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展开:冷子兴、林黛玉以及刘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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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与学生一起阅读《红楼梦》,这日忽然有一个问题,就是在第六回开首处有这样一段闲话:“且说荣府中合算起来,从上至下,也有三百馀口人,一天也有一二十件事,竟如乱麻一般,没个头绪可作纲领。正思从那一件事那一个人写起方妙,却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这一家说起,倒还是个头绪。”
于是问学生,曹雪芹为什么觉得从刘姥姥写起方妙?
列位看官,读小说极易一头扎了进去,跟了人物悲欢离合,仿佛一个时辰之间经历了人生的诸多幻梦,掩卷抬头,恍如隔世。何况《红楼梦》这等儿女情长琐琐碎碎你恼我喜无事生非的小说,读来也会像荣府中的乱麻一般的琐事一般,没个头绪。然而,若你读过几遍,好像那票友听戏一般,你的关注点可能会不一样,或者说,你可能会用了透视一般的眼光重新审视了作品。
就如这刘姥姥,仿佛一个局外人,审视着贾府的荣华富贵。
且将这刘姥姥放下,我们稍微说远一点。
小说故事总是要在一个环境背景下展开,或者说一切因果关系均要依托一个背景。古典小说的背景如同一个画轴一样会徐徐展开,慢慢从遥远处说起,镜头逐渐聚焦,定位于特定的范围内。这便是古典小说的好处,容你慢慢品了茶,歪了身,逐渐进入状态。现代小说却不然,尤其是许多外国现代小说,不给你半点悠闲,开首便将你带入无可措身的世界,惶惑、恐惧、莫名其妙充斥于你的阅读体验中。但还好,《红楼梦》并不是现代小说,但你不得不说,《红楼梦》也不是十足的古典小说,单从它对于贾府环境的展开便略见一斑。
曹雪芹建造了一个贾府,这个贾府的庞大足矣淹没掉其他任何地方,一部120回的小说,你仿佛忘记了这世界上原来还应有其他地方,贾府只不过是一个“府”而已,即使它占了一条街。当曹雪芹后来又建了大观园后,我们读者就觉着世界就是大观园,就好像孙悟空总翻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一样,因为如来的手心就是一个世界。那大观园的无数人也觉着自己的大观园就是一个世界。当那元妃省亲时,(我们读红楼时,都会忘记还有元春这样一个人物)我们读者才会恍然意识到,外面还有一个世界。
于是这样一个世界的展开便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曹雪芹也不会让它变得容易。它不是《高老头》中的伏盖公寓,它好像也超越了《巴黎圣母院》中的巴黎。
从叙事学的角度来考量,《红楼梦》竟然突破了传统的第三人称全知视角,作者并没有像一个上帝一样来俯视了贾府。小说开篇好像有一处像全知视角:“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有个姑苏城,城中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然而,列位看官,不要忘了,这也是作者转述石头的话:“按那石上书云”。
而让贾府逐渐呈现于我们眼前,作者在前六回借用了三个人物。
其一是冷子兴。
看其回目: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演说”二字,便是概览。那贾雨村一日闲来无事,去郊外闲逛,不期遇到了旧日都中相识冷子兴。这冷子兴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搁在现在,去做一个三流小报的“狗仔”绰绰有余,关键还颇有见识。于是,我们就像参加了贾雨村与冷子兴的聚会,而且冷子兴绝对是聚会的中心人物,大家都在听他白话。从他的高谈阔论中,我们大致知道了贾府的渊源与其中的关键人物,而且一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让我们对贾府的行将衰落有了思想准备。当你日后沉浸在大观园的人声鼎沸中,冷子兴的话语会让你不寒而栗。这是读者第一次在外围了解了荣国府,你所了解的荣国府一定不比冷子兴多,因为冷子兴没有谈到的,你无从知道。回到叙述视角,虽然是第三人称,然而曹雪芹采用的是第三人称有限视角,因为你只能听冷子兴讲。在这里,读者的角色如同贾雨村,你半点也不知作者在想什么。
另外一个人物是林黛玉。
