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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义论语解读7——述而篇第七

安德义论语解读——述而篇第七

【题解】

本篇取“述而不作”句中“述而”两字为篇名。

前此数篇谈“仁”,谈“仁之义”“仁之用”以及对众人物的品评,本篇集中阐述的是孔子“教”与“学”的思想。孔子“教”亦是教“仁”,“学”亦是学“仁”。

第一,孔子的“为学”。主张“述而不作”,反对“不知而作之者”,要求自己“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自己认为自己是“非生而知之者”,并且“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乃至“五十以学《易》”,真正做到了学而不厌。在文章典籍方面,孔子自己认为还大约赶得上一般的人,至于身体力行的做个君子,还没有达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坚持从善如流,闻过则改,尤其是陈司败“昭公知礼乎”之问,孔子为君王讳,以“知礼”答之,以至于弟子巫马期转告孔子的错误,孔子说:“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表现了孔子闻过则喜的圣人风范。以“仁”“道”为标准,“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终身以周公为榜样,立志恢复周礼,以推行仁道为己任。认为“仁”在日常生活之中,在举手投足之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第二,孔子的“为教”。即如何对待学生,“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有教无类,包括对互乡童子的教育,“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鼓励前进。在教学时,采用启发式,“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具体的学生要求他们不能“暴虎冯河,死而不悔,”应该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而且要求吊丧祭日不能唱歌,特别惧重的应该是斋戒,战争,疾病,尤其不谈“怪,力,乱,神”,绝不助纣为虐,帮助作乱之卫君。孔子教育学生胸襟开阔,用快乐面对人生。“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对待财富,“可求则求之”,“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果“不义而富且贵,不可追求,则视之如‘浮云’,并‘从吾所好’。”对奢侈与勤俭的态度也十分明确,“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对待学生胸襟也十分坦荡,在传受知识时毫无隐瞒,“吾无隐乎尔。”坚持四教:“文、行、忠、信”,反对“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的人生。

【原文】

7.1子曰:“述而不作①,信而好古②,窃比于我老彭③。”

【注释】

①述而不作:只传述古人著作而不创作。 ②信而好古:相信、爱好古代的文化。  ③老彭:商代的贤大夫彭祖。一说指老子和彭祖。

【语译】

孔子说:“继承传授而不去改变创作,忠实并遵从古代文化,我私下里把自己比作老彭。”

【解读】

本章孔子谈对文化的传承。

文化与科技的发展,是两种有趣的发展现象。科技以新为美,文化以旧为美。科技日新月异,令人目不暇接,给人们的生活带来诸多方便,给人类生活质量的提高带来诸多福泽。文化的发展似乎恰好相反,愈古愈好,弥久弥新。人类发展进程中留下的文化思想,经过由浊而清的变化,沉淀,经过历史的洗刷,时间的磨砺,留下来的便是晶莹透亮,辉光永驻的珠玉,犹如一个历史的老人,经过岁月的清洗,便也变得弥足珍贵。亦如《尚书•盘庚上》所说:“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即“器惟新,人惟旧”,这个“器”便是日新月异的“科技”,这个“人”便是一种思想,一种文化的象征。孔子“好古,敏以求之”、“学而不厌”、“信而好古”,便是对一种积久而沉淀文化的研究探索。“述而不作”,便是对这种文化的因袭传承和发扬。孔子的“述而不作”,并不仅仅是“温故传承”,温故、传承之中,亦有大量的创新,只是他不愿意做“不知而作之”的人。他删《诗》《书》,定《礼》《乐》,演《周易》,修《春秋》,有述也有作。只说述而不作,一方面固然是自谦,另一方面是作了圣人之事,于心不安,故讳言之。因为在古代,著作是圣人之事,只有天子才能制礼作乐。《礼记•中庸》说:“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据此,孔子“作”天子之事,有天子之德,而无其位,世称之“素王”,自以为能“述”而不能“作”。

【原文】

7.2子曰:“默而识之①,学而不厌,诲人不倦②,何有于我哉③?”

【注释】

①默而识(zhì)之:默默地记住所学的知识。识:记住。  ②诲:教导,教诲。  ③何有于我哉:“于我何难之有”的倒装和省略,

【语译】

孔子说:“默默地掌握知识,学习上从不满足,教导他人从不厌倦,对我来说,有什么困难呢?”

【解读】

本章谈孔子的“教”、“学”态度。

开头三句,分别三层含义,且相对独立。第①句谈对“文献知识”的默思识记,即知识技能的学习。第②句侧重谈道德修养的学习。孔门的“学”有时是合用,有时是分用。合用指“文献”“道德”的学习;分用或指文献,或指道德,如“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指文献技能。“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指道德修养。①②句概括起来,也可合称为“学”。第③句,将所学的知识道德用来教诲他人。子贡曾赞扬孔子说:“学不厌,知也;教不倦,仁也。仁且知,夫子既圣矣。”意思是孔子在“学”和“教”的问题上达到了圣人的境界。本章三句话历来有两种说法:一是认为孔子骄傲,一是认为孔子谦虚。两种皆不适中。笔者认为是一种客观陈述,孔子在本篇中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为之不厌,诲人不倦。”谈的就是“学”与“教”的问题,无所谓骄傲和谦虚之说。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出在“何有于我哉”一句的理解上。“何有”据胡适考证,应该是“何难之有”的省略,“何难”是动词“有”的前置宾语,“之”是前置宾语的标志,与“何罪之有”结构相同,即“有什么困难”,全句可译成:“对我来说有什么困难呢”。孔子平生“仁以为己任”,“好学不厌,诲人不倦”,是我的本份应该做的事情,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也就是“可谓云尔已矣”,意思是“如此如此罢了。”进一步说则是“仅仅如此而已。”因此前三句是客观陈述句,末一句是表反问语气的宾语前置句。

《四书辨疑》说:

以此章为夫子之谦,义无可取。谦其学而不厌,以为己所不能,则是自谓厌于学矣。谦其诲人不倦,以为己所不能,则是自谓倦于诲矣。既言厌学,又言倦诲,则是圣人不以勉进后学为心,而无忧世之念也。下章却便说‘学而不讲,是吾忧也’,语意翻覆,何其如此之速耶?夫子屡曾自言‘好古敏以求之者’,‘不如丘之好学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吾无隐乎尔’,若此类者,皆以学与诲为己任,未尝谦而不居也。况又有若圣与仁章‘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之一段,足为明证。彼以学诲为己之所有,此以学诲为己之所无,圣人之言必不自相乖戾以至于此。于,犹如也。盖言能此三事,何有如我者哉。此与‘不如丘之好学也’意最相类,皆所以勉人进学也。伊川曰:‘何有于我哉,勉学者当如是也。’此说意是。

【原文】

7.3子曰:“德之不修①,学之不讲②,闻义不能徙③,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注释】

①德之不修:不修德。之,宾语前置的标志。②讲:前人多注为“讲习”,笔者“臆”测讲当通“斠”(jiào),考校,考查,研究,意即不研究学问,“语译”“解读”仍以旧注为依据。③ 闻义不能徙:听到合义理的事不能全力以赴去做。徙:迁移。

【语译】

孔子说:“有的人品德不去修养,学问不能去讲求,知道了何为道义却不能践行,自己不好的地方却不能改正,这是我所忧虑的啊。”

