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黛的人生角色与作者的创作倾向(2)

2015-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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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是宝玉的姨表姐,大宝玉两岁,因待选才人赞善、躲避其兄薛蟠的人命官司,与母亲、哥哥一同进入贾府。此时宝钗十三四岁,接近谈婚论嫁的年龄。宝钗容貌美丽,温柔端庄,也一度吸引多情公子的目光,宝玉在傍看着宝钗雪白的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第二十八回)而且宝钗身体健康,“先天结壮”,虽然也服冷香丸,这种药是用春夏秋冬四季的各种花蕊配成,并用雨露霜雪调匀,更多的是象征宝钗冷美人的性格,并不实指其存在严重的健康问题。即如脂批所云:“以花为药,可是吃烟火人想得出者?诸公且不必问其事之有无,只据此新奇妙文悦我等心目,便当浮一大白。”[1]宝玉与宝钗不能说毫无同龄异性间的欣赏与吸引,但因两人对人生道路等重大问题的认识不同,并没有产生真正的爱情。宝钗非常清楚,宝玉并不爱她,她在宝玉的房中亲耳听到“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第三十六回)但她并不愿就此放弃,她清楚地知道,宝玉的婚姻并不由宝玉说了算,而是由家长决定,于是她极力讨好贾府有权势的人物,达到不分是非善恶的程度,很明显,她不是在追求爱情,而是在追求婚姻。不管后四十回是否曹雪芹所作,从前八十回的暗示和程本的情节都可以看出,宝钗最终成了宝玉的妻子。

宝钗具备宝玉妻子所需要的能力与特点。她精明过人,情商极高,善于处理各种人际关系,诚如脂批所云:“宝卿待人接物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蜜之情,形诸声色。”[1]无论是长辈平辈,主子奴才,对她都是一片赞美之声。宝钗十五岁生日,贾母拿出二十两银子让凤姐置酒戏,贾母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第二十二回)元春差人送来一个灯谜,命大家猜。宝钗一见就猜着了,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第二十二回)像这种讨好贾府重要人物的行为,虽显虚伪世故,但并不伤害他人,还情有可原。宝钗安慰王夫人,就显得是非不分,冷酷无情。因宝玉与金钏开玩笑,王夫人打了金钏一个嘴巴子,还要将她撵出贾府,导致金钏投井自杀,连王夫人都有些于心不安,宝钗竟然说是金钏在井边憨玩,失脚掉下去的,“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第三十二回)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在宝钗眼里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湘云要作东开诗社,手头又没有几串钱,宝钗便资助她设螃蟹宴。难怪湘云夸奖她:“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第三十二回)甚至连她与宝玉婚姻的最大障碍黛玉,也说她好。第四十五回,写黛玉秋天旧病复发,倍感凄凉,宝钗前去探望,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还建议黛玉吃燕窝冰糖粥,滋补阴气,并为之备办燕窝。让黛玉真心觉得宝钗是待自己最好的姐妹:“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宝钗的为人处世,得到了贾府当权人物的一致认可。第三十五回,贾母、王夫人、凤姐、薛姨妈、宝钗等人先后来看宝玉,贾母一一品评家中的太太小姐,宝玉私心勾着贾母赞黛玉,不料贾母盛赞宝钗:“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一旁证实:“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在程本中,贾府商议宝玉的亲事,凤姐正式提出了金玉良缘,实际上代表了家长们共同的意愿。王熙凤一向以会察言观色、揣摩长辈的心事著称,凤姐的意见,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贾母、邢王夫人全都笑了。

宝钗还具备理财管家的才能,因凤姐生病,王夫人让探春和李纨理家,又恐失于照管,特请宝钗协助照看。李纨“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第五十五回)凡事得探春拿主意,而探春个性耿直,办事铁面无私,难免千虑一失。探春提出将大观园修理花木、打扫清洁诸事承包到人,“在园子里所有老妈子中,拣出几个老成本分能知园圃的事,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使之以权,动之以利”。(第五十六回)宝钗一面点头赞许,支持探春兴利除弊的改革方案,一面提出建议,让其更为公平合理。探春想起年终算账归钱一事,宝钗建议不用归帐,将余钱散给园里的老妈妈们,无论管地不管地的婆子,都得些利息。对宝钗的意见,探春欣然接受,众婆子个个欢天喜地。戚序本于此回批云:“探春看得透、拿得定、说得出、办得来,是有才干者,故赠以‘敏’字。宝钗认的真,用的当,责的专,待的厚,是善知人者,故赠以‘识’字。敏与识合,何事不济?”[1]宝钗的聪明之处还在于,作为一个外来户,决不越俎代庖,既维护探春的权威,又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探春,完善其改革方案,还能收买人心。

