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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果”王熙凤的颠倒梦想——细品红楼之四

87版电视剧里的王熙凤

提起王熙凤,很多人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心狠手辣”“爱吃醋”“女强人”等类似的标签。曾看到过一种比较极端的说法,说曹雪芹写《红楼梦》,真正的主角其实不是宝黛钗,是王熙凤。不管怎样,提到《红楼梦》,王熙凤是个怎样都绕不过去的重要人物。

说实话,越看《红楼梦》,我越爱两个人,一个是薛宝钗,一个就是王熙凤。对她俩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怜更恰当。 我感觉长久以来很多人污名化宝钗和凤姐,主要是受影视剧影响,毕竟所有关于红楼梦的影视剧都是围绕宝黛爱情这一条主线展开的,无法把书中其他主要人物的生活细节一一展现出来,造成大家对这两人的认识完全脸谱化了。我相信任何一个认真读过原著的人,绝不会简单粗暴地给宝钗贴上“心机深”的标签,也不会给凤姐打上“心狠手辣”的烙印(虽然她确实害死了几条人命)。凤姐是全书中最光彩夺目的人物之一,是中国文学几千年里无法超越的经典形象。无法想象没有凤姐的《红楼梦》,将会是怎样的一部《红楼梦》。

王熙凤在我心里是个怎样的人呢?不急,先看看她是怎么评价自己的吧。她曾说自己“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那意思就是说,“我”是个实诚人,拿什么事情都当真,不会糊弄事。王熙凤是不是实诚人不好说,不过,在我看来,她拿什么事都当真这一点倒的确不假。

王熙凤是个“脂粉堆里的英雄”。协理宁国府办秦可卿丧事时,凤姐的理家才能令人叹服。梳理下人人数、具体事承包到具体人、开源节流防止挥霍等等,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井然有序。总的来说,就是要立规矩、从反面树典型,以儆效尤。一时间,宁国府下人们无一不惧凤姐之威,工作效率提高不少。都知道凤姐是个狠角色,再没人敢出工不出力地混事了。凤姐的过人才能在这里得到了充分体现。

刘姥姥初进贾府,按理说,对这个想来沾光的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凤姐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的。但为了顾及家族体面(当然也有部分真情流露),凤姐给了二十两银子和一吊钱。刘姥姥二进贾府,她给了八两银子和“半炕东西”。还和刘姥姥拉家常,让刘姥姥给女儿取名巧姐。她两次满足了刘姥姥的愿望,让她风风光光地回了乡。凤姐一生害人不少,没做过几件行善积德的事,没想到,就积了这么一点德,最终刘姥姥还超值回报给了她。那是后话。

对邢蚰烟这个贾府的边缘人物,凤姐由衷钦佩她“人穷志不穷”的品格,对她另眼相看,很关照她,还多次接济过她。贾芸第一次拎着礼物上门求她给谋份差事,因为已经把活派给别人了,凤姐只好让他再等机会。可是,凤姐贪心这么重的人,这次居然死活不肯收贾芸的礼物,还说了一番话,大意就是都是自家人,别这么客气,“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看到这些地方时,我内心十分感动。都说凤姐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眼,但是这些人地位都比她低,都是些没人关注的小人物,没权没势没钱,要啥没啥,凤姐却待他们如此仁义,可见她良心未泯,也有纯真的一面。 还有她与平儿的关系,她待平儿亦友亦伴,平儿待她亦如是。如果没有平儿的尽心服侍,她恐怕得罪的人更多,死得更早。

凤姐是贾府大总管,是个真正的劳模,每天大事小事上百件,她都亲自打理,最后累到得了血山崩,累到流产(本来凤姐是能有子嗣的)。一般人早就委屈得为自己哭天喊地一番了吧,可她天性争强好胜,不愿跟人说这些。贾府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母夜叉,却很少有人懂得她背后付出了多少。被邢夫人当众冷嘲热讽之后,她气得大病一场,也只能受着,谁让人家是她婆婆呢。

所以,凤姐真的是拿着棒槌当针(真),她真的是这样一个人。做起事情来全力以赴,一点不懂虚头巴脑。有句话说“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驴使。”凤姐一步到位,她把自己当驴使,真的。

那么,凤姐到底狠不狠呢?狠!特别狠!

