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羊城木屐

2019-06-26

      在广州,不单泡水馆消失得灰飞烟灭,还有一样,就是木屐。虽有些泊来品似死剩种,但不是全盛期那回事。广府俚语有一句:无鞋拉屐走。这句话佐证了广州人着屐的悠久历史和趋吉避凶的灵活和决绝。当历史行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前,一种叫”塑料”的物质悄然渗入我们的生活中,并摧枯拉朽地称霸世界。它可以做生活中海陆空各类物品,360度全方位挤走原来各质料的物品,进化至今,打下全地球的江山,并坐稳。它做的拖鞋挤走木屐,从此,无鞋只能拉拖鞋,无屐!

        在我小时候,通街人都是着屐,通街都有屐卖。

        商贩们或在山货铺占半壁江山,或在街上占两米宽路面,钉个两米高的层架,展示他的各款木屐。当无人买屐时,商贩和一两个学徒在又锯又刨做木屐,或把屐坯涂上油漆。一般左边是男屐,原木色或净色,右边大范围是展示女屐,花色品种款式最多,一层一种花款,似道彩虹的截图。最下层是小朋友的冬瓜屐,因形似冬瓜而俗称,「并且适应小朋友不分左右腳」,也是原木色净色花色都有。架下有个大木座竖着个铁鞋楦,方便控制夹实木屐来钉屐皮。屐坯堆满在陈列架后面,上面放着一叠叠屐皮,还有木头箱装滿尖细短的屐钉。广府人讽人矮细不是讲“三寸钉谷树皮”,而是讲“食咗桐油捞屐钉”。

       来买屐的人,有男人,中老年的阿婆,最多的是青春靓女和少妇。这是个最受商贩欢迎的群体,因为唯有她们,有消费能力又贪靓,奄尖声闷又联群结队,吱吱喳喳三个女人一个圩又似交通灯点红点绿,却是屐档的口碑传送群。这档口货好服务好,一定客似云来货如轮转。在我12岁前穿木屐的日子,和外婆和妈妈去买屐,这经历是我最愉快的经历之一,也是我观察世事的回忆深刻之处。

       海珠北路至少有三档卖木屐的档口,一档在山货铺内,两档在街上。连带不远的旧南海县街口,也有一档在山货铺内一档在巷口不远处。外婆买屐一定是五档都仔细睇和格价,而妈妈总是在最大档口山货铺内挑选。自幼长辈就教导揸筷子,走路坐姿和见人叫人的礼貌,强调行路要轻要斯文,爱惜鞋屐恒念物力为艰。一双木屐,从冬瓜屐仔开始,穿一年多两年,还是好好的,细佬妹可接力棒一样跟着穿。

       女孩子的屐有花花草草,男孩子的只有原色和净色,当年无人有闲心有创意为他们画些火车飞机,且木屐师傅也文艺修养有限,有限的美学修养,侧重于画最贵最潮的半高踭有脚曲型设计的贵价女屐上。   

      来买屐的男人,用手一指,长短合适,宽度合脚,黑色屐皮一钉,3分钟交易成功。盛惠3角钱或加大型5角钱。然后穿上走或穿上咸水草提走。一班靓女或靓姨来帮衬,发达啰,成个钟要服伺这些奄尖客,但她们的贵靓屐,至少要8角钱一双。

       拣屐时商贩不停用竹竿从货架上挑靓屐下来,越靓越贵挂得越高,广府俚语,吊起来卖。每双屐都在靓女手上传来传去研究比试,搞半天才挑选好每人的屐,又到选屐皮,衬什么颜色?同色?红衬绿?又讨论大半个时辰。半透明有花仲好?贵成毫纸?又讨论半天和商贩议价。

       那些纤纤玉脚衬在屐皮上比试,时髦新潮的屐型,是男屐呆简造型的几倍手功呀,商贩油嘴发功了,一于树上雀都哄你落叠。阿姑们呀抵到烂啦,拿去当都抵啦。商贩的滑嘴花言功也开启之后连发弹药,个心其实骂千百次,「你估拣老公咩?一双屐混吉咁久,不忍你又收不到钱……」场景正式是跪地喂猪乸的心态——睇钱份上。口却说另一套,引诱她们买顶级靓每双一元弍角那些,配上最高级屐皮。“人一世物一世,不衬返这双,咁靓,行勻广州都你第一呀……”终于把这班难上难靓人哄掂,打开荷包付钱了,叫伙记密密钉牢了,承诺来修理加固免费了,才终于送走这班“财神婆”。我静静观察这场景无数次,暗暗决定,这冬瓜屐的下一双,我也要买这种靓款。

       旧广州的天气一如现在湿热又多雨,麻石铺就的大巷小巷全部都日日奏着木屐䰙麻石的交响乐。当年净慧路的驻军家属,天天冬晒暖阳夏抖荫凉在纳鞋底做鞋或纺棉纱。但广州的多雨天水浸街,成了他们布底鞋克星,他们开头还掩嘴笑原居民的木屐是低层次的怪物,比草鞋还渣,是“呱哒板”,不入流。渐渐他们领会到“呱哒板”的豁达和生活智慧,于是融合进来也买木屐,共同奏响这敲击交响乐。

      转眼我近7岁了,梦想是有双大姐姐们同款的靓高踭花屐。天天缠着外婆撒娇发嗲。外婆诈嗔数落我:“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冬瓜屐有乜唔好?稳稳阵阵,做乜学人要高踭花屐?仆死呀!睇下你,甩咗门牙风炉口,再仆倒甩埋大牙,今次同我一样做无牙阿婆啰……”我哪有咁易被外婆吓窒?又去嗲妈妈,终于答应“六一儿童节”买新屐给我。外婆带我一档一档去详细比较,问价,仔细睇屐皮是不是返抄胶,那木头是不是劣质手功好吗?漆得勻循吗?买大些长些穿多一年……为了我唔生性充在行加入当年贪靓女孩子足下风景线而操劳把关。当我穿着长了2厘米的新屐在晃荡时,邻居调侃说:前面卖生姜,后面有仓租,几靓啵!我只顾臭美窃喜,也不计较他们的衰口了。

      那年头一双木屐也不简单,我老头家7兄弟姐妹,整天赤脚,只有4对原色木屐男女同款共用,谁冲凉谁用一阵,上了床睡醒又是赤脚一整天。老表更厉害,自己动手割块长形木板,自制鬼怪式木屐。

      60年代起,塑料拖鞋率先在香港普及,亲友们买回来做礼物送给我们,人们迅速贪新忘旧,把老土木屐打入冷宫说,不要了,破开透煤炉吧。塑料拖鞋又防水又轻便,即时让人爱上它。木屐哪有还手之力?只有芦荻西小学三姐坚持说木屐就是好,做厨房工作更适合,她的脚对塑料橡胶都过敏,穿上木屐才无事。但她退休前,木屐档消失得七七八八,她赶快去买几双,我们早就背叛木屐她却囤积怕无货。

       拖鞋就这样势如破竹灭掉了木屐,警察叔叔也松了口气,晚晚街上顽童的游戏,厚底木屐加钉疾走在马路上刮起串串火花,劲似哪吒踩风火轮,可怜警察叔叔吹着银鸡长庚路上追截到气咳,辫尾追到直,阿狗阿猫晚晚都在玩嘢,他们精力无处使。木屐消失了,阿“蛇”的烦恼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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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老鄧子  > 一城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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