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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14

读《曹植集》札记

1.《文心雕龙·明诗》谓植与文帝、七子等“并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此言不实。举冶游、宴饮,不过《斗鸡》、《公宴》、《赠丁翼》、《侍太子坐》、《箜篌引》、《当车以驾行》、《当来日大难》、《名都篇》、《元会》、《娱宾赋》十余篇,算入风月、恩荣仍乃十中无一。慧地高才独步,何失于此耶?

2.“闲房”一词为子建造。《斗鸡》:“长筵坐戏客,斗鸡观闲房。”《大暑赋》:“云屋重构,闲房肃清。”《闲情》:“闲房何寂寞,绿草被阶庭。”闲房,空宽寂静之房也。《楚辞·招魂》:“像设君室,静閒安些。”王逸注:“空宽日闲。”

3.“萧条”本自屈子《远游》。子建用之,多取“深静”义项。《送应氏二首》(其一):“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感婚赋》:“春风起兮萧条,蛰虫出兮悲鸣。”《髑髅说》:“萧条潜虚,经幽践阻。”《愁思赋》:“原野萧条兮烟无依,云高气静兮露凝玑。”

4.子建或以“比翼鸟”比形影不离之密友,《送应氏二首》(其二)之“愿为比翼鸟,施翮起高翔”,比应玚也;或以比兄弟,《释思赋》之“乐鸳鸯之同池,羡比翼之共林”,比二十五弟曹整也。唐、宋以降,多作爱侣代称。

5.子建遣词,常造新意。人多以“人纲”指伦理准则,而《离友》“王旅旋兮背故乡。彼君子兮笃人纲”则指友情、友谊也。

6.子建仿借楚辞之作甚多。《橘赋》学《橘颂》也,《九愁赋》学《离骚》也,《释愁赋》学《渔父》也,《九咏》学《九歌》也,至于借辞拟句,不可尽记也。

7.子建与公干、德璉等俱有斗鸡之作,《名都篇》见其风俗,《鶡赋》、《斗鸡》见其情状。

8.子建居乱世,处危疑,时有人生多难、人命苦短之叹:清时难屡得,嘉会不可常。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送应氏二首》其二)嗟羲和之奋迅,怨曜灵之无光。念人生之不永,若春日之微霜。谅遗名之可纪,信天命之无常。(《节游赋》)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 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赠白马王彪七首》其七)慊慊仰天叹,愁心将何诉?日月不恒处,人生忽若寓。(《浮萍篇》)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薤露行》)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箜篌引》)惟人生之忽过,若凿石之未耀。(《感节赋》)生期于必死,何自苦以终身。(《九咏》)

9.《洛神赋》直颠倒众生之作也。

10.自古以来,文人墨客雅爱登高。四顾无涯,天地一新,情涌灵府,思接苍茫,于是乎长啸高咏,时得妙章。人云魏武帝“登高必赋”,曹子建可谓“步前王踵武”者也。《感婚赋》:“登清台以荡志,伏高轩而游情。”《愍志赋(并序)》:“登高楼以临下,望所欢之攸居。”《登台赋》:“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东征赋》:“登城隅之飞观兮,望六师之所营。”《杂诗》:“飞观百余尺,临牖御棂轩。远望周千里,朝夕见平原。”《游观赋》:“登北观而启路,涉云际之飞除。”《闲居赋》:“登高丘以延企,时薄暮而起雨。”《九愁赋》:“登高陵而反顾,心怀愁而荒悴。”《感节赋》:“登高墉以永望,冀消日以忘忧。”

11.子建语言逸丽琳琅,慷慨华茂,其夸比运用为之增色不少。挥抉则九野生风,慷慨则气成虹霓。(《七启》)奋袂成风,浑汗如雨。(《游观赋》)夫披翠云以为衣,戴北斗以为冠,带虹霓以为绅,连日月以为佩。(《与陈琳书》)其始荣也,皎若夜光寻扶桑;其杨晖也,晃若九阳出旸谷。(《芙蓉赋》)乃电□北□,席卷千里,隐乎若崩岳,酐乎若溃海。(《魏德论》)蚌蛤被滨涯,光采如锦虹。高彼凌云霄,浮气象螭龙。鲸脊若丘陵,须若山上松。呼吸吞船欐,澎濞戏中鸿。(《盘石篇》)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皓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洛神赋》)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怜。(《赠白马王彪七首》其六)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七哀诗》)才秀藻朗,如玉之莹。听察无响,瞻睹未形。其刚如金,其贞如琼。如冰之洁,如砥之平。(《文帝诔》)故君子之作也,俨乎若高山,勃乎若浮云。质素也如秋蓬,摛藻也如春葩。汜乎洋洋,光乎皜皜,与雅颂争流可也。(《前录自序》)吾将赠子以无为之药,给以淡薄之汤,刺子以玄虚之针,灸子以淳朴之方,安子以恢廓之宇,坐子以寂寞之床。(《释愁文》)愿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泗滨之梓以为筝;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卮。(《与吴季重书》)来无见兮进无闻,泣下雨兮叹成云。(《九咏》)此皆才子噌吰镗鞳之语,千载后读之,仍使人心惊魄动也。

