始皇帝对他的无比信任。从前他希望见始皇帝一面辨明冤屈,现在他不想了,他只愿对秦二世进谏之后再死。就像周成王的那个故事一样,天子也会犯错,但只要知错改过,那就还是个好孩子,帝国就会与周朝一样繁荣昌盛下去。如果他与扶苏的死能换来帝国的长治久安,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蒙恬太天真了,胡亥会改过,母猪就会上树了!
  
  面对蒙恬这番动情的表白,使者不感动那是假的,然而他还是不能放过蒙恬,因为他太明白赵高的狠辣了,如果没有完成任务回去,他必死无疑!他可不想死,像蒙恬这样宁肯牺牲自己也不愿造反,对他来讲是一件奇傻无比的事情。于是使者掉下几滴鳄鱼的眼泪,说道:“臣受诏行法,不敢以将军所言,再行上闻。将军且死,臣爱莫能助。”
  
  蒙恬喟然叹息道:“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
  
  使者垂泪道:“将军无罪,冤哉千古。然事已至此,请将军领诏。”
  
  蒙恬只得接了诏书,方想自尽,又想,我无罪而死,天下皆知,倘有不轨之人借为我复仇之名,登高一呼而报秦氏,那么我岂不是平白添了大大的罪过。于是他沉思良久,喃喃说道:“恬罪固当死矣。前起临洮以至辽东,穿凿万余里,难保不掘断地脉。此乃恬之罪也,非陛下所致。大夫可以此言遍传天下。”
  
  到了这个时候,蒙恬还在为秦二世着想,本作者真是受够了!
  
  说完,蒙恬拔出佩剑,方要自刎,又想:我一生杀敌无数,此剑饱饮匈奴之血,怎可用它来刺我这男儿之身。于是他还是选择接过了使者的毒酒,一饮而尽,然后坐下来平躺于席,静待死亡降临。
  
  窗外,秋意正浓,夜空飘散着浓重的绝望,阴郁,混乱不堪的气息。
  
  窗内,一轮秦时明月透进房内,照在蒙恬渐渐冰冷的尸体上,慢慢的,月色隐去,天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蒙恬死后,三军将士们痛不欲生,他们将其尸体运到今陕西榆林的绥德,以手为铲,以衣为车,掬土以葬,形成了一个小山丘般大小的巨大墓冢,与扶苏墓遥遥相望。这两个携手奋战了半辈子的好兄弟,死后也变成了邻居,从此春雨霏霏,冬雪霜霜,生死相与,直到永恒。
  
  春草离离墓道浸,
  千年塞下此冤沉。
  生前造就笔干枝,
  难写孤臣一片心。
  
  
  这些中华帝国的开拓者和奠基者们将永远被后人所铭记!
  
  
  
  
  
  尾声
  
  蒙恬死后半年,咸阳城内血雨腥风,胡亥在赵高的蛊惑下大屠忠臣良将与秦宗室,并征调七十万民夫重修阿房宫,百姓怨声载道。
  
  蒙恬死后一年,秦失众望,暴动蜂起,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北边者皆复去,河套之地复为匈奴所占。最终,匈奴统一北方草原,成为了中华几代帝国最大的敌人。
  
  蒙恬死后四年,刘邦进入关中,秦亡。大秦自建立帝国到灭亡,公元前221年至前206年,立国共十五年,短暂的怒放,有如昙花。
  
  蒙恬死后八年,汉王刘邦在汜水北面登临皇帝之位,中华重新一统于一个强大的帝国之下,是为大汉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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