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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联语背后的机锋

曾国藩
香港嘉德春拍字画专场上的曾国藩对联

  曾国藩的对联,七言居多,用纸多选蜡笺。三十年来一路买来是越买越贵,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至今岁羊年的2015,价格至少上涨了几十倍,由几百元、几千元一对,到最近一次的嘉德香港拍卖会,港币三万元底价起拍的一幅曾国藩七言对联,几分钟内被各路买家竞至四十多万元。

2015年的4月6日,在嘉德香港春拍会上,审看图录时,我见到这幅对联的上联,不禁大惊——竟然是曾国藩一生所做对联无数,最能体现曾氏心志,且令许多曾学研究者多年欲见而不得见,今朝赫然耀我心目的那一幅七言名联:“倚天照海花无数”……

曾联:耿耿忠心对君父

曾国藩此幅对联的故事,应从平定太平天国“洪杨之乱”说起,曾国藩、国荃兄弟麾下的湘军攻克天京,蹂躏十四省,曾令清廷束手无策、凶捍无区之“长毛”,尽悉殄灭。中兴名臣曾国藩眼看就要落入中国历史上“敌国灭、忠臣死”的周期率怪圈,“狡免尽、走狗烹”的悲剧既将上演,前兆已显。

清文宗奕詝临终前遗言,“克复金陵者王”。而当曾氏攻克金陵后,清廷却只给了一个一等侯,湘军上下和湘籍人士,愤感不平,皆云“侯爵太细”,太细即太小之意。随后清廷又下一诏,命曾国藩和湘军各级将领,从速报销军费。此一诏之凶,丝毫不亚于宋高宗的十二道金牌,诏命初至,曾国荃左宗棠彭玉麟鲍超等人便私下活动,秘密拥戴曾国藩,反叛清廷。

曾国藩何等人?揽镜自顾,觉己之尊容,以在籍侍郎之空衔,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带光脚农夫,最终打败强大于我数十倍的太平军,能居一品,封侯爵,已是祖宗有灵!国藩岂敢造反?又岂能造反!胆气不足的原因之一,读罢王闓运《湘绮楼日记》,光绪四年二月二十七日所记数语,后人或有所解:“吾尝怪其(指曾国藩)相法当刑死,而竟侯相,亦以此心耿耿,可对君父也”。

曾国藩自相其面,竟是刑死之爻相。安庆大捷后,天下形势,朗然可见,“天国”覆亡,时不远矣。曾国藩部将已有劝进之举,湘军上层人物欲先以盛筵贺安庆大捷,相机进言,国藩不允。许以各贺一联,李元度直撰一联:“王侯无种,帝王有真”。国藩不敢面对这赤裸裸的不臣之心,当既撕毁,加以训斥。

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李(鸿章)四人中,曾不记,余之二人左宗棠胡林翼也是劝进派,“未可问焉”之首字,原是“似”字。据传,左宗棠以鹤顶格题神鼎山作八言联赠国藩,“神所凭依将在德矣;鼎之轻重似可问焉”!曾阅后只易下联一字,“未可问焉”,意思就大变了。反对态度尚不算激烈。及至彭玉麟差心腹马弁持一信,送达曾国藩所乘坐船,曾至后舱拆阅,“但展开信后,见信上无上下称谓,只有彭玉鳞亲笔所写的十二个字:‘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这时后舱里只有曾国藩的亲信倪人皑,他也看到了这大逆不道的十二个字,同时见曾国藩面色立变,并急不择言的说:‘不成话,不成话!雪琴(彭玉麟的字)他还如此试我。可恶可恶’!接着,曾国藩便将信纸搓成一团,咽到了肚里”。

十四联语背后的机锋

至若曾国藩流传甚广的联句:“倚天照海花无数”,晚近以来,传者甚众,以下移录,最见机锋:

“据记载,当曾国藩在南京城破,太平天国覆亡,进入残破不堪的石头城后,全城余烬尚未息,颓垣败瓦,满目凄怆,不忍卒睹。有一天晚上,大约十一点钟左右,曾国藩亲审李秀成后,进入卧室小憩。忽然,湘军的高级将领约有三十余人齐集大厅,请见大帅。中军向曾国藩报告,曾国藩即问:‘九帅有没有来’?九帅是曾国藩的九弟曾国荃,中军回答说未见九帅。曾国藩即传令召曾国荃。曾国荃是攻破南京的主将,这天刚好生病,可是主帅召唤,也只好抱病来见。曾国藩听见曾国荃已到,才整装步入大厅,众将肃立,曾国藩态度很严肃,令大家就坐,也不问众将来意,众将见主帅表情如此,也不敢出声。如此相对片刻,曾国藩乃命巡弁取纸笔,巡弁进以簿书纸,曾国藩命换大红笺,后就案挥笔,写了一幅对联,掷笔起,一语不发,从容退入后室。众将不知所措,屏息良久,曾国荃乃趋至书案前,见曾国藩写了十四个大字,分为上下两联:‘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曾国荃读联语时,起初好像很激动,接着有点凛然,最后则是惶然。而围在他身后观读联语的众将,也表情各异。最后,曾国荃用黯然的声调宣布说:‘大家不要再讲什么了,这件事今后千万不可再提,有任何枝节,我曾九一人担当好了’。