尽管宝钗对宝玉不走正道并不满意,但不影响她愿意做宝玉的妻子,在封建婚姻制度中,爱情并不是婚姻的必要条件,而爱情与婚姻的分离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吴组缃指出:“封建婚姻中的夫妇关系,一般是无所谓爱情之可言的,爱情不存在于正式夫妇关系中,封建婚姻中。在旧时代上层社会中,要获得爱情,总须在夫妇关系之外求之。”[1]虔诚信奉封建礼教的薛宝钗,不会过多考虑她与宝玉之间是否有爱情,而是要尽到妻子的责任与义务。在与宝玉的交往中,她会经常管教宝玉。第八回,宝玉在薛姨妈家要吃冷酒,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要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要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在宝钗的管教下,改变了主意。宝玉挨打之后,宝钗第一个前去探望,手里托着一丸药,嘱咐袭人晚上用酒研开敷伤,责怪宝玉不听劝告:“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第三十四回)真心觉得宝玉有错该打:“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认为宝玉用心用错了地方:“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功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第三十四回)宝钗的一番言行心理,完全符合封建社会一位贤妻的要求。与黛玉相比,就能清楚地看出两人与宝玉的情感、身份的差异。黛玉“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说明哭了许久,对宝玉只是抽抽噎噎说了一句话:“你从此可都改了罢!”黛玉并非真的劝宝玉改过,而是心疼宝玉挨打,从宝玉的回答即可看出:“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第三十四回)宝玉完全明白黛玉的心理。黛玉看宝玉,完全是真情的自然流露。王希廉云:“宝钗劝宝玉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又说‘你这样细心,何不在大事上做功夫?’理正而言直;黛玉劝宝玉只说‘你从此可都改了吧!’言婉而情深。亦迥然各别。”[1]宝钗和黛玉探望宝玉分别代表了贤妻与恋人的言行心理。在程本中,宝玉最终考中举人,与妻子宝钗的管教与影响有直接的关系。场期临近,宝玉仍旧沉溺于佛道诸典,宝钗苦劝宝玉“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第一一八回)宝玉竟然真的开始读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静静的用起功来。宝玉中举是否符合曹雪芹的原意姑且不论,宝钗管教宝玉则是其一以贯之的行为,前后完全一致。

曹雪芹写《红楼梦》,是“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与我之上。”(第一回)因而要为这些“亲睹亲闻”的“几个异样女子”立传。按作者的说法,小说中的这些女子都有生活原型,且与作者关系密切。作者笔下的女性形象,从小姐到丫环,几乎都是悲剧人物,所谓“千红一窟”、“万艳同悲”是也。作者对她们的人生遭遇给予了深切的同情。对小说中的两位女主角黛玉和宝钗更是如此,作者将她们写得美貌如花,才华横溢。又将她们的结局安排得痛彻人心:一个恋爱失败,带着悲愤离开了人世;一个尴尬地嫁给宝玉,不久丈夫就离家出走。现代学者对续书的结局安排颇有微词,悲剧结局应该符合曹雪芹的原意。

曹雪芹对人的复杂性又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在小说第二回中借贾雨村之口说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馀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第二回)贾雨村与冷子兴历数甄贾宝玉、元迎探惜四姐妹、贾琏凤姐夫妇等小说中的重要人物,且云“你我刚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第二回)宝钗与黛玉,亦非大仁大恶之人,也秉正邪两气而生。尽管作者与人物原型十分熟悉、对她们充满了同情,但并不影响作者将她们写成“正邪两赋”的复杂性格。黛玉天真烂漫,却尖酸刻薄;宝钗行为豁达,却圆滑世故。也就是鲁迅所说的:“《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1]红学史上,那些尊林、拥薛派,乃至“钗黛合一论”,将林黛玉、薛宝钗说得完美无缺,既违背了曹雪芹的创作初衷,也不符合《红楼梦》的客观效果。