【解读】

本章谈孔子的忧虑。

第①句讲“仁”或“德”。“德之不修,”“德”在儒学中是空位概念,它和“仁”“道”一样,是诸多道德范畴的总和,“德”可以与“仁”并列合用,称为“仁德”,与“道”合用,称为“道德”,“德必修而后成”。

第②句讲“智”。“学之不讲”,“学”与“德”并列使用时,“学”则专指文献知识及技能的学习,属于“智”的范畴。“学”有两个含义:一个属于学“德”的范畴,一个属于学“智”的范畴,“学之不讲”之“学”属于学“智”,“学而不厌”之“学”,属于学“德”。朱熹说:“学必讲而后明”,学习到一定程度需要讲习,通过“讲”才能使自己知识更清晰系统。“教然后知困,学然后知不足”,通过“讲”“教”可以促进学习。

第③句谈“义”。“义者,宜也。”恰当、适度、适中均可称“义”。文中的“义”,含有“道义”,“义理”等含义。

第④句讲“不善不能改。”真正能改正错误的人,是大仁、大智、大勇之人,对错误认识通脱透彻之人,是属于“勇”的范畴。“知耻近乎勇。”(《中庸》)

前四句话,即孔子倡导的“仁”“智”“义”“勇”四项美德,“仁”是全德之称,有时又与其它道德范畴并称。“德不修,学不讲,义不从,善不改”,四句构成一组排比句,语势连贯,气脉畅达,一气呵成,而且均用“不”字居中做排比句的连接词,且强调其否定之程度,正是孔子忧虑之所在。

【原文】

7.4子之燕居①,申申如也②,夭夭如也③。

【注释】

①燕:通“闲”。朱熹《集注》:“燕居,闲暇无事之时。”   ②申申:容貌舒缓。  ③夭夭:态度和悦。

【语译】

孔子闲暇的时候,情趣盎然,态度温和,潇洒自如。

【解读】

本章是孔门弟子记述老师闲居时的仪态。孔子不仅重视言教,同时也重视身教,所以门徒们也记述孔子的行为、仪态,作为学习的典范,(《乡党篇》均是这类材料)。闲居无人,一般是人们仪态比较松懈的时候,孔子能做到松而不弛,说明他持身严谨。

【原文】

7.5子曰:“甚矣吾衰也①!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②!”

【注释】

①甚矣,吾衰也:即“吾衰也,甚矣”,我衰老得太厉害了。  ②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即“吾不复梦见周公,久矣。”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辅佐武王、成王执掌天下。鲁国的始祖,孔子认为他是圣人,对他非常崇拜。

【语译】

孔子说:“老了,我已衰老成这样了!很久我都不再梦见周公了啊!”

【解读】

孔子晚年感叹不复梦见周公,一是表明对周公的怀念,二是对文化传承的使命未能完成的感叹。

本章从文字表面上看似乎很简单,孔子晚年气血衰尽,体力不支,精力不够,不复梦见周公,实际上内涵丰富,感情凝重。

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的第四子,周武王姬发的同母弟,周成王的叔父,约卒于公元前1095年。早先被封于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尚书大传》说:“周王摄政,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作礼乐,七年致政成王。”多才多艺,文武双全。一生主要功绩集中在商周之际,在打天下和治天下两方面均有着巨大的历史性贡献。他摄政七年,功昭天下,辅佐武王,克灭殷商,三年东征,平定天下,分封诸侯,制礼作乐。尤其是制作礼乐,从中国文化的角度看,周公制礼作乐,借鉴于夏商二代,有所选择,有所发展,把夏、商、周三代礼乐文化推向了发展的顶峰,所以孔子由衷地赞叹:“周监(鉴)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礼乐文化是中国五千年文化史上出现的第一个完备的文化形态,而周公是礼乐文化的最重要的创造者。儒家文化直接承袭了西周的礼乐文化,并于西汉武帝时代一跃成为中国文化的主流。如果我们把上下五千年中国文化史分成前后两个阶段(每个阶段各有两千多年),则可以说,周公是前一个两千多年间礼乐文化的代表人物,孔子是后一个两千多年间儒家文化的代表人物。

关于孔子梦见周公所含的意义,从客观上看问题,其实这是中国先哲的一个文化传承之梦。孔子一心想把以周公为代表的西周文化传承下来并发扬光大,此梦所表现的正是这种强烈愿望和精神追求。孔子十分赞美西周丰富灿烂的文化成就,立志要追随它。人们习惯上以文、武为西周文化的代表。其实从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来看,周公才是最重要的代表。

【原文】

7.6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①。”

【注释】

①艺:即六艺。有初级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即礼节、音乐、射箭、驾车、写字和算术等内容。也有高级六艺:指《礼》《乐》《易》《诗》《书》《春秋》。是孔子教学的内容。

【语译】

孔子说:“(一个人)应该以道为志向,以德为立身之基,以仁为本,致力于六艺之中。”

【解读】

本章记载孔子对“道”“德”“仁”“艺”的追求和探讨。

本章“道”“德”“仁”三个概念,是儒学中的三个空位概念,所涵盖的内容十分广泛,它们是所有道德范畴的总和。孔子所说“吾道一以贯之”的“道”,以及“夫子之道”的“道”均指“仁”。“仁”的具体表现,即“德”。因此,三者可以互相组合并称“仁道”“仁德”“道德”。因此,三词一义,这在修辞学上称变形不变义的重复。在《论语》一书也不泛其例,如“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三句话,其实一个意思,变形而不变义,或者说:“变形而义有微变”,目的在于强调。这里也是用不同词语形式强调并强化“仁德”实施之重要,这三句话,三个名词意思虽然一样,三个动词却大有讲究。“志”是“立志”,“据”是“执守”,“依”是“不违背”。“志”是对内心而言,“据”是对行动而言,“依”是对目标而言。“国有道,不变塞(不改初衷)。”“国无道,至死不变。”内心专一向往,行动守一不改,目标至死不变。“志”“据”“依”三个动词各自强调一个方面,万泉归海,“仁”为万川之海,万流之总和。前三句为“进德”,“游于艺”为“修业”,“艺”即“六艺”,分初级六艺和高级六艺,四句话是孔子“诲人不倦”,教弟子“进德”“修业”的谆谆教诲。

【原文】

7.7子曰:“自行束脩以上①,吾未尝无诲焉。”

【注释】

①束脩(xiū):十条干肉,古代用来作初次拜见的礼物。脩:干肉,又叫脯。每条脯为一脡,十脡为一束。

【语译】

孔子说:“只要带一束干肉来见我,我没有不施教于他的。”

【解读】

本章记载孔子有教无类的教育思想,以及诲人不倦的教学精神。

关于“束脩”,通常有三种解释:

第一种,十条干肉。古人相见,必执贽为礼,束脩乃礼之薄者。朱熹注:“脩,脯也。十脡为束。古者相见必执贽以为礼,束脩其至薄者。盖人之有生,同具此理,故圣人之于人,无不欲其入于善。但不知来学则无往教之礼,苟以礼来,则无不有以教之也。”

第二种,束脩,谓束带修饰。古人年十五,可自行束带修饰之礼。郑玄注《论语》:“束脩谓年十五以上也。”