铁槛寺里,老尼姑用激将法和三千两银子就买转了她,使她成为对付他人的“枪”,间接害死两条人命。

凤姐过生日在大观园里摆酒吃席,贾链乘机在屋里和鲍二家的鬼混,两人都夸平儿。凤姐偷听到后大怒,在收拾鲍二家的之前,狠狠地打了平儿两下,全然不顾平儿素日对她的一片衷心。最后鲍二家的也羞愤自尽。

借刀杀人,是凤姐惯用的手腕,她使这招使得可谓得心应手。贾瑞,尤二姐,张华,都是她先布好局,挖好坑,虚情假意地先装扮成小红帽奶奶,待对方好得不得了,等获得对方信任后,她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往坑里跳,还在一旁捂嘴偷乐,拍手叫好。阴毒之极。尤其是后来张华一案,她居然昏聩到要买通外人来整自己人的地步,最后又怕东窗事发,不得不设法将张华灭口(最后没死) 。这时候的贾府已现出衰亡之相,这时候的凤姐也已经自乱阵脚,和早期那种临危不乱完全判若两人。

还要说明一点,王熙凤的“狠”,只针对外人,她对自家人,不仅不狠,还很热心呢。她对宝玉和黛玉尤其好,细心体贴周到,充满了护犊之心。而且,她一直是力挺宝黛两人的,反倒对宝钗较为冷淡(所以高鹗续写的关于凤姐设计掉包记实在不足为信)。这一方面是她出于讨好贾母以巩固自己大管家的地位的小心思,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是出自真心关爱她的这些弟弟妹妹。这一点,毋庸置疑,在很多小事上都能体现出来。

凤姐的“狠”,一直伴随着她的贪婪和愚痴。

秦可卿病逝前曾托梦给凤姐,对她说过一番治理家族的金玉良言,让她管理家务不要只顾眼前,应留条后路,做长远打算。她却听过就忘,不曾悟出其中深意。探春替她打理贾府期间,进行了诸多改革,也不见对她有所触动。我觉得,这可能还是由于她不识字不读书的缘故, 她不懂古今之事,只能看到眼前世界里的实实在在的实物,眼光无法放长远,更无法洞悉事物的发展规律。凤姐看着精明,其实很傻。相反,宝黛钗三人虽不当家不理事,看贾府却比她看得清楚,活得比她通透,原因就在于读书多,晓事理。这三人早就看到了贾府的未来,而大管家王熙凤还一直迷瞪着呢。

还有,《红楼梦》四大主角里,宝黛钗三人年幼时均与癞头和尚打过交道,癞头和尚分别以不同形式点化过这三人:薛宝钗的冷香丸药方是和尚给的;林黛玉还很小的时候和尚就要带她去出家; 贾宝玉出生时口内含玉,癞头和尚也曾前来度化过 。可是书中却没提凤姐小时候也出现过这种情况。我猜这可能是曹雪芹早早就埋下的一个伏笔,他就是想说凤姐一生沉溺欲海,一生“人为物役”,凤姐没有慧根,所以她自始至终都看不清人生真相,总拿蝇头小利当真,对真正的“真”却视而不见。有凤姐衬托,就更能显出宝黛钗三人精神品格的高贵。

贾府大,贾家有钱,然而凤姐说“殊不知大又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未必信罢。”确实,人们只看到王熙凤对下人面冷心狠的一面,却没看到下人们偷奸耍滑、专拣软柿子捏的一面(李纨探春代为理政期间,那些婆子们的表现);王熙凤在外面偷放高利贷,也并非她愿意这么做,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贾府开销太大,本就快入不敷出了,里子早烂了,全靠面子死撑着。宫里太监还时不时讹一笔笔数目巨大的银子,不给又不行,给慢了都不行,连贾链都气得直骂那些人不要脸。面对这么复杂的家事,王熙凤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管家婆,她又能怎样呢?

