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她是宇宙的限量版,一千年来只有一个

    她也是女人,但她绝非普普通通的女人。

    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她都曾经拥有过。一个女人一辈子可能都体尝不到的,她全部都经历了。

    她的一生,是别人的几世。

    她有过深切的爱,她更有过痛彻肺腑的恨。

    她体验过幸福和甜蜜,她更饱尝了孤苦和相思。

    她生来就是天才,空前绝后、不可复制、不可模仿的天才。

    她的出身造就了她,她的时代又毁灭了她。在毁灭她的同时,又用另一种方式成就了她。

    世界上有一座环形山,是用她的名字命名的。她注定光照环宇,永垂不朽。

    她是宇宙的限量版,一千年来才有一个。

    她,就是李清照。

    无比优渥的家庭环境,是天才成长的土壤

    1084年,李清照出生在一个名副其实的高干和高知家庭。

    她的父亲李格非聪慧过人,29岁即考中进士,并官至礼部员外郎、提点京东刑狱。李格非还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擅长诗赋杂文。他揭露和抨击北宋统治者生活腐化的《洛阳名园记》,是传世名篇。李格非因文采出众,深受苏轼赏识,与廖正一、李禧、董荣并称为“苏门后四学士”。

    李清照的母亲王氏,相传是北宋的翰苑名流王拱辰的孙女。王拱辰十九岁即考中状元,天资过人。王氏深得祖父遗传,“亦善文”。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李清照在母腹中就携带着最好的文学基因。历史学家缪钺在《诗词散论》中这样写道:易安承父母两系之遗传,灵襟秀气,超越恒流。

    有天生的遗传还不够,李格非老来得女,对李清照后天的教育更是非常重视。他不但亲自教授清照诗文,而且专门聘请“苏门前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做清照的家教。

    及至稍长,李清照就常常和父亲,一起参加各种高逼格的文学聚会。与文坛大咖的频繁晤面,切磋交流,极大地启迪了她的才思,开阔了她的眼界,李清照“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

    最为可贵的是,作为一个封建社会的士大夫,李格非没有半点男尊女卑的思想,他认为李清照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女人。

    因此,李格非从不束缚女儿的天性,只要不出格,他允许李清照去尝试种种对她有益的事情。
    年少时的李清照,不必终日静坐闺中,而是可以纵情饮酒,可以游山玩水,也可以和小姐妹们迟迟不归: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怀春季节, 她也可以在秋千架上,肆意地荡漾,让她的青春和笑声与秋千共同起舞: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人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秋千正荡得忘乎所以,见有人来,李清照慌忙逃走,却又舍不得真正离开。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如玉的少年,她为自己刚才衣衫不整的狼狈,顿时羞红了脸。

    这或许是李清照的第一次怀春。在她的词里,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是那样活泼无邪,是那样可爱机灵。

    作为一个妥妥的官二代,作为一个真正的贵族少女,二八年华的李清照,没有任何的忧虑,她唯一的任务就是读书作诗。她少女时代的生活,是满满的富贵、雍容和闲适: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高度匹配的灵魂,是幸福婚姻的模样

    在人生的开局阶段,李清照的手气无疑是最好的。
    她出生在好家庭,遇上了好父母。在如花似玉的年龄,她又等来了一个世界上最美好、最门当户对的婚姻。

    他的夫君,就是同样官二代出身的山东同乡赵明诚。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也是朝廷要员,官至礼部侍郎、中书舍人、尚书省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赵明诚打小就进了太学,也就是官办的、免费的、出来就安排工作的干部子弟学校。太学毕业后,赵明诚直接进入中央机关,做了鸿胪少卿。

    赵明诚虽是官家子弟,但他毫无纨绔之气,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文艺人士。他酷爱研究和收藏金石书画,新婚时,他就对李清照说:“宁愿饭蔬衣简,亦当穷遇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

    对于夫君的爱好,李清照二话不说,鼎力支持。她节衣缩食,以荆钗布裙,换下了明珠翠羽;她参与其中,以共同赏玩,分享着丈夫的乐趣。

    他们在只属于二人的天地里,忘了外界的喧嚣和纷扰, “夫如擅朋友之胜”。这样的日子,虽然在物质上稍稍清苦了一些,但是,在精神上,他们却无比地富足与欢愉: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看到卖花的人,早摘的鲜花凝露绽放,李清照兴致勃勃地买了一枝,斜斜地插在头上,还一个劲地让赵明诚说,是她美还是花儿美!
    这样的女儿人家,这样的娇憨情态,是只有沉醉爱河的女子,才会有的举动和发问。