第三种:指束身修行。《陔余丛考》引《汉书•光武诏卓茂》曰:“前密令卓茂束身自脩,执节诚固。”《邓后纪》有云:“故能束脩不触罗纲。”一般以第一说为长,略有薄礼,不分贵贱远近亲疏,孔子未尝不予教诲。

【原文】

7.8子曰:“不愤不启①,不悱不发②。举一隅不以三隅反③,则不复也。”

【注释】

①愤:苦苦思索而未想通的样子。  ②悱(fēî):口里想说而不能明确说出来的样子。  ③隅(yú):角。

【语译】

孔子说:“教导学生,不到他想求明白而不得的时候,不去开导他;不到他想说出来却说不出的时候,不去启发他。教他知道一个角,他不能以此推知其它三个角,也不再教他了。”

【解读】

本章谈启发式的教育。

朱熹注:“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朱熹讲的是启发式运用的前提条件和契机,“求通而未得,欲言而未能。”离开这个契机的启发式则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启而不发。子贡“贫”“富”之问,孔子相机启发,不如“贫而乐,富而好礼”。子贡接着用“切磋”之句以接对,孔子顺势向前推进一步,“可与言诗也,吿诸往而知来者。”(参见1•5)正如颜回赞叹孔子说:“循循然善诱人也,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孔子的启发式运用娴熟自然精妙,俯拾皆是,诸如传言之教,不屑之教,无言之教,都是“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运用。“愤”“悱”是启发的条件契机,“举一反三”则是启发的结果。能做到举一反三的弟子,最好的是颜回,“闻一知十”;其次如子贡、子夏,吿往知来(参见3•8章),“闻一知二”;最笨的应该算是樊迟、司马牛,“闻而否喻”,常有“未达”之状。“愤”“悱”站在师长的角度讲是启发的契机条件,“举一反三”是启发的结果。站在学生角度看“愤”“悱”是能“思”,“举一反三”是能“悟”,“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谈的是“学”“思”结合,“温故而知新”谈的是“思”“悟”结合。学习三步曲,一是“学”,二是“思”,三是“悟”,三者缺一不可。“学”“思”是启发的前提,“悟”是启发的结果。善教者启之待时,因势而利导,“引而不发,跃如也。”善学者思而能悟,悟而能得,博而返约者也。

【原文】

7.9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语译】

孔子在有丧事的人旁进餐,从来没有吃饱过。

【解读】

本章谈对丧者的礼仪,亦表对丧者的恻隐之心。

丧事饱食,从心里角度讲,无恻隐之心;从礼仪角度讲,不合礼制。丧事不饱,内有恻隐仁爱,外有礼仪规矩,礼形于外,仁存于内。孔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谈的也是仁内礼外。魏•何晏说:“丧者哀戚,饱食于其间,是无恻隐之心。”宋•邢昺说:“故得有食饥而废事,非礼也;饱而忘哀,亦非礼。”

【原文】

7.10子于是日哭①,则不歌。

【注释】

①于:在。是:此,这。

【语译】

孔子在吊丧哭过的一天里,是不会再唱歌的。

【解读】

本章内容与前章内容联系紧密。前章讲丧与食,本章讲哀与乐。《礼记•檀弓》说:“君子哀乐不同日。”快乐与忧戚不同日。宋•邢昺说:“一日之中或哭或歌,是亵于礼容。”

【原文】

7.11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①,惟我与尔有是夫②!”子路曰:“子行三军③,则谁与④?”子曰:“暴虎冯河⑤,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注释】

①舍之则藏:不用我就藏起来。舍:舍弃,不用。  ②惟我与尔有是夫: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尔:你。是:这种。夫:语气词,相当“吧”。  ③子行三军:指挥军队。行:率领,指挥。三军:古代大国有三军,每军一万二千五百人,这里指全军。  ④谁与:和谁一起。与:一起,共同,动词。  ⑤暴虎冯(píng)河:赤手空拳与老虎搏斗,不用船只徒步过河。《诗经•小雅•小旻》:“不敢暴虎,不敢冯河。”《吕氏春秋》引此高诱注:“无兵搏虎曰暴,无舟渡河曰冯。”

【语译】

孔子对颜渊说:“是用于世就去干,不能用于世就隐匿,恐怕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了!”子路问:“先生如果率领三军作战,那么打算选谁作你的助手呢?”孔子说:“赤手和虎搏斗,蹚水过河,死了都不后悔的人,我不会和他共事的。必须是,遇事小心谨慎,善于谋画而有把握成功的人才行。”

【解读】

本章孔子谈用行舍藏以及智勇兼备的问题。

孔子、颜渊、子路师徒三人,颜渊尚文,子路尚武,一文一武两个弟子和孔子同居一室,可以设想,孔子坐,弟子立。孔子对颜渊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意思是:“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卷而怀之。”又如孟子所说:“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是孔子给他弟子指定的两条道路(中国的知识分子几千年来也信奉这两条道路),或“仕”或“隐”,或“行”或“藏”,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你和我啊!颜渊、子路是孔子最喜欢的两个学生。子路听到孔子对颜渊如此高的赞扬,冷落了他。孔子话刚一落音,他便率然而言:“您率领三军打仗,那么,谁做你的助手呢?”子路的问话,别有用意,能“行”能“藏”,有颜渊,我虽不服气,但无话可说;但武之行军略地,非我莫属。在老师面前也不敢讲武斗狠,只好说“子行三军,则谁与?”谁做您的助手呢?其实子路心里要说的却是我带三军去打仗,谁跟着我呢?“我行三军,则谁与?”即便是他口头问的“子行三军,则谁与?”至少他也希望得到“惟我与尔有是夫”的答案。孔子当着子路的面盛赞颜渊,本来运用的就是旁敲侧击的教育方法,潜移默化,要子路虚心学文,加强修养。谁知他侧面教育不行,不仅听不进去,反而仍然表现出争强好胜,出言不逊。孔子则转侧面教育为当面批评,而且言辞非常犀利,毫不留情。“空手打虎,赤脚趟河,死也不后悔的,我才不和他一块儿去打仗呢。”孔子劈头一阵批评,语气果决,“其言也厉。”批评只是反面赌截,不能没有正面疏导,孔子话锋一转,语气平缓,“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讲的便是“临事而惧”,加之“好谋而善断”,便是勇而有谋的理想人格,孔子既有旁敲侧击,又有正面批评,既有当面堵截,又有“循循然善诱”,正面疏导,教育家从事教育,常常是多管齐下,多种方法同时运用,有时是一石三鸟,有时是三石一鸟,均有异曲同工之妙。

【原文】

7.12子曰:“富而可求也①,虽执鞭之士②,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注释】

①而:如果。  ②虽执鞭之士:即拿着鞭子为当官人开路的差役。

【语译】

孔子说:“财富如果可以追求,即像拿着鞭子为人赶马车这样的事,我也会去做的。如果不可以去追求,我还是做我喜欢做的事吧!”