这一段笔记显示南京城破后的湘军确曾有过拥立曾国藩做皇帝的一幕,可是在专制王朝,这种非常之举是成则为王,败则诛九族的,所以在笔记上看不见拥立字样,而将领们也不敢说出口。曾国藩明知众将的来意,也不说破,只用十四字联语作答,彼此都不点破。曾国荃和湘军攻灭太平天国,再造清朝,立下了盖世大功,以当时湘军士气之盛,战功之伟,如果拥立曾国藩,是用不着费气力的,而曾国藩却以十四字联语,把他们的打算消弭于无形之中”。

曾国藩急欲表明心志,决无“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实不必多费笔墨撰此十四字联,只须一语“高山流水”,足可证其功成名就后,只愿做胜朝的太平卿相,已坠青云之志,犹不失高士澹泊情怀。

曾国藩最想做的是千古完人,至少学做圣贤,而其晚年心境日趋悲凉。与曾国藩同时代的旷世硕儒王闓运,对曾国藩一生勋业之评价甚差,竟目之于南宋张浚一流人物。见《湘绮楼日记》光绪四年(1878)四月十二所记,仅服曾国藩治学之精勤,其余不足道。湘绮所记或有偏颇之处,然不失为警策之语:“夜看曾书札,于危苦时不废学,亦可取,而大要为谨守所误,令万民涂炭,仍然问心无愧,是儒者之罪,与张浚差不多”。

李鸿章论曾国藩,惟叹其为人行事“懦缓”,略无讥讽之意。湘绮之论,不亦过乎!

“水渍云封藓未乾”

行文至此,适可再谈香港嘉德春拍字画专场上的那幅曾国藩对联,笔者读毕上联:“倚天照海花无数”,再观下联,由不得又是一惊,下联联句七字内容大变,曾国藩改易“流水高山心自知”为“水渍云封藓未乾”。

自古诗人词家,大作甫成之后,有所改动,自家修润,或由他人法正,至有多个版本,也不奇怪,改得好叫“点定”,改得不好叫“窜易”。恭亲王《元夕独酌有怀宝佩蘅相国》七律,最后两句起初为:“猛拍阑干思往事,一场春梦不分明”。后将上句改作“吟寄短篇追往事”,内中酸楚,不可言喻。猛拍阑干思往事,说的是恭亲王后悔帮助慈禧夺权,亦有定稿不如原稿之谓,因原稿犯忌。

上拍嘉德的这幅曾国藩对联,笔者竟日鉴赏下联语意,年款虽未属明,仍可推知曾国藩此联,必是晚年之作。时代背景不同,当年写下联“流水高山心自知”,是乃情势所迫,曾氏急须表明的是岩崖高致,一旦湘军裁撒,大权交卸,心境渐趋于平淡,若掩其上联,独赏下联,“水渍云封藓未乾”,很像是灌园翁所写闲闲淡淡的剪翠之句,“藓”是地衣、绿苔类的低等植物,兴象明显不高,第三字虽然下一漫无边际的“云”字,气局、境界远不及“流水高山心自知”来得开阔。毕竟时过境迁,曾国藩赋得“流水高山心自知”之际,正笼罩在“中兴名臣”的光环之下,其后屡遭蹭蹬,“教案”累身,“刺马案”发,急景残年,改调两江总督的诏命与其预订的“建昌花板”(名贵的棺材板),同一日抵达保定直隶总督府,曾侯纵然心如古井,然其悲抑之情可想而知,不复“流水高山”之高致,倘无多年修身养性的挺经功夫,怕是即如“水渍云封藓未乾”的寻常诗句,谅也无心一弹。

“乾”字与干字的繁体字“幹”通假,曾国藩亦精于文字训诂,有意舍“幹”而训一“乾”字,不意却给后人添了乱,拍卖前的预展之日,有一位不知为哪一路藏家的高人,调出对联,拈轴展开下联,顺口念出:“水渍云封藓未乾”(发qian音)。

一百多年来,包括许多清史专家在内的专业人士,都不曾见过曾国藩撰书的那对七言名联:“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因此,疑为托作的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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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南宫藏文  > 曾国藩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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