    几年之后,皇帝大赦天下,李格非才回京任职,李清照也终于和赵明诚团聚。在那些被迫分离的日子里,李清照的内心,被浓浓的思念包裹着: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1107年,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因遭受奸臣蔡京诬陷而死。赵氏家属也因此受到了牵连,赵明诚带着李清照回到了他的青州老家。

    在青州,赵明诚夫妇虽然由贵族变为平民,但他们却因祸得福,在青州度过了人生中最为安定幸福的十年时光。

    在青州的十年,赵明诚夫妇倾尽全力,进行文物的研究和整理,并且开始了《金石录》的编纂工作。有时,这一对形影不离的恩爱夫妻,也会因为种种原因分离。李清照就在细细咀嚼那苦涩中带着的一丝甜蜜: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此时,她的心中虽然也有“愁”,但这种“愁”只是一种“闲愁”。它终归不显厚重,而是可有可无,如纱似雾。

    因为在那时,国在家在,纵使两地相隔,纵使苦苦相思,这种相思之中,又何尝没有蕴藏着幸福的盼望和希冀啊!

    她爱她的城,她爱她的国

    1127年,金兵大举南侵,俘虏徽钦二帝,北宋灭亡。五月,康王赵构即位,改年号建炎,南宋开始。

    是年三月,赵明诚因奔母丧先南下金陵,任江宁知府。李清照在青州整理归来堂中的金石文物,准备与南下的赵明诚会合。

    1129年二月的一天夜里,江宁城中发生暴乱。作为知府的赵明诚,不但不思平叛,反而弃城逃跑。

    叛乱平定之后,赵明诚因不作为被朝廷革职。面对丈夫的不抵抗,李清照悲愤异常。她觉得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国难当头,应当挺身而出,为国分忧,而不是弃城不顾,做一个令人不齿的懦夫!

    从此,赵明诚在李清照的心里,矮了不止三分。

    不久,赵明诚又接到命令,让他前往湖州上任。他们夫妻向江西方向逃亡,一路上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沉默而尴尬。

    行至乌江,站在西楚霸王项羽曾经兵败自刎的地方,面对浩浩江水,李清照不禁浮想联翩,心潮激荡。她随口吟出一首《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此时的赵明诚,就站在李清照的身后。闻听妻子如此磅礴大气的爱国之言,想起自己逃跑的所作所为,赵明诚愧悔难当。从此他一蹶不振,郁郁寡欢。之后不久,赵明诚在赴任的路上染病身亡。

    如果你不知道《夏日绝句》的作者是李清照,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想到,它竟然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因为,它是那样地掷地有声,它是那样地慷慨激昂。充溢在诗中的那种浩然正气和凛凛风骨,直令鬼神肃穆、山河变色。

    《夏日绝句》,既是作者对苟且偷生的南宋统治者的无情鞭笞,也是对贪生怕死的赵明诚的严厉质问,它更是李清照巾帼不让须眉,意欲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英雄豪气和胆魄的证明!

    面对南宋的昏聩无能和伪齐、伪楚两个政权,李清照又含沙射影地写下: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她多么希望南宋的统治者能起来抵抗,奋力赶走金兵;她多么希望她的祖国能扬眉吐气,不再四分五裂;她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不再做金人的奴隶,还我山河!

    在人生最后的岁月,赵明诚令李清照失望透顶,但赵明诚去世以后,李清照的生活顿时凄惨无光: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于是对于赵明诚,“人比黄花瘦”的李清照,一边将他恨着,一边将他念着。

    因为,她爱自己的丈夫,她也爱她的城,她更爱她的国。

    她是才女,更是女汉子

    赵明诚的突然病逝,使李清照如遭当头棒喝,她整个人都懵了。她不知从此一个人的生活,应该怎样度过。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眉腮,已觉春心动。

    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连年来居无定所的流亡迁徙,使她的身体倍遭折磨。她守着那些文物苦捱着时日,满心的苦痛无处诉说。

    终于,孤独愁苦的李清照支持不住了,她一病不起。她病成什么样儿了呢?“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蚁不分,灰钉已具。”

