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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文记】萧统:典而不野,文质彬彬(上)

兰陵萧氏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显赫家族,按历史资料所载,这一族可以追溯到汉代的萧何、萧望。尽管这种说法在历史上有争议,但此族在南北朝时期几乎左右了中国南方的政局。萧道成取代刘宋后,建立了南齐,使萧氏一族成为了帝王子孙,而当时他夺取政权依靠的主要战将,就是谢朓的岳父王敬则。而后的梁武帝萧衍,他的母亲张尚柔就是西晋著名文人张华的七世孙女。可见,这些历史名人全都有着相互的关联。


齐永泰元年,齐明帝萧鸾去世,年仅十几岁的太子萧宝卷继位,此人的荒淫在历史上极其有名,他宠信身边的茹法珍等人,诛杀了多位大臣,这使得一些朝臣开始造反。齐永元二年,平西将军崔慧景起兵包围首都建康,大将萧懿出兵将崔慧景击败,崔在逃亡途中被杀,萧懿因功被升为尚书令。但半年之后,萧懿就被萧宝卷赐死,而这萧懿就是萧衍的哥哥。萧宝卷也觉得赐死萧懿肯定让萧衍不满,于是派人前往襄阳去刺杀萧衍,然却未成功。萧衍见此况,立即与手下商议,他上表劝荆州刺史南康王萧宝融称帝。齐永元三年,萧宝融在江陵登基,成为了齐和帝,改元中兴元年,于是南齐朝变为了两个朝廷,一个在建康,一个在江陵。


而后萧衍带兵进攻建康,萧宝卷派兵解围。因为萧宝卷的荒淫,使他所派出之大将迅速叛变,而后联合后阁舍人钱强,命人打开宫门,士兵涌入将萧宝卷杀死,其死时仅十九岁。他就是后世所说的东昏侯。再后来,萧衍杀死了他所立的萧宝融,自己登上了皇帝宝座,成为历史上著名的梁武帝。


萧统辑《六臣注文选》六十卷,明嘉靖间潘惟时、潘惟德刻本,卷首


梁武帝在历史上名气很大的一个事件,应当是他接见达摩的那段对话。普通元年,禅宗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来到广州,第二年被梁武帝迎到了南京。那个时候武帝特别好佛,他跟达摩说:“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数,有何功德?”达摩告诉他并无功德,而后二人的对话越说越不投机,这使得达摩觉得武帝不是个谈佛法的人,而后一苇渡江前往少林寺面壁,最后创造了中国的禅宗。而梁武帝萧衍因为这件事,也成为了中国佛教史上的一位著名人物。


萧衍前后的举措反差太大,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中有这样一段话:“梁武帝本齐明帝之谋主,代为定计,助成篡弑。后竟弑其子东昏侯宝卷,伪立其弟宝融,而又弑之篡之,并尽杀明帝之子宝源、宝修、宝嵩、宝贞,又纳东昏侯之妃吴氏、余氏为妃,乃舍身奉佛,以面为郊庙牺牲,一何可笑。”


萧统撰《陶渊明全集·序言》明白鹿斋刻桃李合刻本


王鸣盛讲述了萧衍成为帝王的历史:他不止是杀了萧宝卷、立了萧宝融,同时将明帝之子基本都杀光了,而后占领了南京,把萧宝卷的妃子纳为己有。后来萧衍又尊奉佛法,为了不杀生,他把祭祀时用的猪、牛、羊等动物改为五谷。王鸣盛认为萧衍的这个做法太虚伪了。既然萧衍已经成为了帝王,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虚伪之事呢?王鸣盛给出的结论是:“愚谓帝之信果报,正为于心有所不能释然者,故欲奉佛以禳之”,他认为萧衍相信因果报应,因为杀生太多,所以想通过信奉佛法来消灾。


