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干净的名妓,最深情的道姑:一生只睡一个人

     卞玉京 



    1

    与君相别是路人,再见情消如梦生

    秦淮河畔,莳花馆,馆里馆外,挤满了人群,且清一色为男儿,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听说了吗,今晚是莳花馆的新头牌首次登场,据说老鸨可是押了老本栽培呢?”

    “可不是嘛,听说那艳色不输陈圆圆呢。”

    一声锣鼓响,喧哗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琴声浅浅地传来,只见戏台上四个女童脚踩莲花出场,身后伴随着一位仙气飘飘的女子,

    素手纤纤,一步一涟漪,在漫天散花中翩然起舞,衣袂飘飘,一舞倾城,翩若惊鸿。

    众人惊艳、欣赏、赞叹的神色,展现无疑。

    不多时,一声咿呀咿呀地歌喉响起,唱着时兴的《红梅》曲子。

    众人的掌声、惊呼声不绝于耳,无不称此女容貌倾国倾城。

    丝竹声声入耳,歌声宛如天籁,飞舞犹如仙女下凡,自此,卞玉京名声横扫秦淮。

    卞玉京,秦淮八艳之一,秦淮两岸盛传一句歌谣,“酒垆寻卞玉京,花底出陈圆圆”。

    卞玉京有多美?

    顾横波的蓝颜知己——余怀写的《板桥杂记》中,关于当时各路佳人的排名,卞玉京和李香君位列第一。

    只可惜,卞玉京得到了上天赏赐的美貌,却情路坎坷,一生颠沛流离,历经沧桑,她的一生,比马湘兰还要苦上几分。

    如果说,马湘兰为王穉登写的“石上三生如有信,相期比翼共南天”,感动了所有人。

    那卞玉京的一句,“与君相别是路人,再见情消如梦生”,却留下了数不清道不尽的无尽心酸和遗憾。


    2

    满目山河空远念,不如怜取眼前人

    崇祯十六年春,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钱谦益邀才子志士,朝中智臣,为吴继善于南亭践行。

    文人雅士之间的聚会,哪怕是离别宴,也不失雅调,有才子即兴作诗,也有才女抚琴歌唱助兴,卞玉京和卞敏应邀赴约。

    在场的有接下来的男主角,吴继善的堂弟,吴伟业,江南才子,字骏公,事职国子监司业,皇帝钦点的榜眼。

    柳如是见众人齐聚,也把玩聚会上常见的游戏,便提议,

    “继善兄即将赴任成都知县,我们便以'离别’即兴赋诗,可提前辈之诗,也可自己作诗,答不出者自罚三杯,如何?”

    此提议一出,众人纷纷拍手叫妙。

    “那我便先来吧,刚好想起寇淮的《阳关引》:

    '更尽一杯酒,歌一阙。叹人生,最难欢聚易离别。且莫辞沉醉,听取阳光彻。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

    柳如是话毕,钱谦益也立刻接上了,“那我借用晏殊前辈的《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宴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远念,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念到最后一句时,边说边深情地和柳如是对视,惹得众人一阵子调侃。

    骏公看了一眼端坐一旁的卞玉京,杏脸桃腮,姱容修态,落落大方,似远山芙蓉,又盯着其中一名歌姬开口道: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顿时,桌面上所有的目光,都暧昧地看着这名歌姬。大家都知道吴继善爱慕她的事,端看她如何抉择。

    刹时,席上一片安静。

    卞玉京见此,及时解围,“小女一时也想不到其他送别诗了,不然我当场作一首可好?”

    此话一出,轻易转移了话题重心,大家纷纷侧目看她即兴作诗。

    只见她在折扇上简单画了几笔,便勾勒出几朵兰花,在左上角用小楷附上了一首饯行诗《题扇送志衍入蜀》:

    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副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

    在座文人惊叹,不愧是花莳馆头牌,即兴作诗,像是信手拈来。

    此举,更是入了骏公眼里。

    卞玉京虽为青楼花女,观其琴棋书画、茶道酒礼、小楷兰札,胜于王侯将相之女。

    都说一段感情的开始,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果然不假。

    卞玉京和骏公,泛起了情湖上的涟漪,开始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


    3

    看透不说透,是智慧

    骏公身为国子监司业,一生为人师表,以出入青楼为耻。

    可是,他却为了卞玉京破例了。

    每隔一段时间,卞玉京便会登台演出,以吸引达官贵人驻足,来往花莳馆,可以说,卞玉京就是花莳馆行走的招牌。

    身为国子监司业的骏公,看着赏识的女子登台表演,自然乐意捧场一番,支持一下。

    以往卞玉京表演完,都会径直上楼,不理会其他捧场的众人,但是这次她竟然下来,走到骏公面前,与他畅谈,言笑晏晏。

    其他望官贵族看到了,自然不肯,自己次次来捧她的场,从未得到过她的笑脸以待,如今却见她与小白脸谈情言笑,这不明摆是瞧不上他们吗?

