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一封写给认知科学研究者的情书

2017-11-15

电影《降临》根据华裔科幻作家姜峯楠的原著小说《你一生的故事》改编,讲述了 12 个神秘的外星飞船降临在地球上时所发生的故事。如果你看过这部科幻电影,又恰好对认知科学有所了解,就知道这部讲述人类探寻语言不通的外星人行为意图的电影,其实可以看作是一种更广义的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研究。本文从「语言决定论」、「具身认知」和「跨时间旅行」的等角度解读了《降临》这封「写给认知科学研究者的情书」。

你的母语,塑造了你的世界?

语言和思维到底是什么关系?好多心理学家都对这个问题做过研究,比如皮亚杰认为语言仅仅是思维的一个载体,而维果斯基则认为语言最终会被内化成为思维。在这些关于语言和思维的种种争论中,最神奇最美妙莫过于在电影中提到过的「萨丕尔·沃尔夫假设」了。

「萨丕尔·沃尔夫假设」又称语言相对论假设,或者更通俗更极端的讲就是语言决定论,指的是一个人的语言体系会影响他/她认识世界的方式,甚至会进一步决定他/她的思维方式。

比如我们的中文语言体系中常用表示绿色的词有:「翠绿、淡绿、深绿、新绿、嫩绿」,但是太平洋上某个岛国有几十种表示绿色的词,那么我们中国人和他们相比,对不同绿色的分辨能力就弱了很多。不同的语言是不同组织认识世界的思维框架,在不同思维框架下的人类,就自然会具有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了。

虽然就目前的语言学和心理学的研究来说,萨丕尔·沃尔夫假设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证实,不同的语言可能确实会部分影响我们对一些事物的思维方式,但远未达到决定的程度。不过地球上的不同语言的差异或许没有达到能让萨丕尔·沃尔夫假设显著的程度,而在电影中,「七肢桶」(原著小说中外星人的名字)的语言是一种和我们地球上语言的结构形式完全不同的语言,可能这样的差异确实能证实「萨丕尔·沃尔夫假设」呢。

语言是人类最伟大的创造,不同的词汇具有不同的隐喻,漫长的人类史给它们各自披上了神秘的面纱。究竟纷繁复杂的词汇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人类故事原型呢?这些原型是否就是决定我们思维方式的原因呢?至今仍有学者在这样一个领域孜孜不倦的探求着,假如你也对这些问题感兴趣,或许你可以申请一个「认知语言学」的 PHD~

具身认知:用身体看到未来

电影中,七肢桶有七只腿,每只腿可以分出七个指头。相比小说中的刻画,电影中七肢桶的扮相似乎并没有抓到核心。小说原文是这样描写的:

七肢桶的身体周围排着一圈眼睛,共有七只,没有眼皮。它走到刚才从那里进来的门口,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溅水声似的声音,接着又回到视镜里的房间中央,后面跟着另一个七肢桶。这一系列动作中它根本没转过身。真怪,但完全符合逻辑:它身体各个方向上都有眼睛,任何方向对它来说都是「正前方」。

所以这里的关键是「对称」,七肢桶和人类身体最大的区别是他们不像人类那样具有前后的方向感。而这种身体的区别,或许正是七肢桶形成和人类不同语言乃至不同思维方式的原因。在心理学中,就把这种身体决定认知方式的研究取向称为「具身认知」。

学术上具身认知的含义指

身体在认知过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认知是通过身体的体验及其活动方式而形成的」(叶浩生,2010);「从发生和起源的观点看,心智和认知必然以一个环境中的具体的身体结构和身体活动为基础,因此,最初的心智和认知是基于身体和涉及身体的,身体始终是具(体)身(体)的心智,而最初的认知则始终与具(体)身(体)结构和活动图示内在关联」(李恒威,盛晓明,2006)。」

对于七肢桶来说,它们并不具有和人类一样的前后方向感,所以它们对世界的认识就不是线性(有方向)的。由于它们没有方向感,没有前后,就不大可能会发明出一种顺序文字,取而代之,它们发展出了小说和电影中那种没有前后顺序的类图画书面语言。

这种语言又反过来作用于它们的思维方式,导致它们看事情思考事情并不以一种时间上的先后观念去思考,用物理术语来讲,就是它们取消掉了「时间箭头」——对它们来说,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个熵逐渐增大的世界。也因此,它们的世界里时间没有方向,所有的事情对它们来说都像是七肢桶语那样展开在它们眼前——用人类的术语来讲就是:它们看到了未来。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和人类不同的身体结构导致了一种多么诡异的认识世界的方式。或许电影中外星人的设定还是过于极端不好理解,那让我们换一种我们世界中有的生物来考虑吧。

1974 年,哲学家汤玛斯·内格尔发表了一篇题为「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Nagel,1974)的论文,论文中他探讨了蝙蝠的意识世界。我们之所以能看到我们眼中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我们有眼睛,能接收分辨不同波长的光波,大脑把这些不同波长的光波理解为颜色,从而使我们的意识中出现大千世界的色彩斑斓。

但是对蝙蝠来说,高度退化的眼睛几乎起不到辨认世界的作用,它们主要依赖超声波回声定位来辨认世界,那么,在它们意识中的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无从想象,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世界肯定和我们所经验到的这个世界大相径庭。除了蝙蝠之外,假如我们再考虑考虑拥有复眼的苍蝇,没有眼睛的蚯蚓、深海鱼,你有没有感觉到眼前这个熟悉的世界开始变得陌生诡异起来呢?

