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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锁红楼:从送礼看薛宝钗的处世哲学

中国之所以不同于别的国家,最大的区分就在于,中国是个讲究人情的社会,无论走到哪里,都透露着人情世故,想要吃得开、混得好,且把小日子过好,最不能避免的,便是“送礼”一事。送礼送礼,送出去的是礼,这个礼是馈赠,那么,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古有“礼尚往来”之言,送礼的人,一得相等价值的礼物;二得人心,笼络他人之心,为自己创造更多有利的条件来经营人生;三得把无形利益换成有形利益的机会。

作为盛行近300年的四大名著之《红楼梦》,写尽了人情世故,尤其送礼这部分的场面,明里暗里写得很多,收礼最多的大概是凤姐,而出身于皇商之家的薛宝钗,虽然是闺阁中的女孩子,不宜经常出头露面,却深谙送礼之道。

所以,尽管自身的硬件条件比不过林黛玉,却凭借着送礼这一环节,快速的收拢了贾府上下人等之心,为自己铺平了未来的道路。所以,薛宝钗是大观园里送礼最多的姑娘了,明着描述送礼的,大约有五次,且看看她都送过什么礼,又从送礼中得到了哪些实际的利益:

1、送旧衣给死去的金钏,得了王夫人欢心,轻而易举将黛玉比下去。

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宝钗和袭人正在说话,有婆子说金钏投井了,袭人是物伤其类的滴了几滴眼泪,而宝钗却第一时间来到撵走金钏的王夫人房中,不仅及时安抚了内心焦虑不安的王夫人,还顺势而为送了自己的旧衣服给金钏装裹。

且看原文:“王夫人道:‘才刚我赏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妈,原要还把你姐妹们的新衣裳给他两件装裹,谁知可巧都没有什么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作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去装裹,岂不忌讳?因这么着,我才现叫裁缝赶着做一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也就完了。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孩儿差不多儿!’口里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的时候儿也穿过我的旧衣裳,身量也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这娘俩的对话之间,不只是体现了她们各自的虚伪和做作,更是有意无意的让黛玉背了“多心”这一黑锅。试想一下,王夫人如何认定对于物质世界并不贪恋的黛玉忌讳自己的衣服给金钏?而一心想在现实生活中青云直上的宝钗又为何讨巧地接下这个烫手山芋,陷黛玉于不义之中?

因此,这一次送礼,宝钗不只是得了王夫人的欢心,更是开启了黑黛玉的套路,视将黛玉踩下去。当然,宝钗未必是想黛玉去死,但是,若让黛玉成为贾府不受欢迎的人,对宝钗是百利无一害,所以,她会有意无意中,给黛玉设下层层圈套,只等着黛玉跳进来,一步步走向绝路。

2、无情只是保护色,送药丸给宝玉,彻底暴露了私心杂念。

宝玉挨打挨骂不止一次,而因此劝诫宝玉的,除了袭人还有宝钗,这二人,不但不知疲倦的劝诫宝玉,还一个朝夕相处日夜守护着,一个虽不在眼前却随时关注着。

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宝玉惨遭老子贾政的毒打,视宝玉为心肝肉的贾母王夫人等散去后,看似对宝玉不上心的宝钗,竟然在第一时间赶到。一直视封建礼法为重的宝钗,何以一次次自由出入宝玉房间,比黛玉还来得勤?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趁着宝玉午睡时来宝玉房间,袭人离去后,宝钗居然完全无视男女有别的清规戒律,坐在袭人坐的位置上,拿起袭人正在绣的宝玉肚兜接着绣下去。一次就是宝玉挨打,宝钗第一时间来送药丸时说的那番话,简直震耳欲聋般的让人大吃一惊。

“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不觉眼圈微红,双腮带赤,低头不语了。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含着泪只管弄衣带,那一种软怯娇羞、轻怜痛惜之情,竟难以言语形容,越觉心中感动,将疼痛早已丢在九霄云外去了。想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之态,令人可亲可敬。假若我一时竟别有大故,他们还不知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也无足叹惜了。’”

作者总是明面写宝黛的爱情,对于宝钗的情感部分,则描述得极少极少,却多在暗处透露给了读者,而送药丸这一次,就是暗写宝钗之情事。虽然其经历让她不得不收起女孩家的心思,不能以爱情为重,却仍有着做宝玉正室夫人的梦想,因为,成了贾府未来当家人,对宝钗及薛家来讲,都是好处多多。这也是宝钗来怡红院比黛玉更勤快的缘故,宝钗是后来者,宝黛又是自小在一处吃喝拉撒睡,想要后来者居上,宝钗也只能从外在入手,主动进入宝玉的生命中,夺得一席之地。

只可惜,宝玉已经跟他的林妹妹表白了,宝钗是白忙一场啊。不过,尽管在宝玉这里不得他心,却再一次给王夫人留下了美好的印象。这也算曲线救国了,毕竟,在那个时代,婚姻大事多半是父母做主,既然你宝玉不爱我,那也无妨,我只要嫁给你就够了,所以,我就从姨妈这里敲开入主怡红院的大门吧!

3、螃蟹宴的姐妹情,也只占三分而已,收买人心才是重点。

如果说黛玉是阻碍宝钗嫁给宝玉的最大拦路虎,那么,自小和宝玉在一处玩耍的湘云,也是不可小看的一大障碍。况且索隐派考证派都有过宝玉和湘云后来成了夫妻这一说法,宝钗又如何没有这样的顾虑?