【解读】

本章亦表现孔子的财富观。

我们在没有认真研习儒学著作时,误认为孔子及孔门弟子一定是清思寡欲,清灯独守,不食人间烟火;坐而论道,清淡仁爱,实在是大误特误。错误最显著的便是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天理”即人的良知本性,保存天理,灭尽人欲,认为人的一切欲望都是错误的,都在当灭之列,尤其是朱熹读此章时,硬说:“须要仔细看‘富而可求也’一句。上面自是虚意。言‘而可求’,便是富本不可求也”。朱熹公然篡改孔子原意,实在无法遮掩时却又说:“此章最见得圣人言语浑成的气象,何谓“浑成气象”,遮掩不住,瞒天过海,“浑成”者,瞒天也,欺世也。

孔子分明说得十分清楚“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财富可以追求,以道取之,可以不辞小官,孔子不是也担任过“乘田”“委吏”管仓库,任会计一类的小职务吗?更重要的是孔子多次谈到财富问题:“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泰伯篇》)。“富与贵人之所欲也。”孔子对财富的取予,要求限之以义,“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我们还是引清朝程树德先生在《论语集释》中引《别解》的一段话,该文说得清晰而又具体。

富与贵人皆欲之,圣人但无固求之意,正在论其可与不可,择而不处之也。不义而富且贵,君子恶之,非恶富贵也,恶其取之不以其道也。古之所谓富贵者,禄与位而已。贵以位言,富以禄言,富而可求,以禄言也。执鞭,谓下位也。盖言取君子出处当审度事宜,谷禄之富,于己合义,虽其职位卑下,亦必为之。故夫子之于乘田委吏亦所不鄙。苟不合义,虽其爵位高大,亦必不为。

【原文】

7.13子之所慎:齐①,战②,疾。

【注释】

①齐:通“斋”,斋戒,古代祭祀前要沐浴,戒荤,穿戴干净衣服以此来表示虔诚,叫做斋戒。  ②战:战争。

【语译】

孔子所慎重对待的事是:斋戒,战争,疾病。

【解读】

本章谈孔子所谨慎的内容。

斋戒,侧重对先祖而言,有关孝道、民德。战争,侧重对青壮年而言,有关国家生存发展,国运兴盛衰亡。疾病,侧重对老年人而言,老人安定,有关国家安宁祥和。孔子的志向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慎斋戒、少疾病、少战争是“怀之”“信之”“安之”的重要内容。这也是孔子对“斋”“战”“疾”三者重视的原因。宋•邢昺说:“将祭,散斋七日,致斋三日,斋之为言齐也,所以齐不齐也,故戒慎之。夫兵凶战危,不必其胜,重其民命,固当慎之。君子敬身安体,若偶婴疾病,则慎其药以治之,此三者凡人所不能慎,而夫子能慎之也。”(《十三经注疏•述而第七》)

【原文】

7.14子在齐闻《韶》①,三月不知肉味②,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③。”

【注释】

①《韶》:舜时的乐曲。  ②三月:泛指长时间。  ③斯:这样。

【语译】

孔子在齐国听了《韶》乐后,沉醉得三个月都不知肉的味道。说:“没想到韶乐美到这种境地!”

【解读】

本章描绘孔子对韶乐的痴迷状态。

本章记载孔子闻听韶乐如痴如醉的情状。“三月”,言其久远,“不知肉味”,言其深入肌骨,沁人心脾。声乐,系声觉系统;肉味,系味觉系统。音乐之美妙,由声觉而味觉,通贯其感觉系统,妙不可言之状,尽现于眼前。

孔子在《八佾篇》中说:“《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据《汉书•礼乐志》载:“夫乐,本性情,浃肌肤而藏骨髓,虽经乎千载,其遗风余烈尚犹不绝。至春秋时,陈公子完奔齐。陈,舜之后,《韶》乐存焉,故孔子适齐闻《韶》。”原来齐国的《韶》乐是陈国公子完传过去的。那么,孔子又是怎样在齐国听到《韶》乐呢?据《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年三十五,昭公奔于齐,鲁乱,孔子适齐,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说苑•修文篇》说:“孔子至齐郭门之外,遇一婴儿挈一壶,相与俱行,其视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谓御曰:‘趣趋之,趣趋之,《韶》乐方作。’孔子是因三桓驱逐鲁昭公,鲁国大乱而到齐国听到《韶》乐的。孔子听了《韶》乐,叹为观止;学习《韶》乐,专心致志,所以三月不知肉味了。

【原文】

7.15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①?”子贡曰:“诺②,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③,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注释】

①为:帮助。卫君:卫出公蒯辄,蒯辄是卫灵公的孙子,太子蒯聩的儿子。蒯聩得罪了卫灵公的夫人南子,被逐出卫国逃到晋国,卫灵公死后,蒯辄继位。晋国为侵略卫国,送蒯聩回卫国与蒯辄争夺君位。蒯辄父子俩争夺君位,与伯夷、叔齐兄弟俩相让君位形成鲜明的对照。从孔子对伯夷、叔齐的评价,可以看出孔子对蒯辄的态度。  ②诺:应答的声音。  ③求仁而得仁:孔子认为伯夷、叔齐互让君位是为求仁,他们这样做已得了仁,即使最终饿死了,也不会有怨恨。

【语译】

冉有说:“我们先生会去帮助卫国国君吗?”子贡说:“是吗?我去问问看。” 子贡进去孔子问:“伯夷和叔齐是怎样的人啊?”孔子说:“古代的贤人啊。”又问:“他们有怨恨吗?”回答说:“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子贡退了出来,告诉冉有说:“我们先生不会帮助卫君的。”

【解读】

本章记叙了子贡对孔子是否帮助卫君而进行的侧面探听,表现了子贡的机智,亦表现孔子的正直。

本章关涉人物众多,背景复杂,情节颇为曲折,人物个性也十分有趣。先从卫灵公谈起,卫灵公治国有方,但为人无道,其夫人南子品行不端,臭名远播。“治国者必先齐其家,齐家者必先修其身。”卫灵公身不修,家不齐,教子无方,其太子蒯聩仇视南子,并欲加害,卫灵公知道后发怒,欲行惩治,蒯聩跑到晋国。卫灵公死了,国人推立蒯聩的儿子,即卫灵公的孙子,蒯辄为国君,即卫出公,也就是本章的“卫君”。卫出公的父亲蒯聩知道儿子立为国君,于是借晋国兵力攻打卫君,以期夺回君王之位,卫出公率兵拒之。父子相残,祖孙三代如出一辙。卫出公新任国君,冉求、子贡担心孔子会去帮助卫君。因孔子以天下之任为己任,对天下之事采取“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为天下黎民苍生着想,“不羞污君”,不以侍奉坏君王为耻辱。冉求、子贡两弟子忧虑不是没有道理。两个弟子心里如此想,但不便直言相问。若是子路在场,一定口无遮拦,“率而”逼问,或者面露“不悦”。冉求不愧是孔门政事科的高材生,多谋略善筹划,故意问子贡:“夫子为卫君乎?”老师会帮助卫出公稳定政权吗?子贡也不愧是孔门言语科高材生,善于辞令,当即许诺,“吾将问之。”冉求幕后操纵,子贡前场表演;冉求善谋,子贡善说;两人相得益彰,互为补充。