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从而后萧衍的举措来看,我觉得也并非完全如王鸣盛所言。萧衍占领了南京,同时他的确也想占有萧宝卷的嫔妃,按照《南史·齐本纪下》卷五中的记载,萧宝卷虽然仅十几岁,但他的后宫也美女如云,其中他最宠爱的一位妃子叫潘玉儿。据说这位潘玉儿脚很小,而后中国古代女人裹小脚的习俗就是为了想效仿潘玉儿的三寸金莲。这位美女的名声早就让萧衍听闻,于是他占领了萧宝卷的宫殿后,就想将其纳为己用,但是他手下的大将王茂力劝他不要占有这个女人,王茂跟萧衍说:“亡齐者此物,留之将恐贻外议”,萧衍还是听劝的,于是就把这位潘玉儿勒死了。


萧统撰《陶渊明文集》序言,清写刻本


当然,这一个事例并不能说明什么,《梁史》中称萧衍“五十外便断房室”,他从天监十二年开始,就“不与女人同屋”,而后他在八十六岁时被人禁闭在宫中饿死。这期间有三十多年,他在这么长的时间内确实不近女色。不仅如此,他还下令把自己后宫的嫔妃全部遣散,让她们分别到分封在外地的儿子身边去,只留下了一位,那就是贵嫔丁令光。可能是这个原因吧,萧衍才成为了享年仅次于乾隆的中国皇帝。弘历活了八十八岁,他是自然死亡,虽然萧衍活了八十六岁,但他却是被人饿死的,否则的话,他有可能创造中国帝王年龄的一个纪录。


那萧衍为什么不遣散贵嫔丁令光呢?这仍然需要从一段历史说起。丁令光本是萧衍的侧室,当时萧衍住在襄阳,而丁令光是本地人,十四岁就成为了萧衍的妾,两年后生了个儿子,起名叫萧统,此时萧衍已经三十八岁,萧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在萧统出生的第二年,萧衍就把建康打了下来,当年的四月,萧衍登上了皇位,成为了梁武帝,并封丁令光为贵嫔,同时立萧统为太子。


萧统撰《陶渊明集》序言,清木活字四色套印本


既然丁令光的儿子成为了太子,那萧衍为什么不封她为皇后呢?因为此时他的正妻郗氏已经去世。按照《建康实录》上的说法,这其中的原因是因为郗氏生前“酷嫉妒”,但更多的学者认为这是萧衍的门阀思想在作祟:因为郗氏之母是宋文帝的女儿,这一点丁令光无法相比。可能正是因为将丁令光的儿子立为了太子,尽管没有把她封为皇后,但萧衍还是把她留在了宫中。从事实看,那时萧衍还是跟她同房的,因为此后她又生了两个儿子。萧衍把丁令光留下来,更多的原因应该是为了培养太子吧。


丁令光果真不负梁武帝之望:萧统在三岁时就能读《孝经》和《论语》,到五岁时就能“遍读五经”。萧统果真聪慧超人,按照《梁书》本传上的说法:


萧统撰《陶渊明传》


太子美姿貌,善举止。读书数行并下,过目皆忆。每游宴祖道,赋诗至十数韵。或命作剧韵赋之,皆属思便成,无所点易。高祖大弘佛教,亲自讲说;太子亦崇信三宝,遍览众经。乃于宫内别立慧义殿,专为法集之所。招引名僧,谈论不绝。太子自立三谛、法身义,并有新意。普通元年四月,甘露降于慧义殿,咸以为至德所感焉。


看来萧统长得也很不错,用当今的话来形容,一定是位帅哥。最为奇特者,他读书能一目十行,并且过目不忘,这在那个时代绝属优良基因。虽然说他的父亲萧衍是位武将,但从出身来说,萧衍也是位文臣。据《梁书》记载,萧衍的个人文集有120多卷,虽然有一些已经失传了,但流传至今者还有55卷,比如那著名的《玉台新咏》就收录有41首梁武帝的诗,其中被后世誉为佳作者有《捣衣》,他还组织群臣编撰了1176卷的《五礼》,另外还编有480卷的《通史》,这些做法对他的儿子萧统也有极其深刻的影响。