看到未来,却依然活在当下

大部分科幻小说迷都知道一个叫做「外祖母悖论」的怪东西,它讲的是一个人如果通过时空旅行返回过去,并且在其外祖母怀他母亲之前就杀死了自己的外祖母,那么这个跨时间旅行者本人还会不会存在呢?按我们的时间观念来看,一个人祖母没有了,自然他母亲也没有了,他自己也没有了,没有他自己,他怎么回到过去去杀死他母亲呢?

面对这个悖论,一般科幻小说有两种解决办法:第一种是平行宇宙的假定,比如《命运石之门》中冈部伦太郎每次从过去回到现在都进入了不同的时间线中;第二种是一种被称为「后选择模型」的时间旅行模式,「在这个模型下,所有矛盾事件及悖论都被禁止发生。它允许人们回到过去的时空,但禁止一切可能在未来导致悖论产生的行为」,比如哆啦 A 梦中的时间旅行大致属于这种模型。而本片似乎对这个悖论给出了第三种回答。

七肢桶不能穿越时空,但他们能看到所有时空中发生的事情。假如它们不希望之后时空中的事情发生,那么改变一下现今的事件,就可以避免不好的未来发生。但避免不好未来的发生,那个未来不就不是未来了?于是在这个地方,我们又看到了类似于外祖母悖论的矛盾。

对这个问题,书中给出的解释是,人类的自由意志,人类的选择或者改变的欲望,是我们人类在我们的时间观念下发展出来对世界的一种建构。但对于能看到所有未来事情的七肢桶来说,自由意志对他们来说是无意义的观念。这并不是说他们并不自由,而是人类的自由建立在可能性的基础上,对能「看」到所有时空的七肢桶,并不存在这样一种观念:

七肢桶的观念既非我们所想像的自由,也不像某些人所想像的那样受约束,它们既不是怎么想就怎么做,也不是毫无能动性的机器人。七肢桶意识模式中最突出的一点不是它们的行动与未来事件相合,而在于它们的动机它们的动机、未来事件的目的,这两者是统一的。它们行动,使既定的末来成为现实,也使事件有了先后顺序。

所以电影中知道飞船即将被炸毁的七肢桶并不逃跑,而学会了七肢桶语言的女主角依然选择了生下会在二十五岁遭遇意外死去的女儿。小说中,七肢桶说自己来地球的目的是「来看」、「来体验」,所以对于已经能看到未来的他们,生活的意义就单纯变成了去体验人生中的种种了吧。

电影中七肢桶生活的方式——以一种目的论的视角去看待生命,像极了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人生的目的地自我们一诞生就确定下来了,那就是「死亡」。

存在主义哲学讲人要在自己的人生中「attach meaning」,如果我们积极的去给自己的体验和经历去赋予意义,或许就能很好的解决存在焦虑。

电影中,女主角明知道自己的女儿会死去,依然积极主动得选择了经历这样一种人生。她知道那些女儿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时刻,那些快乐和伤悲的体验,才是人生真正重要的东西。

她活在了每一个短暂永恒的当下里。

小结

这部电影取名叫做《降临》(arrival),我想这个片名并不单单指的是外星人的「降临」,隐喻更多的是时间的「到来」,未来的「到来」。对于主人公来说,她看到的是自己女儿的「arrival」、自己女儿悲剧的「arrival」。arrival 让人想到一艘正在向某个方向航行必将会在某个时间点到达一个特定地方的神秘船只,有一种贴合电影内涵的宿命感。

电影原著《你一生的故事》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故事,里面几乎包含了所有那些你能想到的动人术语:时间、宇宙、未知、神秘、出生、死亡、爱情、瞬间、永恒、洞悉万物之后的悲悯、知晓结局后的投入……

正如小说里说的:

这种时刻,一瞥之下,过去与未来轰轰然同时并至,我的意识成为长达半个世纪的灰烬,时间未至已成灰。一瞥间五十年诸般纷纭并发眼底,我的余生尽在其中。还有,你的一生。 ■

参考文献:

  • 米勒斯科特 ·A. (2015). 心理理论. (陈英和, Trans.).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 Retrieved from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6794052/

  • 列夫·维果茨基. (2010). 思维与语言. 北京大学出版社. Retrieved from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5369931/

  • 当代学术界如何看待萨皮尔-沃尔夫假说? - 知乎. (n.d.).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17, from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1810457

  • 叶浩生. (2010). 具身认知: 认知心理学的新取向. 心理科学进展, 18(05), 705–710.

  • 李恒威, & 盛晓明. (2006). 认知的具身化. 科学学研究, 24(2), 184–190.

  • Nagel, T. (1974). 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83(4), 435–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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