子贡出场询问孔子,或者说打探孔子,不是单刀直入,而是迂回曲折,云天雾罩,进去问道:“伯夷、叔齐何人也?”开口问伯夷、叔齐,不知何意,孔子回答说:“古之贤人也。”为什么是“贤人”呢?伯夷、叔齐是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其父将死,遗命立叔齐,叔齐谦让伯夷,伯夷不同意,遂逃去。“叔齐亦不立而逃去。”其后武王攻打商纣王,伯夷、叔齐叩马谏阻。武王灭商,他兄弟二人耻食周食,隐居首阳山,采野菜食,“遂饿而死。”他们以天下相让而不争。这些史实,在当时传为美谈,妇孺皆知,子贡不可能不知道,明知故问。“何人也”一问,“贤人也”一答。子贡意犹不足,又逼一问,“怨乎?”后悔而有怨言吗?意思是他们让国不争,采薇而食,饿死首阳山,能无怨言吗?孔子回答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仁”所包涵的美德很多,这里是以礼让为仁,兄弟相敬,表现为“悌”。以国相让表现为“礼”,“礼”“悌”均是仁德的外用。“我欲仁,斯仁至矣。”“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可以后悔而埋怨的呢?子贡从孔子对伯夷由衷的赞扬、透僻的分析中,看出孔子对卫君的态度:一个是父子争国而相残,一个是兄弟让国而成仁。子贡于是离开孔子,出来对冉求说:“夫子不为也。”子贡给冉求作了汇报,结论是“老师不会帮助卫出公。”一场迂回曲折的师生之间的外交辞令演习结束,老师还蒙在鼓里,然而子贡、冉有所要打听的事情已经是清清楚楚。最高的外交手段表现在于达到目的而不暴露目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太上不知有之(老子语)。”子贡不愧为善于辞令的外交家,不愧为孔门言语科高材生,连老师都能蒙混过去。孔子弟子编纂《论语》时,孔子已经去世,若孔子在世,知道冉求、子贡的问话技巧,一边会颔首点头,一边或许会“微哂”,或许会斥其“善佞”。

【原文】

7.16子曰:“饭疏食,饮水①,曲肱而枕之②,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注释】

①饭疏食:吃粗糙的食物。饭,吃,名词作动词。  ②曲肱(gōng)而枕之:把胳膊弯曲起来当枕头枕着。肱,从腕到肘的部分,也泛指胳膊。枕,枕着,动词。

【语译】

孔子说:“吃粗粮,喝淡水,弯起胳膊当枕头,乐在其中。那不合道义得来的富和贵,对我来说,犹如天边浮云一样,还值得在意啊。”

【解读】

本章记孔子的快乐观兼及财富观。

孔子一生追求快乐,讲究快乐,不主张苦修,如学习的快乐、交友的快乐、修道的快乐、悟道的快乐(见6•11)。贫而乐,粗食淡水,弯起胳膊做枕头,幕天席地,面对苍天,仰依大地,远山隐约,白云漂漂,其乐无穷,真似悟道“真人”。孔子何以能达到贫而乐,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呢?关键在于孔子一生致力于“道”的追求,“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发愤忘食,乐以忘忧。”达到了“仁者爱山爱水,静动自如”的境界。因此可以久处困约,长处快乐,反之“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见4•12)话又说回来,孔子一生能做到“贫而乐”,是否就是“安于贫”而不求富贵呢?答案是否定的,本篇“富而可求”章便是明证。孔子并不是贫而乐而安于贫,而是求“和义”之富贵,“君子疾没世名不称焉。”《卫灵公篇》又如《周易•乾•文言》所说“利者,义之和也。”只是富贵要求合乎道义,不合道义,则如“浮云”。合道义之富贵,何乐而不取也?君子临财,取之有道,快乐就在其中了。

【原文】

7.17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①,可以无大过矣。”

【注释】

①《易》:又称《周易》或《易经》,中国古代的一部哲学书。

【语译】

孔子说:“再给我几年时间,让我五十岁的时候去学《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失了。”

【解读】

本章记孔子学《易》的时间以及作用。

《易》,即《易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哲学著作,深奥难懂。孔子为什么要“五十以学《易》”呢?因为孔子把人生分为六个阶段,“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所谓“天命”,也就是知道事物运行发展的规律,“鉴往以知来者。”“五十以学易。”《易》也是一部研究事物变易、守易、不易的运动规律的著作,《易经》的学习,必须具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后,反复研读方能读懂,所以孔子“五十以学《易》”,传说孔子读《易》“韦编三绝”,意思是编连简册的熟牛皮带竟然断了三次,可见孔子读书之勤、之苦、之久。

【原文】

7.18子所雅言①,《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注释】

①雅言:当时中原通行的语言,相当现在的普通话。孔子平时用鲁国的方言讲话,读《诗》、《书》和赞礼则用雅言。

【语译】

孔子有时用雅言。在读《诗经》、《尚书》,或是在主持礼仪活动时。都是用的雅言。

【解读】

本章记孔子对“雅言”的运用。

公事用雅言,私处用俗语,教学用雅言,闲居用俗语。当雅则雅,当俗则俗,不求一定,但求适宜。“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与之比。”君子临事,择时而处,择义而行,不必拘泥,不必固守,天下没有绝对正确的事(“无适也”),没有绝对错误的事(“无莫也”),以“义”为准则。仅“雅言”“俗语”之用,孔子亦是择善而从,择时而行,何况其它。

【原文】

7.19叶公问孔子于子路①,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②: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③。”

【注释】

①叶公:姓沈,名诸梁,字子高,楚国大夫,封地在叶城故称叶公。  ②女:通“汝”。奚:为什么。  ③云尔:如此罢了。云:如此。尔:通“耳”,罢了,而已。

【语译】

叶公问子路孔子为人怎样,子路没有回答。孔子说:“你怎么不说:他这个人哪,发愤努力以致都忘了吃饭,快乐得竟忘掉了忧愁,以致于连自己就要老了都不知道,如此等等啊。”

【解读】

本章是孔子对其一生的自我描绘 。

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的情况,子路刚勇好斗,“暴虎冯河,死而不悔。”勇夫一个,居然不能回答,孔子难免有一些责备的语气,“女奚不曰”,意思是你为什么不这样说呢?“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正是孔子一生的自我写照。

【原文】

7.20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语译】

孔子说:“我不是圣人生来就有知道一切,而是爱好古代文化,勤奋敏捷去求得来的人。”

【解读】

本章记叙孔子对古代知识的追求。

孔子认为从获取知识的角度看人有四个层次。

四个层次是“生而知之者”,第一等人;“学而知之者”,第二等人;“困而学之”,第三等人;“困而不学,民斯为下也。”指普通老百姓中那些不愿意学习的人,孔子说:“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困而不学”即“下愚”之人。他们是第四等人。孔子否定自己是“生而知之者”,承认自己是“学而知之”,并且喜好古代文献,敏而好学,发愤忘食。

【原文】

7.21子不语怪①,力,乱②,神。

【注释】

①怪:怪异。  ②乱:叛乱。

【语译】

孔子不谈论的有:怪异,暴力,变乱,鬼神。

【解读】

本章记载孔子对怪异、暴力、叛乱、鬼神存而不论的态度。

王肃说:“怪,怪异也。力,谓若奡荡舟、乌获举千钧之属。乱,谓臣弑君,子弑父。神,谓鬼神之事。或无益于教化,或所不忍言。”(《十三经注疏•述而第一》)朱熹《集注》说:“怪异勇力悖乱之事,非理之正,固圣人所不语。鬼神造化之迹,虽非不正,然非穷理之至,有未易明者,故亦不轻以语人也。谢氏曰:“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德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