从第三回,林黛玉开始走进贾府。先说回目,程甲本的回目是: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庚辰本的回目是: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比较而言,我更喜欢庚辰本的回目,因为从回目便可看出故事的叙述视角。前一的视角是贾母,后一的视角是黛玉,小说显然是以黛玉的视角来叙述故事的。
如果说,读者借了冷子兴的话语对荣国府有了大致的了解,但限于冷子兴的身份角色,他只能听闻贾府的历史沿革,不可能深入贾府的内部环境,就如同我们看了电视了解了中央领导人的政治生活,但在于中南海的正常人的生活,我们是陌生的。而林黛玉却是这样一个人物,她合情合理地进入了贾府内部。第一,黛玉母亲过世;第二,她是贾母的外孙女。于是接外孙贾母惜孤女便成为黛玉进贾府的唯一因素。
那黛玉也是养尊处优的人物,其父林如海也是当地的厅级官员,自然见过世面。黛玉知书达理,聪明灵秀,又长在富贵人家,不比清贫人家的小儿女。然而,纵然是黛玉这样的“富好几代”,进了荣宁二府的那条街上,也不免惊讶了许多,其富丽堂皇处直让黛玉“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读者的角色此时便是黛玉了,你跟着黛玉一一见了外祖母见了三春见了大舅母二舅母,见了凤姐见了宝玉,没见到二舅因为斋戒去了,没见到大舅因为连日身体不好见了未免伤心。一路写来,煞是好看。除了见人问好,还抽空看看屋宇的陈设与布局。于是你从冷子兴的外围进入了黛玉的荣国府。当然,其叙述角度依然时第三人称有限视角,你看到的就是黛玉看到的,黛玉没有看到的,你也没有看到。
有人可能会想,可不可以让一个生活在贾府多年的人来介绍贾府呢?其实想想便很难。第一,没有来由,除非荣国府开放了,然后荣国府的一个仆人担任导游带着各位玩;第二,阅读中缺乏代入感,实际上你比较一下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与林黛玉进贾府便可知道,冷子兴演说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而黛玉不一样,她第一次来,就和我们读者一样,有着无比的新鲜感。我们可以将自己想成黛玉,但你无法将自己想成冷子兴,其道理便在此。
终于要说到刘姥姥了。列位估计已经忘记了刘姥姥了。正当曹雪芹感到一团乱麻,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卑微小人物刘姥姥出场了。刘姥姥进荣国府当然是有原因的。小说情节无他,只是一系列的因果关系事件。刘姥姥与王夫人家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正如姥姥所说,平时不敢走动,是怕辱没了人家高贵的门风。然而刘姥姥又不能看着没有本事的女婿与贤惠的女儿、孙子孙女受苦,只得厚了脸皮没了尊严来贾府“打秋风”。因果关系弄明白之后,我们需要追问,为什么必须是刘姥姥作了这个叙述的头绪?
列位看官,如果你从前边一路读过来还没忘记的话,顺着冷子兴、林黛玉这条线索想下来,刘姥姥的作用便不难明白:姥姥与之前二人一样,同样是为了荣国府的展开而来。然而重点却不一样。冷子兴演说,林黛玉见贾母等一干顶级人物,众人都是众星捧月般对待,刘姥姥则是以卑微的身份映出了贾府一干人的真实面目。林黛玉绝看不到“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的情形。而且假如黛玉问话,也绝不会出现“那些人听了,都不理他,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畸角儿等着……”之类的话。黛玉见了凤姐,那凤姐是拉住上下打量,夸道:“世上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肯定不会是刘姥姥小心翼翼地等着,“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那灰,慢慢的道:怎么还不请进来?”诸多人物,刘姥姥一层层见过来,有仆人,有体面的仆人,有更体面的仆人,有真神凤姐。于是,你是黛玉,你见了贾母,进了荣禧堂,但你不会看到刘姥姥所看到的,不会遭遇到刘姥姥所遭遇的。同样,此时的叙述角度依然时第三人称有限视角,读者的角色不妨是刘姥姥,虽然你在扮了姥姥的同时,因为某种优越感心里不自觉地耻笑了姥姥。
如此说来,冷子兴、林黛玉、刘姥姥如同三架摄像机,从不同角度观察了荣国府,而荣国府便很立体地立在读者面前了。此后,在这座哗啦啦将倾的大厦里,戏剧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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