萧统辑《六家文选》六十卷,明嘉靖十三年至二十八年袁褧嘉趣堂刻本,萧统撰序言


萧统辑《六家文选》六十卷,明嘉靖十三年至二十八年袁褧嘉趣堂刻本,卷首


萧衍当上皇帝后开始命群臣给宫里收集书籍,这个做法影响到了萧统,使得萧统也有藏书之好,《梁书》本传中称:“于是东宫有书几三万卷,名才并集,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未之有也。”为此萧统成为了他那个朝代最大的藏书家。萧统出生在襄阳,还不到一岁他就离开了这里,前往南京,而后他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名气很大的人物,而襄阳人民则以此为傲,因为萧统对后世最大的贡献是:他编纂了中国古代留存至今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文选》。襄阳当地建造的纪念萧统的建筑物,就起名为“文选楼”,此楼到唐代时不知为何改名为了“山南东道楼”,而后名称几经更换,到清顺治年间重建后,定名为“昭明台”。


城门上嵌着“昭明台”三个字


昭明台处在今日湖北襄阳市的市中心,而今成为了襄阳博物馆,据说现在的昭明台是于1993年在原址上重新建造者。从外观看,样式有些像故宫的午门,只是体量上比午门小许多。我来到襄阳时已经是12月中旬,感觉当地的气候有些偏南方,因为街边的绿化植物并没有完全退掉落叶。


电三轮的天下


而今这一带已经建成了仿古步行街,街的两边停满了电动三轮车,我来到此台的附近,几乎被这些三轮车主包围了起来,他们一定要拉我去看其他的景点,并不断地告诉我这昭明台里没什么可看的。我来到襄阳,出了站,还未住店就奔到了这里,可能是因为我的行囊让这些车主们认出我是位游客,而其中一位车主身强力壮,直接抢过了我的行李,放到了他的“宝马”上,这令我很是无奈。我告诉他,肯定乘他的车前去找酒店,但总要让我拍一下这昭明台的外观。


从外观看,有点儿像午门


可惜未能上去看个究竟


原本打算住下来之后再到昭明台里面仔细参观,后来却因为时间的安排,为了赶下一程的班车,竟然没能进内看上一眼,这应当是此程的遗憾。虽然我知道这个台子是重新修造者,但过其门而不入,总是让自己有些遗憾,不知道什么年月才能再踏上此楼。


萧统虽然被立为了太子,然这太子之名一直被称颂了一千多年,因为他还没有继位就去世了。关于他的去世,历史上也有着不同的说法,其中以《梁书》本传中最为简洁:“(中大通)三年三月,寝疾。恐贻高祖忧,敕参问,辄自力手书启。及稍笃,左右欲启闻,犹不许,曰:‘云何令至尊知我如此恶。’因便呜咽。四月乙巳薨,时年三十一。高祖幸东宫,临哭尽哀。诏敛以衮冕。谥曰昭明。”


萧统撰《梁昭明太子集》一卷,清刻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


这段话说:萧统得了重病,但他又不想让父亲萧衍知道,于是每写奏章都亲笔书写,后来病情加重,他身边的人想报告给梁武帝,但他还是不答应,说不想让父亲担心自己,而后他就病逝了,年仅三十一岁。梁武帝得知后特别悲伤,就给他赐谥为“昭明”,因此后世称萧统为昭明太子。


但《南史》中对于这段事的记载却与以上这段有区别:“三年三月,游后池,乘雕文舸摘芙蓉。姬人荡舟,没溺而得出,因动股,恐贻帝忧,深诫不言,以寝疾闻。武帝敕看问,辄自力手书启。及稍笃,左右欲启闻,犹不许,曰:‘云何令至尊知我如此恶。’因便呜咽。四月乙巳,暴恶,驰启武帝,比至已薨,时年三十一。”


虽然这段话的后半部分与《梁书》所记相同,但前面却说萧统的死因是:在大通三年三月,萧统到池塘里划船、采荷花,因为是女子替他划船,可能是因为技术差,让他掉进了水中,因此摔伤了大腿,为此而伤重去世了。