语常而不语怪,指山精水怪野狐之类;语德而不语力,指荡舟扛鼎射日之事;语治而不语乱,指臣弑君子弑父之属;语人而不语神,指鬼神妖媚蛊惑之异。

“子不语怪力乱神。”表现出儒家文化的多方面的特点,如崇德贵民的政治文化,孝悌和亲的伦理文化,文质彬彬的礼乐文化,天人合一的信仰文化,远神近人的人本精神。

【原文】

7.22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语译】

孔子说:“三人同行,其中必定有人可以作我的老师。发现好的向他看齐,发现不好的就对照改正嘛。”

【解读】

本章孔子谈什么是老师的话题。

“三人行”之“三”有人释为虚数,表示“多”有人释为确数。“三”字和其他数词配合使用时,有表示“多”或表示“少”,“仅仅有”的意思,如“三番五次”,“三令五申”,“三”与“五”配合使用并有“五”作后续数词,那么“三”则表其“多”,如后续数比“三”少,那么“三”则表其“少”,如“三言两语”“三长两短”表示“寡言少语”,表示“不幸而短夭”,“三人行”之“三”没有后续数词,结合语境看,应表示“少”,“仅仅三人”“三”字表示“少”,表明孔子谦虚“敏而好学”的精神,学习是从正反两方面去学,《道德经》说:“善者,不善人之师;不善者,善人之资。”“善者从之,不善者改之。”郑国大夫子产也说:“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师”的含义包括正反两面。

【原文】

7.23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①!”

【注释】

①桓魋(tuí):宋国的司马。据《史记》记载,孔子离开卫国去曹国时经过宋国,与弟子在大树下演习礼仪,桓魋想杀死孔子,砍倒大树,孔子于是离开,他的弟子催他快跑,孔子便说:“天生德于予,恒魋其如予何!”

【语译】

孔子说:“天把德行赐予了我,桓魋他能把我怎么样!”

【解读】

本章记载孔子对待暴力的态度。

孔子说:“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据《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与弟子习礼大树下,桓魋欲杀孔子,拢其树。”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则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临事不忧,临难不惧,处变不惑,面对暴力,从容应对,凛凛然一身正气。孔子一身而具仁、智、勇三德。

【原文】

7.24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①?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注释】

①三子:你们几个人,孔子这里指他的学生。隐:隐瞒。

【语译】

孔子说:“你们大家认为我有什么还隐瞒着吗?我没有什么隐瞒的啊。我没有一点不能向你们公开的,这就是我孔丘的为人啊。”

【解读】

本章记载孔子坦诚的教学态度。

有关孔子的学问,颜回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子贡说:“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子贡又说:“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

因其学问高深辽远无边无际,仰不可企及,俯不可探究,进不得其门,登不得其阶梯,故而疑孔子学问有所隐藏。孔子有圣人之心,既有自知之明,又有知人之智,因此,孔子直露胸臆,“二三子以我为隐乎?”自问你们以为我有什么知识没有传授而有隐瞒吗?自答“吾无隐乎尔!”我没有什么隐瞒的,“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不仅是知识无隐藏,行动也不隐匿,浩然坦荡。

本章文字可说明三点:一见其学问之广博,二见其为人之坦诚,三见其教学无私心,包括对儿子伯鱼的教育,以及对弟子的教育,犹如天地,无私载无私覆。

【原文】

7.25子以四教:文,行①,忠,信。

【注释】

①行:社会实践。

【语译】

孔子按四项内容教授:典籍文化,社会实践,忠和信。

【解读】

孔门四教:文、行、忠、信。文,指历史文献教育;行,指道德践履和政治实践;忠信,是道德实践者具体的道德人格修养。武汉大学王齐洲先生在一九九八年《孔子研究》第1期《论孔子的文学观念》中谈到“孔门四科与孔门四教”,其中对“孔门四教”之间的关系,论述颇有见地,兹抄录如下:

孔门四教是一个相互联系不可分割的整体。以“文”为教是为了解决学术文化和学术思想问题,以“行”为教是为了解决道德践履和政治实践问题,以忠信为教是为了解决人格基础和道德养成问题,目的是为了培养一大批参与国家政权、改良社会政治的贤才。就四教内在结构而言,“忠信”为体,“文行”为用,或如《礼记•礼器》所言:“先王之立礼也,有本有文。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

这里虽不是在谈孔门四教,却可作为理解四教关系的参考。就人才培养而言,“文行”教育是基础,“忠信”教育是方向,“文行”是达成“忠信”的手段和途径,“忠信”是指导“文行”的航标和灯塔。因此,无论从哪方面说,“忠信”教育都比“文行”教育具有更重要的地位。这也是人们常把孔子的教育称道德中心教育的原因。

【原文】

7.26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①。”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②,斯可矣。亡而为有③,虚而为盈④,约而为泰⑤,难乎有恒矣。”

【注释】

①斯:就。  ②恒:恒心。这里指保持好操守。  ③亡而为有:没有却假装有。亡:通“无”。  ④虚而为盈:空虚却假装充实。  ⑤约而为泰:穷困却假装富足。约:贫困。泰:宽裕。

【语译】

孔子说;“圣人,我无法见到了,但能见到君子,也就可以了。”孔子还说:“善人,我无法见到了,但能见到行善持之以恒的人,也就可以了。没有装有,空虚却装做充实,穷困装富足,这种人是很难恒久(坚持美德的),真难啊!”

【解读】

本章谈人格修养的层次。

从人格角度讲,儒学一般有圣人、君子、小人之分,细分则有圣人、贤人、君子、士、小人。地位最高,品德最好称为“圣人”。没有地位,品德极好称为“贤人”,“贤人”多指不在位之人。“君子”含义有三:有德者、有位者、有德有位者。有德但不是最好,有位但不是最高。君子称谓极易混淆:有德而无位称君子,有位而无德也称君子,当人们发觉他“无德”时,便称其“伪君子”,君子的最佳状态当是“既有德又有位”。“士”是知识分子阶层,前进可以成为德位相符的“君子”,退则为无德之“小人”,所以孔子有“君子儒”和“小人儒”之分。历代知识分子中品德或高或低者比比皆是。“小人”与“君子”相对,也分无德者、无位者、无德无位者,“无德”是小人的基本特征。无德是小人,无位也是小人。无位的小人可分两类:一类是无位且无德,是标准的小人;一类是无位而有德,这个“小人”所指的却是“普通百姓”,仅指地位低而已。从人格标准角度讲有以上分类,从道德规范角度讲,又分“仁、智、勇”三项,不赘述。

从人格标准角度看,儒学的一条进阶之线十分清楚,也十分严格,所以孔子说:“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另外一条线,则不太清楚,“善人”“有恒者”,《论语》全书,或在相关典籍中很难找出一条清楚的进阶之线,我们则只好凭臆测。善人,即成人,孔子对成人的解释是: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孔子将成人分为古之“成人”和今之“成人”。笔者以为孔子的古之“成人”即“善人”,今之“成人”即“士”。古之成人标准很高,集智慧、廉洁、勇敢、才艺于一身。孔子用众多人作比喻,可见孔子心目中的古之“成人”,也是未曾见过的人。据此笔者以为:“善人”,即良善之人;“成人”即成德之人,或曰成善之人;“善人”即“成人”。