王熙凤出阁之前被父母从小当男孩养,却没读过书,不认得几个字;和贾链吵架时,她大骂道,我王家地缝里扫一扫,扫出来的钱也比你贾家多。看过一些红楼迷的分析,说贾史王薛这四大家族里,真正最有权势的是王家。我觉得分析得挺对。王熙凤嫁给贾琏,其实颇有点下嫁的意思。王熙凤在贾府一边当家,一边还得给贾母当开心果。只要有贾母在的地方必然有她,有她,就有欢乐的笑声,老祖宗就被哄得高高兴兴的。看,王熙凤就是个喜剧演员啊,可是她笑得越高兴,越是映衬出她的人生的可悲可叹。

王熙凤曾说自己“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后来,她请刘姥姥给女儿起名字时,口风却变了。她说女儿生日不好,是七月初七。七月初七是乞巧节,按照当时民俗来说不太吉利。可见,这时候的凤姐已经在心里暗暗开始敬畏鬼神了。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没少干坏事,到头来没逃出“为他人做嫁衣”的命运。

有种观点说,是王熙凤的所作所为加速了贾府的衰亡。我不同意。 王熙凤看似权力很大,其实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大事情根本没她说话的份,她充当的更多是执行人的角色,而非决策者。她上面有三个大人——贾母、王夫人和邢夫人,尤其是贾母,这才是真正的大boss。贾母对她很宠爱,那是因为她能干又喜庆,能讨老太太欢心;王夫人对她态度有点复杂,我总觉得王夫人对她是既很关注又像总防着她什么似的,不然王夫人也不会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拿那个绣囊找凤姐兴师问罪;邢夫人更不用说了,在她嘴里,链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根本就没把她这个后妈(婆婆)放在眼里,她从来都对凤姐一肚子怨气。贾府衰亡是大势所趋,王熙凤就算能一时力挽狂澜(协理宁国府等),却无法从根子上改变这个大家族的兴衰。贾府四代同堂,却没出一个有作为的孝子贤孙,都是一帮受到祖荫庇护的啃老族,怎么可能不衰亡呢。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是倪匡对金庸《天龙八部》的评语。读《红楼梦》时,我也会有这种感觉。其实每一个人都很可怜,每一个人都是不得不那么去做。上至贾元春,下到刘姥姥,甚至连赵姨娘,都各人有各人的难处,皆是可怜人。然而,可怜人之间互相为难,互相伤害,这就是真实的人类世界,是每个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王熙凤一辈子争强好胜,好大喜功,贪得无厌,心狠手辣。临死前,贾母已经去世,最大的靠山倒台了,她自己也病入膏肓,她成了贾府里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弃儿,除了平儿还在身边,连贾链都抛下狠话,弃她于不顾。此时的凤姐,已是强弩之末,兵败如山倒,欲哭无泪,很悲催。

看凤姐这一生,仿佛是看着一团燃烧的篝火,那火光从冲天之势慢慢低下来,越来越低,最后火势越来越弱。慢慢的,连最后一丁点星火也被黑暗彻底扑灭。曹雪芹对王熙凤的判词是“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生此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前面笑得越响,后面哭得越悲。她是被世俗洪流湮没的女丈夫。《心经》里写道,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凤姐看似有一身抱负,其实不过是“颠倒梦想”罢了。

凤姐这枚棋子,只看到了“红楼梦”的开头,却看不到它的结局。她一直是梦中人。“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如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这不光是曹雪芹写给王熙凤的箴言,也是他写给世人的警世恒言。

毛姆说过一段话,这段话就是我对王熙凤的评价——“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是的,越看王熙凤,就会越疼爱王熙凤。唉,这个既可敬又可怜的傻女人!

认真读完《红楼梦》,总有这样一种感觉:书中每个人物都栩栩如生,他们好像就是你的朋友,就活在你身边。她们是一面镜子,让你反观自省,让你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空,好好琢磨琢磨生命的意义。我想,这大概就是曹公真正的伟大之处吧。

20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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