    于是,硬是要拉她过来酌酒作陪,在骏公面前,她自是不肯对其他男人卖笑承欢,断然拒绝。

    结果此举,更是惹得那些登徒浪子不快,“区区一个青楼贱妓,还装清高,要你陪是看得起你,我们不嫌你脏就很好了。”

    难听的话不绝于耳,平时可以置之不理,只是这次在心悦的男子面前如此丢脸,这种羞辱,把她多年来的自尊心碾压个粉碎。

    她也真正意识到她们之间身份地位的差距,那里隔着庭院深深,隔着社会地位,隔着世俗舆论,不是两心相悦便可横跨的。

    于是,她闭门不见,在房间里独自斟酌,且醉且乐,且饮且乱。

    时局动荡,清军入关,第一件事便是清城,愿意归清的,可不杀,不顺清的,便杀之。

    成都失守,吴继善带去的家眷,40余口人无一幸免,消息很快传到金陵。

    骏公得到消息,悲痛不已,他曾多次上报朝廷,成都乃边关要塞,必须加大兵力守。

    如今只剩下扬州城,是金陵最后一道关卡,必须举兵反抗。

    知道卞玉京避而不见,也知道她是自尊心受挫,于是骏公天天守在莳花馆后院,等她愿意一见。

    他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用行动告诉她,他并没有嫌弃她的身份,更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轻视她,甚至愿意珍之重之。

    热恋中的女人,总是太天真,男人不会嫌弃你的身份,但是却会介意你的身份。

    不嫌弃你的身份=你可以成为我的情人。

    介意你的身份=你不能成为的妻子。

    如果你是官家千金,他早就请媒人下聘溜溜娶你归家了。

    可是卞玉京身为青楼歌姬,当奈何,能奈何,所能做的,莫过于看透不说透,让自己拥有几分玲珑心思,至少自己好受一点。

     
    4

    快乐日子东流水,一奔到海不复回

    卞玉京看他诚意尚足,于是应邀与他外出同游,采花扑蝶,泛舟湖上,郊外骑马,秦淮河畔放花灯。

    自此风月渐浓,他为她在郊外布置了房子,她留他在莳花馆过夜,相恋之事传满京城。

    在平民百姓眼里,这是一段佳话,在达官贵人眼中,这是一个笑话。

    青楼艺妓得不到任何一个名分就委身于人,是为愚蠢。

    有身份地位的官宦不带她回家,不过宗族,不纳她为妾,是为玩弄。

    当然,无论外面的舆论如何,他们还是沉侵在自己的爱河中,白天闲来就做做女红,种草莳花,闲来吟诗作画,听取品茶。

    晚来夕阳西下,便泛舟江边,鱼舟返航,观山上袅袅青烟,屡屡飘远,也游梭花巷,牵手闲走街头。

    花妈妈待她有恩,于是每隔几天,她还是会回花莳馆献艺,他就负责在台下鼓掌,顺便接她回家。

    安逸快乐的日子像东流水,一奔到海不复回,波涛汹涌的时局下,他们的爱情很快被拍死在沙滩上。


    5

    今宵好梦倩谁收,一枕别时残酒
     
    一个花前月下的晚上,她开玩笑地问他:嗨,你有没有打算娶我啊?
    明朝的法律规定,朝廷官史不可娶青楼女子为妻,如果执意要娶,连降两级。
    恋爱中的女子,总是带着迷迷糊糊的小任性。

    她总是会任性地逗对方,看他会不会为了自己,舍弃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
    这样问吴伟业,无异于送命题,好比当代女性问男友,“我和你妈下水,你救哪个?”
    老实巴交的男人不会答,如果说不救老妈,也许女友会觉得自己不孝顺,如果救了老妈,也许女友也会觉得自己不重要。
    所以,吴伟业像万千男人一样,不肯直面回答。
    卞玉京见他为难,洒脱地说了一句:“不必为难啦,我就跟你开个玩笑,看你紧张得。”
     
    其实,所有的玩笑,都藏着认真的话,而那些看似没有听懂的回应,大概就是最委婉不过的拒绝。

    吴伟业尚未娶妻,却不肯娶她为妻,纳她为妾,到底是文人风骨,性本懦弱,不够爱她,不肯为她踏出一步罢了,她又何必步步紧逼?
    她不打算逼他,他却于心有愧,既不敢退后一步,也不敢为了爱情孤注一掷。
    所以他选择了避而不见,想要彼此冷静一段日子,想她能懂他的处境,懂他的为难,懂他在朝局里举步维艰。
     