“成人”当系品德极好,又不在位的人,如“智”“不欲”“勇”“艺”均可以是无位者之德。他们当属孔子人格标准中的“贤人”,“希圣希贤”,贤者亦属希罕之人。孔子说:“吾不得而见之矣。”自在情理之中,“有恒者”差近“士”。孟子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孟子•梁惠王篇上》)“放辟邪侈,无不为己。”则是指无装有,虚为盈,困约而为泰裕之类的人。概而言之,浮躁虚荣,虚张声势者,自是有恒之士所耻。

【原文】

7.27子钓而不纲①。弋不射宿②。

【注释】

①不纲:不用大网网鱼。纲:即网。  ②弋:(yì)不射宿:用带生丝的箭射鸟,却不射已归巢歇息的鸟。弋:用带生丝的箭射。宿:歇栖的鸟。

【语译】

孔子钓鱼,但不用绳网捕鱼。孔子射鸟,但不射栖宿巢中的鸟。

【解读】

这是孔子的生态观。

前人多说这是孔子的仁者之心,其实不然。孔子“厩焚”,问人不问马,可见孔子贵人而贱物。持竿钓鱼,而禁渔网捕获,弋箭射鸟不射宿夜之鸟。

本章若讲孔子有仁物之心,那么既然仁物,持竿垂钓亦当禁绝,何需“钓而不纲”,五十步笑百步。伤一命是一伤,伤众命亦是一伤,何来仁物之心。本章应该谈的是孔子的生态观,如《贾子•礼篇》所谈:“不合围,不掩群,不射宿,不涸泽。”贾谊所谈的也是生态平衡的问题,不能赶尽杀绝,以便生衍繁殖,保持生物链的平衡。又如孟子所说:“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所谈也是生态问题。

【原文】

7.28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语译】

孔子说:“可能有虽无知却敢创作的人,我没这种事。多听,选择对的依从它;多看,选择对的而认识它,和“生而知之”相比则差一点。”

【解读】

本章谈孔子对创作和学习的态度以及方法。

本章分两层:第一层谈“知”与“作”;第二层谈“知”与“行”。“知”与“作”,“知”是因袭,是传承,“作”是变革,是创新。知而不作属于狷而隐,不知而作属于狂而显。孔子则是知而述之,“述而不作。”因袭而不创作。“述而不作。”对孔子来说则是一种谦辞,孔子深知“不知而作”的荒谬与弊端,也深知“作”的艰难。

“多见而识之”承前省略“择其善者”,全句补齐应该是:“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择其善者而识之,知之次也。”“闻而知之”“见而知之”皆系“学而知之”。孔子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当属“学而知之者”,“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次也”即“知之次也”,闻见而知,属于“学善”的范畴。“多闻,择其善而从之,多见,择其善而识之。”“闻而从之”“见而识之”是践善、行善的范畴。

【原文】

7.29互乡难与言①,童子见②,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③,不与其退也,唯何甚④!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⑤。”

【注释】

①互乡:地名。据说这个地方的人惯于做坏事,不太讲道理。  ②童子见:互乡的一个少年受到孔子的接见。  ③与其进也:赞许他的进步。与:赞许。  ④唯何甚:何必做得太过分。唯:语气词,无义。  ⑤保:守,抓住不放。

【语译】

互乡这个地方的人难以交谈,有个孩子来,孔子接见了他,弟子们感到迷惑不解。孔子说:“我赞许他能要求进步,而不是赞许他的不进步,何必做得太过分!一个人为了追求高洁而来,我赞许他的高洁,肯定他的现在而不肯定他的过去啊。”

【解读】

本章记载孔子对后进者或过而能改者的态度。

孔子在《卫灵公篇》中说:“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互乡人蛮不讲理,纠缠不清,“难与言”,互乡童子却要拜见孔子,依孔子自己一贯言论,当属“不可与言”之类,孔子却偏偏又接见他,并与之言,令门徒十分疑惑。孔子“与进不与退,与洁不与往”,既往而不咎之言,皆为解门徒之惑而言。此行此言,表现孔子两点精神,一是“有教无类”的博大襟怀,凡愿受教育者,不论贤愚、不肖以及有过错者,皆在教之列。奖掖后学,鼓励后进,不遗余力,唯善是举。二是与人为善,明代•袁了凡《家庭四训》说:“见人过失,且涵容而掩覆之,一则令其可改,一则令其有所顾忌而不敢纵;见人有微长可取,小善可录,翻然舍己而从之,且为艳称而广述之。凡日用间,发一言,行一事,全不为自己起念,全是为物立则,此大人天下为公为度也。”

【原文】

7.30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①。”

【注释】

①斯仁至矣:仁就可以达到。孔子认为“为仁由己”,只要自己愿意实行仁,仁就可以达到。

【语译】

孔子说:“仁啊仁,你很远很远吗?可是,如果我想要仁,那仁就会到来。”

【解读】

本章谈“仁之易”。

“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仁”是多种道德范畴的总和,它涵盖孔子提出的所有的道德子目,如:“礼义忠信,勇直刚强,廉清简约,恭宽敏惠,温良俭让,敬孝诚和”等等40多个道德子目。因此,“仁”具有两重性,一是博大精深,广远无垠,二是具体而微,些微琐细,正如《中庸》论“中庸”一样:“君子之道,费而隐(广大而又隐微),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也,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孔。”子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谈的就是“仁”细微琐碎,仁之易行,一般的匹妇匹夫都可以做到的,也如:伯夷、叔齐,孔子评价他们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伯夷之仁,只是做到了“仁”的一部分,“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即“仁”之清,而非“仁”的全体。所以孔子说:我未见行仁而“力不足者。”

【原文】

7.31陈司败问①:“昭公知礼乎②?”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③,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⑤,为同姓⑥,谓之吴孟子⑦。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注释】

①陈:陈国。司败:即司寇。主管司法的官。 ②昭公:鲁昭公,生姬,名裯。  ③揖巫马期而进之:向巫马期作个揖,请他走近自己。巫马其:孔子的学生。党:偏袒。  ④取于吴:从吴国娶了夫人。取,通“娶”。娶妻。  ⑤为同姓:鲁国国君是周公的后代,姓姬。吴国国君是太伯的后代,也姓姬。周代的礼法同姓不能结婚。  ⑥吴孟子:春秋时代,国君夫人的称号通常是其所生长的国名加她的本姓。鲁娶于吴,这位夫人的称号应是吴姬。但这样显然违法乱纪背了周代“同姓不婚”的礼法。为掩盖真相,故改称她为吴孟子。

【语译】

陈司败问道:“昭公知礼吗?”孔子说:“知礼。”孔子走后,陈司败恭请巫马期进来,说:“听说君子无偏私,君子也偏私吗?昭公从吴国娶的女子和他同姓,无奈,只好叫她吴孟子。如果说昭公知礼,那谁不知礼呢?”巫马期把这些话告诉给孔子。孔子说:“我啊,真幸运啊。如果有了过失,人们就会知道。”

