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我愿牵着你的手 一路走过

文/香菇小丁

(正文)

清明节至,本打算去外地踏青,母亲却哭着打来电话说,父亲胳膊骨折了。我心里一惊,前几日才与父亲通过电话,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却说骨折了。母亲说,父亲骑摩托车去亲戚家送礼,回来的时候,喝了点酒,骑车掉进了山沟,摔断了胳膊和脚腕,幸得路人相救,才没出大乱子。

我赶紧催女友收拾东西,火速回家,一路上焦急万分,满脑子都是父亲骨折后痛苦的表情。父亲是一个好强的人,一辈子靠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如今胳膊不能动了,生活中的诸多不便带来的焦虑可想而知。我很害怕看到父亲那种固执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在我心中,一直以来父亲都是那么的固执,坚强,刚毅,从不屈服。时光流逝,父亲渐渐苍老,留下一个多病的身体和要强的性子,病痛对于父亲来说可以忍受,但如果吃饭走路都成了问题,我真的无法想象父亲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会比我以前不读书更让他觉得无奈。

小时候,村里人说,我们村有三害:丹江的洪水,村里的“田娃”,还有一个就是我。丹江河每年都会发洪水,每次洪水来的时候,全村人都转移到半山腰,眼看着田里的庄稼被洪水吞没,无可奈何。“田娃”比我大十几岁,村里出了名的二百五,打了一辈子光棍,坑蒙拐骗无恶不做,时常调戏村里的妇女,全村人都躲着他。至于我为什么成为了村里的一害,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很多都是母亲告诉我的。我从小性子就比较蛮横,全村没有一个人敢惹我,但凡有人惹我,我就会拿着棍子满村子追,不让我打一下,我是不会罢休的。

村里都叫我“没理面儿”,就是蛮不讲理的意思!父亲觉得这个称呼是对他极大的侮辱,每次我打了别人,父亲都会把我狠狠的打一顿,满巴掌的抽我。每一次看到父亲,我就会想到挥之而来的巴掌,吓的躲在房里不敢出来。但父亲只要一出门,我又会在村子里横行,到处都能看到我追赶别人的身影,村里人说,这孩子没得救了,长大了肯定又是另一个“田娃”。父亲每每听到别人这么说,都会唉声叹气,觉得我丢了家里人的脸,等待我的只有他那冷酷无情的巴掌。

上小学以后,我变的让父亲更加头疼。每天我自己走十几里的山路去上学,父亲从来不接送,父亲说,男子汉连走路都害怕的话,长大了也不会有什么出息。我害怕一个人走山路,害怕每天去上学,经常躺在离村子不远的麦草堆里,等到放学的时候,才背着书包回家。直到有一天,老师找上了门,跟父亲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小孩子应该上学的,不能这么早就辍学。父亲听了后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当着老师的面一顿拳打脚踢。但不管父亲如何管制,我依然很少去上学,在我看来,每天走几个小时的山路,比任何事情都可怕。

后来,父亲束手无策,去请教村里的堂叔。堂叔是村里的名人,他的儿子是村里的第一个中专生,现在已经是省财政厅的副厅长了。父亲是村里最早的高中生,因为家里贫困,没有机会读大学,留下一生的遗憾。在父亲眼里,能考上学就是山里最有出息的人,他非常羡慕堂叔能培养出这样的儿子,看着不争气的我,父亲感到无奈和绝望,如今来请教堂叔,也是万般无奈之举。堂叔没有说话,找来一张纸,用钢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递给了父亲。父亲打开纸条,上面写了一个“打”字,从此,挨打就成了我上小学的主要课程。

回到家里,父亲买了三卷导火线,把导火线剪成小段,做成鞭子,每次我逃学或者犯错的时候,父亲就会用这鞭子抽我。有时候,我趁父亲不注意,逃出房子,拼命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骂,XXX,你再打我,等我长大了,就不养你了。父亲听后更加生气,为防止我跑,用绳子把我吊在房梁上,使劲抽打,任凭我怎么求饶,父亲都不理会。父亲骂我说,就你这样子,自己不努力,长大了就真成了村子里的一个大祸害了,我还养你干啥,打死算了,在咱这穷山沟里,有个啥出息,你要是觉得自己有能耐,向你堂叔的儿子学习,也考个中专,就算是我拉棍子要饭,内心也是幸福的。