12,夏禹乃子建心中圣帝,其“拯世救民”之事常使子建存一掬敬重于心,作《夏禹赞》,作《禹庙赞》,作《禹妻赞》,作《禹治水赞》,作《禹渡河赞》,皆可见追颂思慕之意。实是“惠民”之心与大禹之“济民”之行相感发也。

13.子建于诗文形式多所立异。《矫志》通体用比,比而后说;《大魏篇》五、六、七言相杂,蔚为大观;《文帝诔》先四言而六、七,不守诔文规矩。至于诗以赋写,赋以诗成,表论铭颂跃出藩篱者亦不在少数。

14.子建志向有二焉。戮力上国,流惠下民, 建永世之业, 留金石之功,乃政治理想;定仁义之衷, 成一家之言.藏之于名山,传之于同好,乃文学理想。其左揽政治,右揽文学,孜孜矻矻,追求不息。《薤露行》:“愿得展功勤,输力于明君。怀此王佐才,慷慨独不群。”《陈审举表》:“窃揆之于心,常愿得一奉朝觐,排金门,蹈玉陛,列有职之臣,赐须臾之问,使臣得一散所怀,抒舒蕴积,死不恨矣!”《 求通亲亲表》:“若得辞远游,戴武弁,解朱组,佩青绂,驸马、奉车,趣得一号,安宅京室.执鞭珥笔,出从华盖,人侍辇毂,承答圣问,拾遗左右,乃臣丹情之至愿,不离于梦想者也。”《杂诗六首》其五:“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扰。”——虽遭疑忌,处监管,亦老死不易紫绶之心。《太平御览》卷376引《魏略》:“陈思王精意著作,食饮损减,得反胃病。”《魏志·陈思王传》:“(植)自少至终,篇籍不离于手。”《四库全书提要》:“(植之作)凡赋四十四篇,诗七十四篇,杂文九十二篇,合计之得二百十篇。”竭其神思,倾其心智,终铸就千载文学之名。

15.“生长承教”之述、“因象设宜”之策,可见子建用兵谋略;“省徭薄赋”之谏、“取齐分晋”之警,可见子建政治才干;“修业守志”之愿、“辅臣精微”之论,可见子建知人知己睿智;“大匠船车”之比、“天覆群生”之喻,可见子建量才厚政素质。子建,非惟摇笔鼓舌之文士也。魏不能用植,终使司马氏弹弦而得神器,遂使子建“臣死后思”之愤语竟成现实,岂不痛哉!

16.曹子建篇篇有水,言过其实;擅长以水写人、以水衬事,确非虚言。《七启》:“其居也:左激水,右高岑”、“ 若将飞而未逝,若举翼而中留”、“ 夫辨言之艳,能使穷泽生流,枯木发荣”、“ 脍西海之飞鳞,江东之潜鼍”、“ 随波截鸿,水不渐刃”、“ 素水盈沼,丛木成林;飞翮凌高,鳞甲隐深”、“ 芳饵沈水,轻缴弋飞”、“ 然后采菱华,擢水苹。弄珠蚌,戏鲛人;讽《汉广》之所咏,觌游女于水滨”、“ 御文轩,临洞庭”、“ 观游龙于神渊,聆鸣凤于高冈”。《赠王》:“树木发春华,清池激长流。”《静思赋》:“荫高岑以翳日,临绿水之清流。”《九华扇赋》:“对绿水之素波,背玄涧之重深。”《离思赋》:“水重深而鱼悦,林修茂而鸟喜。”《登台赋》:“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公宴》:“秋兰被长坂,朱华昌绿池。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技。”《离友诗二首》其二:“临渌水兮登重基,折秋华兮采灵芝。”《东征赋》:“循戈橹于清流兮,汜云梯而容与。”《闲居赋》:“青鱼跃于东沼,白鸟戏于西渚;遂乃背通谷,对绿波。”《节游赋》:“凯风发而时鸟欢,微波动而水虫鸣”、“ 望淇池之滉瀁,遂降集乎轻舟”、“ 丝竹发而响厉,悲风激于中流。”《洛神赋》:“远而望之,皓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或戏清流,或翔神渚”、“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 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赠白马王彪》:“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浮萍篇》:“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文帝诔》:“河龙洛龟,凌波游下。”《杂诗六首》其五:“江介多悲风,淮泗驰急流。”《远游篇》:“远游临四海,俯仰观洪波。大鱼若曲陵,承浪相经过。”《感节赋》:“见游鱼之涔灂,感流波之悲声。”《临观赋》:“登高墉兮望四泽,临长流兮送远客。”《闺情》:“寄松为女萝,依水如浮萍。”

17.子建多诔词。内有武帝、卞太后、曹休、曹彰、苍舒、文帝、平原懿公子,外有荀彧、王粲。虽仲雍、金瓠、行女等旬月幼子,亦为之哀辞。曹公不作痛语,子桓不喜诔体。余尝戏语曰,子建不得南面,非它,惟情浓才盛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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