后世对《南史》中的记载表示了怀疑,因为南京在三月份不可能荷花开,更何况,因船翻落水和生病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作为原因让梁武帝听到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那为什么一定要强调是因为生病,而不是因为落水受伤呢?正因如此,后世就有了更多的猜测。《南史·梁武帝诸子传》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初,丁贵嫔薨,太子遣人求得善墓地,将斩草,有卖地者因阉人俞三副求市,若得三百万,许以百万与之。三副密启武帝,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所得地于帝吉,帝末年多忌,便命市之。葬毕,有道士善图墓,云:‘地不利长子,若厌伏或可申延。’乃为蜡鹅及诸物埋墓侧长子位。有宫监鲍邈之、魏雅者,二人初并为太子所爱,邈之晚见疏于雅,密启武帝云:‘雅为太子厌祷。’帝密遣检掘,果得鹅等物。大惊,将穷其事。徐勉固谏得止,于是唯诛道士,由是太子迄终以惭慨,故其嗣不立。……”


李善注《文选》六十卷,清乾隆三十七年序叶树藩海录轩刻朱墨套印芸生堂藏板本,书牌


李善注《文选》六十卷,清乾隆三十七年序叶树藩海录轩刻朱墨套印芸生堂藏板本,卷首


这段话记载的就是历史上所讲的“埋鹅”事件。起因是丁令光去世后,萧统派人买下了一块好墓地,正准备整理时,有人要撬行市,说自己的地比之前他们买下的那块地更好,因为自己的地对皇帝最旺。萧衍闻听这个说法,就将此地买了下来。等埋藏完丁令光后,有个道士说这块地对长子不利,如果破解的话,就能让长子延寿。于是萧统就用蜡制作了一只鹅还有其他东西,而后将这些东西埋在了这块墓地中。但这件事却被两个太监秘告给了萧衍,萧衍找人去挖掘,果真挖出了蜡鹅等物,这个结果让萧衍很不高兴,因为这等于说萧统为了能让自己延寿而不管自己的父亲吉与不吉,因此梁武帝想彻查此事,最终被大臣劝阻。但这件事无论对萧衍还是萧统都有影响,因此萧统去世后,萧衍没有立萧统的长子为太子。后世对这段记载也有疑问,明张溥曾说过这样的话:“《南史》所云埋鹅启衅,荡舟寝疾,世疑其诬。于是论昭明者断以姚书(《梁书》)为质矣。”但究竟实际情况如何,则难以得出统一的结论。


虽然萧统仅活了三十一岁,但他在文学史上却留下了自己的名号。他有不少的诗文创作,比如他写了一组《拟古诗》,其中第一首为:


晨风被庭槐,夜露伤阶草。

雾苦瑶池黑,霜凝丹墀皓。

疏条索无阴,落叶纷可扫。

安得紫芝术,终然获难老。


李善注《文选》六十卷,清光绪十三年湖北书局刻本,书牌


李善注《文选》六十卷,清光绪十三年湖北书局刻本,卷首


对于这首诗,曹道衡、傅刚所著《萧统评传》中予以了这样的评价:“这首诗除末二句外,全用对仗,而且很注意辞藻,但诗句似不太讲究声律,与永明作家不大一样,倒近于江淹等人之作,这也许是受了梁武帝的影响。因为梁武帝一些诗也注意辞藻和对仗,却不知四声。所以他的诗还有一些古气……”但昭明太子在文学史上的盛名并不是因为他的诗作,而主要是因为他所编的《文选》。

《文选》一书对中国的文学史影响极其深远,在隋唐年间就已经形成了专门的《文选》学。其实在此之前,《文选》已经在社会上有了普遍性的影响。《太平广记》中有“石动筒”:


(北齐)高祖尝令人读《文选》,有郭璞《游仙诗》,嗟叹称善。诸学士皆云:“此诗极工,诚如圣旨。”动筩即起云:“此诗有何能,若令臣作,即胜伊一倍。”高祖不悦,良久语云:“汝是何人,自言作诗胜郭璞一倍,岂不合死?”动筒即云:“大家即令臣作,若不胜一倍,甘心合死。”即令作之。动筒曰:“郭璞《游仙诗》云:‘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臣作云:‘青溪二千仞,中有两道士。’岂不胜伊一倍?”高祖始大笑。


这段话中所说的“高祖”乃是指的北齐皇帝高欢,高欢去世于公元547年。由以上这段话可证:在此之前,萧统所编《文选》一书就已经流传到了中国北方。萧统去世于公元531年,到他去世后的第十六年,《文选》已经在国内有了广泛的传播。由此可见,这部书是何等的受世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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