【解读】

本章谈孔子对待过错的态度,也涉及为尊者违的品德。

鲁昭公,春秋记载鲁国第十个君主,娶吴女为妻,鲁君与吴女都是姬姓,按礼制规定“取妻不取同姓”,二人相婚,显然非礼。陈司败,身为陈国大夫,此事不合礼制,孔子不可能不知道。“问昭公知礼乎?”显然是明知故问,孔子也不可能不知道陈司败问话的目的所在。孔子的答案有两种,或“非礼”,或“知礼”。如果回答“非礼”,那么孔子则违反礼制,礼制规定:“礼,居是邑,不非其大夫。”何况君王呢?另外,孔子主张为人应该“隐恶而扬善”,“子为父隐,父为子隐。”“臣为君隐,居下而不讪上,为尊者避讳。”孔子当然不便回答“非礼”。如果回答“知礼”,显然会受到“君子亦党”的批评。孔子左右为难,但还是选择了“知礼”的答案,明知两难,孔子为何仍然回答“知礼”?除上述理由外,陈司败问得笼统含混,所以孔子佯装不知而回答“知礼”。陈司败转而找到孔子的学生巫马期说:“君子亦党乎?” 事情很快被说穿了,事关老师的名节,不能不告诉老师。孔子听说后,主动承担其过:“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孔子宁可自己承认“君子亦党”的错误,也不愿背负“居下而讪上”之恶名。

【原文】

7.32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①,而后和之②。

【注释】

①反:反复,重复。  ②和(hè):唱和,这里是跟着唱。

【语译】

孔子和人一起唱歌,如果那人唱得好,就一定请那人再唱,然后自己与之和唱去。

【解读】

本章表明孔子虚心好学,而且不掩人之善。朱熹说:“必使复歌者,欲得其详而取其善也。而后和之者,喜得其详而与其善也。此见圣人气象从容,诚意恳至,而其谦逊审密不掩人善又如此。”

【原文】

7.33子曰:“文,莫①吾犹人也。躬行君子②,则吾未之有得。”

【注释】

①莫:大约,大概。表示揣测的语气词。  ②躬行君子:身体力行做一个君子。

【语译】

孔子说:“典章文献等,我大约还赶得上一般人。但身体力行地做个君子,我还没有达到。”

【解读】

本章孔子自以为“行”不如“知”。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孔子从四个方面教育弟子,“文”指文章典籍,具体指《诗》、《书》、《礼》、《乐》、《易》。“行”指社会实践,儒家文化一向主张“知”“行”结合。孔子自谦认为文章典籍,诵习六艺,我与他人相比,不相上下,“吾犹人也”,但是在躬行实践方面,我还未能做到。可见知之难,行之更难,李善注《尚书》说:“非知之艰,行之唯艰。”

【原文】

7.34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①,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②。”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注释】

①抑:只是。  ②云尔:如此。

【语译】

孔子说:“如果要说圣和仁,那我怎么敢当!但为此而不断追求,并不知疲倦地教诲他人,则可说是已经如此罢了。”公西华说:“这正是我们这些弟子们无法学到的啊。”

【解读】

本章表现孔子对“圣”与“仁”的自谦,同时对“教”与“学”的自信。“圣”是孔子学问中最高的道德境界,“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仁”是孔子学问中核心道德范畴,“仁者,爱人。”“仁”包含一切美德。孔子自谦说未能达到。可见“圣”“仁”境界之高,行仁之难。“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差不多做到了,“为之不厌”与“学而不厌”同,从“修己以安人”角度讲,“为之不厌。”讲的是“修己”,“诲人不倦。”讲的是“安人”。《说苑•说丛》说:“学问不倦,所以治己也,教诲不倦,所以治人也。”“为之不厌”,“诲人不倦”,一则修身,治己;一则安人,治人。正符合《大学》“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以及“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要求,修身而后治人。

以上两章,既有孔子自谦的一面,也有孔子自信的一面,正符合孔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知也”的自知境界。

【原文】

7.35子疾病①,子路请祷②。子曰:“有诸③?”子路对曰:“有之;《诔》曰④:‘祷尔于上下神祇⑤。’”子曰:“丘之祷久矣⑥。”

【注释】

①疾:病。病:病得很重。  ②祷:祈祷,祷告。 ③有诸:有这事吗?诸:“之乎”的合音。  ④诔(lěi):向鬼神祈祷的文章。  ⑤祇(qí):地神。   ⑥丘之祷久矣:孔子认为自己言行合于神明,所以说“丘之祷久矣”。

【语译】

孔子有病且加重,子路请求为他祷告。孔子说:“有这做法吗?”子路回答说:“有《诔》上说:为你向上上下下的神祇祷告。”先生说:“我已祷告很久很久了啊。”

【解读】

孔子对神灵采用的是“存而不论”或“两可论”。他认为神灵辅佐帮助有德的人,天生德于予,桓魋想加害于我,也是把我没有办法的。同理,我生病,临时向上天祈祷也是无用的。若祈祷有效,我孔丘早已开始祈祷了。“丘之祷久矣。”意思是我用修德的方式向神灵祈祷已经很久了。孔子这段话,萌芽于春秋早期的“德义决定论”,是“惟德是辅”的天命观的具体体现。

【原文】

7.36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语译】

孔子说:“奢侈就不恭顺,俭朴就简陋。与其不恭顺,宁可简陋。

【解读】

本章谈孔子对“奢侈”和“勤俭”的态度。

辅佐齐国在历史上有两个著名的人物,他俩相距一百多年,一个是管仲,一个是晏子。国君有什么,管仲就有什么,雕龙画凤,错彩镂金,十分奢侈;一个是晏子,衣着朴素,居住简陋,连祭祀的猪腿都小得被器皿遮住看不见。为官奢侈,大肆铺排不好,过分俭朴,俭朴得连祭品都要节省,的确是“苟俭”。子贡一天问孔子说:“管仲失于奢,晏子失于俭,与其俱失矣,二者孰贤?”孔子认为奢俭最好的境界应该适度适中,做到“上不僭上,下不逼下”,如若做不到,与其奢侈张扬而不谦逊,还不如因俭省谦退而固陋。也就是说,宁取晏子之俭而固,不取管仲之奢而狂。

【原文】

7.37子曰:“君子坦荡荡①,小人长戚戚②。”

【注释】

①荡荡;宽广的样子。  ②长:常。戚戚:忧愁的样子。

【语译】

孔子说:“君子坦荡宽广;小人忧心忡忡。”

【解读】

本章孔子谈“君子”和“小人”的胸襟。

君子的胸襟坦荡舒泰,小人的胸襟悲戚忧愁。《荀子•子道》篇有一段话:

子路问孔子,“君子亦有忧乎?”孔子回答说:“君子,其未得也,则乐其意;既已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身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小人的典型特征是“患得患失”,“其未得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原文】

7.38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①。

【注释】

①恭:庄重。

【语译】

孔子温和而严厉,威武而不粗暴,谦恭而安详。

【解读】

本章是对孔子仪态的描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其言也厉。”体现了孔子无过无不及的中和慈祥泰然的圣人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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