    就在她生命垂危、万念俱灰之时,一个叫张汝舟的男人出现了。

    他是李清照的弟弟李迒的故交,他用一张涂了蜜的巧嘴,向病床上的李清照信誓旦旦,说要照顾她的余生,说以后的日子,只想和她携手度过。

    看到姐姐因为姐夫的去世,悲不自胜,形销骨立,作为弟弟,李迒多么希望姐姐在后半生能够找到一个依靠。

    现在自己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向姐姐求婚,李迒觉得,这实在是一桩好事。于是,李迒好意地劝解着姐姐,让她接受张汝舟。

    此时的李清照,和大多数疾病中的人一样,既悲观又脆弱。她渴望一份稳定的生活;她渴望乱世中有人能给他一份保护和周全。

    所以犹豫再三,曾经和赵明诚无比恩爱的李清照,在病愁和孤独之中,嫁给了她并不了解的张汝舟。

    没想到婚后,张汝舟的真实面目很快暴露,“视听才分,实难共处”。他根本没有闲心来照顾一个病危的中年寡妇,他是来图谋李清照的那些古董的。

    当张汝舟知道李清照现有的宝贝已经不多,并且仅有的这些珍藏,他还没有支配的权利时,他恼羞成怒,惨无人道地对病中的李清照施以家暴。

    李清照心里是一万万个悔恨,恨自己当初耳根子太软,恨自己当初瞎了眼!

    “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壁之将往,决欲杀之。”张汝舟看着李清照带着她的宝物离开,竟然起了杀机。李清照的心,寒凉到了极点。一向单纯的她才知道,在利益面前,人心是多么险恶。

    看着身上的累累伤痕,李清照在问自己:对此等渣男,是可忍孰不可忍?无需再做思考,她的答案是:马上离婚,当断即断!

    李清照向朝廷状告张汝舟,说他当年的科举考试有弄虚作假之嫌,并请求与张汝舟解除婚姻关系。

    宋朝的法律明显地歧视妇女,规定不管女人因何状告自己的丈夫,女人都要坐牢。

    但是李清照已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她别无选择,她抱定要将牢底坐穿的决心,也要告夫,也要离婚!

    最终,李清照赢了。

    张汝舟被罢官发配,而李清照只坐了九天的牢,就被綦崇礼等人营救出狱了。一桩再婚离婚的事件,就这样尘埃落定。

    在那个“一女不事二夫”的年代,李清照冲破重重阻力,背着“晚节不保”的名声,大胆再婚;当她在第二次婚姻中被狠狠伤害,她拼了命,也要追求独立的人格、自由和尊严!

    她虽然病体无力,但她只要有一口气,她就绝不能让人欺,绝不能让人骗!

    她是才女,她更是具有铮铮铁骨的女汉子。她有追求新的爱情的勇气,她更有对不幸的人生,及时止损的智慧和能力!

    不经人生多磨难,怎成词家一大宗

    当张汝舟的影子越来越远,李清照的身体也在慢慢复原。然斯人已逝,形单影只,李清照不免落泪伤感: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

    与闺中少妇之怨相比,此时的李清照,心中满是国破人亡之愁。这种愁,不再轻盈,不再飘忽,而是沉甸甸地积在心里,沉得双溪的舴艋舟都载不动了。

    赵明诚生前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李清照能将他们俩没有编写完的《金石录》,克服一切困难写完。

    1143年,李清照终于将《金石录》一书编纂完毕,并将其献给了朝廷。《金石录》是继欧阳修的《集古录》之后,规模更大、也更有价值的一部研究金石之学的专著。她自己的诗词之作,则汇编成了《漱玉词》。

    李清照以《金石录》和《漱玉词》向世人证明,她的才华是多么全面,又是多么杰出。而她所有的成就,是她战胜了多少人生的失意、孤独和无助才取得的!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也许在某个斜阳独立的时刻,看见天空中的大雁,李清照会忆起过往,忆起青春,但她也知道,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终究要面对的,是颠沛流离,是鳏寡孤独,是上天刻意为她安排的、恰到好处的苦难。

    这些苦难曾经摇撼过她,蹂躏过她,但它们也最终打磨了她,造就了她,使她撑起了宋词的半个天下。

    宋人评价李清照曰:“天独厚其才而吝其遇,惜哉。”

    明代杨慎曰:“宋人中填词,李易安亦称冠绝。”

    清代沈谦曰:“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

    李清照,一个从藕花深处轻轻走来的女子,一个绝无仅有、旷古烁今的传奇。

    她活在一个最坏的时代,同时又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她是宇宙的限量版,一千年来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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