既然黛玉一时难以拿下,先从湘云这里扫除隐患也不是不可以。所以,豪爽的湘云兴趣盎然地提出做东开诗社之时,城府极深的宝钗,就抓住了这个极其难得的机会,因向湘云说道:‘既开社,就要作东。虽然是个玩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做不得主,一个月统共那几吊钱,你还不够使。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娘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也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和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了。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们地里出的好螃蟹,前儿送了几个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屋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普同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做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他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来,再备四五桌果碟子,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呢?’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可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要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么说,倒不是真心待我了。我凭怎么胡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是个人吗!我要不把姐姐当亲姐姐待,上回那些家常烦难事,我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院夜拟菊花题)

虽然宝钗确实细心周到,但湘云一经提出开社做东,宝钗就胸有成竹地说自己已有了主意,不能不让人怀疑,宝钗等待收服湘云之心,早就酝酿多时了。当然,也不能全盘否认宝钗对湘云的一份真情意,但这份情,大约也只能勉强占了三分罢了。宝钗是个处处留心、随时逮住机会笼络人心的女子,因此,她才说出“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屋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普同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做不得的?”这样的话来,这话细思极恐哟,第一,她把贾府主子们爱吃什么记得一清二楚;第二,她很了解贾府主子们的日常生活细节,不然何以了解姨娘要请老太太赏桂花吃螃蟹这样的家庭琐事?

如果换个角度来讲,也可以说宝钗是借助湘云,讨来了螃蟹宴,既让湘云“心中感服”,把“姐姐当亲姐姐待”,又得了贾母的赞赏:“我说那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更收买了贾府下人的心。虽然王夫人等人未曾明说,但心里一定是主动给宝钗这个孩子加分了。


4、几两燕窝收获黛玉真心,自此除掉婚姻路上最大障碍。

自幼体弱的黛玉,来到贾府之后,时常处于生病和休养当中。虽说不是贾府的正经主子,毕竟还有贾母罩着,所以,病中的黛玉,也常有人去探望。不用说,宝玉自然是探望最勤快的那一个,巴不得就和小时候一样,白天晚上都在一处,也好多照顾一下他最爱的林妹妹。而第二个最勤快之人,大概就是宝钗了。

一心想要取得黛玉信任的宝钗,绝对不会错过探视病中黛玉的机会。所以,在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宝钗来黛玉处,谈及黛玉的病时,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养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铞子熬出粥来,要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读至此,不得不叹服宝钗的博学多识,什么都懂一些,这也是她能够以一己之力承担起家族生意的重要原因之一,比贾珍父子、贾赦父子及宝玉等男子更有担当,也难怪她总有壮志雄心,这样的女子,不出去干一番事业,确实可惜了。然而,生在那个时代,注定了宝钗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自家和大观园罢了。所以,在打理自家事务之外,剩余的聪明都用在了如何应对和收买黛玉等人的事情上了。

黛玉深知贾府人心险恶,不想因为吃燕窝受人诟病,于是宝钗说道:“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燕窝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

有了前面劝诫杂书作为铺垫,送燕窝这样的行为,就更进一步的打动了黛玉的心,因此,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有心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又无姐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怪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提及送燕窝,后又说:“东西是小,难得你多情如此。”

先是螃蟹宴,后是送燕窝,都起到了不只是笼络了湘云和黛玉的心,也令贾母王夫人等人不断地给宝钗加分。这也从侧面告知我们,一开始的满分不能决定人生结局如何,哪怕一分不得,只要后来持续做不断加分的事情,照样可以赶超满分宝宝的无量前程,甚至,将满分宝宝赶出去成了局外人。即便再优秀,已成局外人的满分宝宝,又哪里有机会继续竞争?

如果说螃蟹宴是借助湘云得了贾府人心,那么送燕窝就是借助黛玉得了贾府主子们的欢心。不得不服,宝钗这些招数,一次次的加十分,十次就满分啦。

5、施小惠得大利,礼多人不怪,哪管收礼者伤心不伤心。

难得的,整日只想着吃喝玩乐的呆霸王薛蟠,决定出去闯荡一番,虽然差点丢了性命,到底平安归来,而性情中人的薛蟠,没忘了给母亲及妹妹带回各种好玩的礼物。宝钗再次利用这些礼物,收获了黛玉等人心,更得了赵姨娘的赞赏:“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要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

第六十七回“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收到哥哥薛蟠礼物的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玩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

漠尘宁愿相信,宝钗是为了表达自己对黛玉的关心之情,更比他人深厚,所以,送黛玉的土特产,“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然而,始终怀念故乡的黛玉,见了有着故乡味道的土特产,自然勾起了心底隐藏的伤感,不由自主的落起泪来。

只是,有些人天生薄情顾利,哪里管你伤心不伤心?当然,不能因此评判宝钗不是个好姑娘,她也有她的为难之处。但通过送礼,也不难看出宝钗的处世哲学:

1、于生命,只顾活的即可,不想死去的人;

2、于婚恋,利益为上才好,不计较爱不爱;

3、于情意,付出三分足矣,更多是为利己;

4、于人情,收买人心为主,施小惠得大利。

不是我无情,只因肩上背负家族重任,况世情如此,所以,谁诟病我什么,都随他去吧,我只顾好自己的人生,便好。换个角度来讲,这样的思想及行止,恰恰是当今中年人的无可奈何之心境,而宝钗,不过是个没有青春期而早早进入中年行列的姑娘罢了。

文/费漠尘,针对红楼梦的阐述及解析,均属个人观点与感悟。部分图片取自87版红楼梦剧照,转载请联系作者本人,感恩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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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金色年华554  > 尘锁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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