整个小学阶段,父亲手中的鞭子,成了我心里极其害怕的东西,每当父亲挥动手中的鞭子抽打我的时候,我的内心都充满了憎恨,我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我长大了,走出了这个家门,就一定不再回来。但我不得不承认,父亲的皮鞭带来了成绩上的变化,由于惧怕父亲手中的皮鞭,我坚持自己去学校,每天写作业,小学毕业的时候成绩已经从个位数涨到了及格!

随着初中生活的开始,父亲用皮鞭抽打我的岁月也跟着结束了。初中在离家三十里外的中学上学,需要在学校住宿,每周回去一次。第一次脱离了父亲的管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父亲从来不到学校来看我,回到家我也很少跟父亲说话。由于小学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初中成绩稳中有升,每当我想偷懒的时候,就会想到父亲高高扬起的手,还有手中那令人畏惧的鞭子,就会静下心来,安心学习。

初中生活平淡无奇,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那次去县里参加数学竞赛,这件事情一直藏在我的心中,多年过去,依然那么清晰,心痛到令我窒息。那是我第一次去县城,即将出发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我让父亲给我买一双大博文球鞋,这一双鞋要十几块钱,每当我看到别的同学穿的球鞋在操场上奔跑的时候,也渴望自己能有一双。我给父亲说了好几次,父亲都跟没听见一样,不理会我,今天趁着进城参加竞赛机会,我再一次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那天上午,正在教室上课,老师把我叫了出去,说有人找我。走出教室,我看到父亲站在教室不远处,推着一个自行车,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没有打伞,全身淋的湿透了。我走过去,父亲把鞋递给我,让我试试。我打开鞋盒,里面并不是一双大博文的球鞋,而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我立刻感觉父亲欺骗了我,把鞋递给父亲,生气的说,这不是我要的大博文球鞋,我不要,说着我把袋子递给了父亲。父亲没有接我手中的袋子,尴尬的想要说些什么!没等父亲说出口,我把袋子放在地上,转身走进了教室。

透过教室的窗子,我看到父亲在雨中站了很久,然后捡起袋子,推着自行车,缓缓的走出了学校。望着父亲消失在雨中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了朱自清写的父亲的背影,一种酸楚涌上心头,虽然已过去多年,至今,每当我想到父亲离去时孤独的背影,内心充满了懊悔,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一定会接过鞋子,再给父亲一个深深的拥抱。

从县里回来,母亲跟我说,父亲从学校回去以后,消沉了很久,一直在念叨着小学的时候把我打的太狠了,才让我们之间变的这么疏远。母亲说,父亲为了让我进城穿的体面一点,给我买的是一双好几十块的双星运动鞋。我听了后更加难过,面对父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去说。从那以后,我和父亲的交流更少了,每次我把成绩单交给父亲签字的时候,父亲连成绩单看都不看一眼,轻轻一说,自己签吧,你已经长大了,以后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高中离家更远了,半年才回一次家,整个高中生活,我和父亲很少说话,父亲只是按时的把生活费捎给我。由于我和弟弟妹妹都在读书,家里的负担渐渐重了起来,山里没有什么经济来源,父亲在家种起了香菇,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父亲说,他有的是力气,等他的力气使完了,我们也就长大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看着日夜操劳的父亲,我们无以回报,只有考上大学,才算是对父亲最好的报答。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父亲抱着看了很久很久,喃喃的说,我就知道你能行。那一刻,在所有的人眼里,我都是幸福的,但在我的眼里,父亲也是幸福的,这种幸福简单而又持久。开学的时候,父亲坚持要亲自送我去学校,走进校园的那一刻,我惊呆了,看着时尚青春的同学来来往往,内心的自卑油然而生,我对父亲说,我要回去补习。父亲拿着手中的通知书,给我说了很久,我才勉强答应入学。