    一个万事谨慎,步步小心,理智之上,一个性情中人,感性至极,为爱狂热,注定得不到好结果。
     
    她们少了来往后,又巧合,骏公被派去了太仓,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指向她,纷纷指责她不守妇道,不用钱被人玩弄,比北曲(最底层的妓女)更低贱一等。

    谁又料到,此次他一去太仓,一个转身,两人便相隔天涯了呢,徒留一首《西江月·咏别》见证曾经的深情。
     
    '乌鹊桥头夜话,樱桃花下春愁。廉纤细雨绿杨舟,画阁玉人垂手。红袖盈盈粉泪,青山剪剪明眸。今宵好梦倩谁收,一枕别时残酒。'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6

    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崇祯十六年,清军入关,扬州失守,改朝换代,卞敏身处金陵,位列秦淮八艳之一,躲不过皇帝选妃之命。

    在被押送上京路上,她趁乱逃了出来,跑去了一座寺庙里,为了逃过一劫,不惜披上道袍,自称法号玉京道人。

    原以为,这只是为了逃难的一个妙计,谁又料到,往后余生,她的确是与青灯古佛常伴呢。

    而这时的骏公,也在逃难,他不愿意出家,不愿意殉国(上有母亲),不愿意剃发,只能逃难。

    骏公在明朝名气甚大,清朝一直派人请他入仕,毕竟他也归顺,那就是天下归心,民心所向。

    有史料说他是为了卞玉京降清,有的又说,他是为了老母亲降清,无论是哪个,他始终是降了。

    冒辟疆曾写信给他,让他考虑清楚,一旦投降,便得面临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后来的他,的确被骂得很惨,但是他在清朝还是得到了重用。

    昔年恋人,一个在寺庙,一个在朝堂,千里迢迢,遥遥相隔,就此缘散。

    后来的骏公,被皇帝赐婚,与史部尚书之女,一起步入庭院深深,柴米油盐。

    后来的卞玉京,在他成亲的同一天,选择嫁给了郑建德,一个世家子弟,已是老头一个。

    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也许月老和孟婆曾经是情人,一个牵了情丝,一个断了红尘。


    7

    薄幸萧郎憔悴甚,此生终负卿卿

    顺治七年(1650年),骏公来常熟拜访钱谦益,钱谦益摆酒相招,恰逢前几天,柳如是正和卞玉京相聚。

    于是,柳如是便把卞玉京叫来了。只不过,她在楼上,始终不愿意下去与他相见。

    那时候的他,不再叫骏公,而是自称诗人吴梅村。

    她不肯相见,自是知道,当年伤透了她的心,吴梅村深感遗憾,一口气作了四首诗,让柳如是给她看。

    其一

    白门杨柳好藏鸦,谁道扁舟荡桨斜。

    金屋云深吾谷树,玉杯春暖尚湖花。

    见来学避低团扇,近处疑嗔响钿车。

    却悔石城吹笛夜,青骢容易别卢家。

    其二

    油壁迎来是旧游,尊前不出背花愁。

    缘知薄幸逢应恨,恰便多情唤却羞。

    故向闲人偷玉箸,浪传好语到银钩。

    五陵年少催归去。隔断红墙十二楼。

    其三

    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

    车过卷帘徒怅望,梦来褍袖费逢迎。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其四

    长向东风问画兰,玉人微叹倚栏杆。

    乍抛锦瑟描难就,小叠琼笺墨未干。

    弱叶懒舒添午倦,嫩芽娇染怯春寒。

    书成粉箑凭谁寄,多恐萧郎不忍看。

    多少年少轻狂,多少悔不当初,多少遗憾悔恨,都在这四首诗里了。

    一杯风月少年愁,半杯饮尽意不休。

    时光静好,不曾惜。细水流年,不曾会。繁华落尽,却是悔。

    竟有一日,彼此各结亲,一妻二妾三四儿女,匆匆几年间,沧海桑田,历历过往七八皆成旧梦。


    8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后来的她,还是选择了离开郑府,真正当了道姑,在苏州无锡隐居十多年。

    草芦为家,明月入篱笆,清泉煮茶,闲话桑麻,溪边摘芦花,柳下喜春芽,行扁舟,赏垂柳,月半东篱下,醉梦山水间。

    后来,她去世,他并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有人不必相见,自是活在心间。

    只是年近六十的他,哪怕步履阑珊,依然只身一人前去为她扫墓,并留下笔迹:《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

    空词阙,断柔肠,多少残花梦里落,多少人走茶凉时。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多少爱恨情仇,多少年少荒唐,多少恩怨是非,都被吹散在风里。

    看来这糟老头子,是真的用心爱过,既然所爱隔山海,但愿来世,他们生于山海之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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