作者从生活出发,真实地描写了宝钗与黛玉的性格,但并不等于作者毫无主观倾向。贾宝玉是以曹雪芹为生活原型创作的,他的人生经历与思想观念与作者多有相似之处。宝玉的很多观念都可以代表作者的思想。小说第二回中,作者借冷子兴之口,转述了贾宝玉的话:“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他所说的女儿专指未婚女孩,不包括已婚女子。不信请看第七十七回,贾府抄检大观园,司棋成了牺牲品,当周瑞家的将司棋拉出园子的时候,宝玉恨得直瞪眼,指着婆子骂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问他:“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答道:“不错!不错!”在第五十九回,宝玉将女性分为三等: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在《红楼梦》中,已婚和未婚的女性是有差别的,女儿比女人要可爱得多。同为金陵十二钗,未婚的湘云,心直口快,才情超逸;探春,情趣高雅,办事练达;妙玉,心性高洁,气质如兰。已婚的王熙凤弄权敛财、心狠手辣;李纨,青春丧偶,竟如槁木死灰一般;秦可卿,从判词和脂批来看,有扒灰与养小叔子之嫌。描写仆人,小说的倾向性更为明显。未婚丫环晴雯,风流灵巧,天真烂漫;鸳鸯,自重自爱,心地善良;紫鹃,聪慧率真,果敢无私,和黛玉情同姐妹。而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心腹,仗势欺人,兴风作浪;林之孝家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夏婆子心术不正,爱拨弄是非,一个个都是“没脸面的奴才”。曹雪芹对女性人物的处理,与宝玉的言论惊人的一致。小说的两个女主人公,黛玉先是宝玉的表妹,后来发展成恋人,直到焚稿断痴情,始终为女儿身,质本洁来还洁去,“是颗无价之宝珠”。而宝钗先是宝玉的表姐,后来成为其妻子,虽然宝钗嫁宝玉是后四十回中的情节,这一情节完全符合曹雪芹的原意,即前八十回中的诸多暗示。在一部小说中,人物性格有其统一性,未婚和已婚的宝钗,一以贯之的带有贤妻的性格特点。用宝玉的观点来看,宝钗就是一颗“没有光彩宝色”的“死珠”。

从接受的角度来看,林黛玉、薛宝钗这两个不朽的文学形象,每个读者都会有自己的喜好,就如王昆仑所说:“如果林薛二人不是都具备着在人心上相当的重量而各有千秋,《红楼梦》这部大悲剧就不能成立了。注重现实生活的人们,你去喜欢薛宝钗吧!倾向性灵生活的人们,你去爱慕着林黛玉吧!人类中间永远存在着把握现实功利与追求艺术境界的两派;一个人自己也常可能陷在实际福利与意境憧憬的矛盾中;林薛两种典型,正是《红楼梦》作者根据这种客观的事实所创造出来的对立形象。”[1]从见诸文字的记载来看,拥林派明显多于拥薛派,[1]除作者的倾向之外,还与她们所扮演的人生角色有关,作为恋人形象的黛玉会拥有更多的粉丝。恋爱是浪漫的,婚姻是现实的;恋爱是感性的,婚姻是理性的;恋爱是个人的,婚姻是家族的。恋爱是短期的,婚姻是长久的。恋爱是花前月下,婚姻是柴米油盐。恋爱是卿卿我我,婚姻是生儿育女。黛玉带给读者的是对甜蜜爱情的回味或憧憬,宝钗带给读者的则是现实婚姻的困境与无奈。人的天性都是爱好自由、厌恶束缚的,黛玉的形象无疑更加符合人的天性。即便为此而众叛亲离、倾家荡产,多数人尤其是年轻人还是愿意谈一场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恋爱。这也是黛玉更受读者喜爱的重要原因。

(本文原发于《红楼梦学刊》2015年第4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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