办完入学手续,我去送父亲,在学校门口过马路的时候,父亲下意识的拉着我的手,把我挡在身后,小心翼翼的走着,我迅速的甩开父亲的手,快步的走了过去。转身回头,父亲尴尬的站在马路中间,怔怔的看着我,脸上写满了失落。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深深的伤害了父亲,长久以来,我和父亲交流少之又少,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父亲对我们学业坚持不懈的支持,如果没有父亲,我们不会走出大山,踏进大学的校门。我真想走过去,牵着父亲的手,穿过这来来往往的车俩,穿过我们之间内心深处的那一道鸿沟,但是我没有,我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小心的避让着车辆,缓缓走过。

随着我们的毕业,工作,父亲也渐渐的老了,父亲依然坚持种香菇,没日没夜的操劳。我跟父亲说,以后不要再种香菇了,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我们兄妹三人可以养活他们。但父亲很坚定的说,他现在还能干的动,自己种香菇挣一点钱,就能给我们减轻一点负担,如今房子还没有装修,等房子装修好了,他就不再种香菇了。面对着倔强的父亲,我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唯一能帮助做的就是平时回家帮忙干干活,在西安把父亲种的香菇卖出去,或许对于父亲来说,儿女们走出大山,自己再住进梦寐以求的新房,这一辈子就真的值了。

下了汽车,我急切的往回跑,跑到家里院子的时候,我看到父亲蹲在台阶上洗脸,一手打着绷带,一只手艰难的揉着毛巾。我跑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毛巾,帮父亲把脸擦洗干净,父亲下意识的躲了一下,抬头看着我,微笑着说,你回来了。我没有理父亲,坚持用毛巾把他的脸和胳膊擦洗了一遍。

解开手上的绷带,看着父亲红肿的胳膊,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我问父亲,疼吗?父亲说,疼!我问母亲最近父亲在打针吃药吗?母亲说,父亲很倔强,去了一下医院,把骨折的地方接上以后,买了点药就回家了,他害怕花钱,每天强忍着疼痛,怎么说都不去打针。我不由分说,背着父亲就往医院走,父亲强挣着从我背上下来,微笑着说,我没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面前的父亲,像一个孩子,倔强而又让人无可奈何。

我去镇上把大夫请来,给父亲打针,父亲坐在那里,看着我说,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摔一下就骨折,不但不能干活,反而给家里添乱。我批评父亲,好好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父亲叹了一口气,很歉意的说,我这一病,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今年的香菇刚刚种下,房子也要装修,所有的活只有你母亲一个人干,真是苦了你母亲了。自从跟我了之后,她没享过一天福,为了你们三个上学,你母亲不但要照顾屋里屋外,还得跟着我一起种香菇,你们以后要多对你母亲好点,她太不容易了。眼前的父亲,变的和蔼体贴,再也找不到从前挥着鞭子抽打我的影子。父亲操劳一生,为的就是我们能走出大山,如今愿望实现,只要房子盖起来,我想,父亲也就该好好的歇歇了。

从家里走的时候,我和父亲站在新房前面,房子还没有开始装修,父亲说,本以为暑天可以搬进去的,现在看来,只能等到过年了。我拉着父亲的手,给父亲万般交代,多注意身体,房子找人装修就可以了,今年一定可以在新房过个团圆年。父亲紧紧的握着我的手,那一刻,我感到我与父亲之间的那道鸿沟早已消失,只是我太过愚钝,没有好好体会父亲的用心,贻误多年!

离别之时,父亲一直坚持着把送我到村口,坐上汽车后我望着离我越来越远的父亲,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再次回首,父亲已不再像从前那样魁梧伟岸,但父亲对我的支持和鼓励,一直伴随着我,读书,毕业,工作,成家。多年之后,当我跨越我与父亲之间的那道鸿沟,却发现,心里的那道鸿沟只不过是我自己编织出来的一道围栏,分割出两个世界,而父亲一直在我身边,默默陪伴。

父爱如山,一如从前,从未改变。如今早已不再年少的我,每当想起甩开父亲牵手的画面,都会心痛不已,如果当初我能紧握着父亲的手,或许能更早的体会到父亲的一番苦心,我也不会遗憾多年。此刻,父亲手脚不便,活动艰难,我多想告诉父亲,如果你愿意,今生,我想牵着你的手,一路走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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