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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难为水:越剧《红楼梦》对宝黛爱情的塑造与升级

2020.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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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情节展开方面。在《红楼梦》中,宝黛的情感渊源是“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之间的施舍与报恩的关系。因为“神瑛侍者”对“绛珠仙草”有灌溉之恩,所以她立下誓言,要随他下凡,用毕生的眼泪加以回报。《露泪缘》中一如既往的保留了这一段故事,但徐进的剧本却把这段前世之事抹去了,直接用宝黛一见如故的情节取而代之。这样的处理手法,有映衬歌颂二人爱情主题之效。弱化了宝黛爱情命中注定的因素,升华至发自真我的追求,显得格外真挚。

第二处不同发生在宝玉宝钗大婚以后。原著里的宝玉在错娶宝钗、黛玉含恨而终后,虽然悲恸不已,但又因为看到宝钗“举动温柔”,而“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二人“恩爱缠绵”。这让人不免怀疑宝黛的情感真挚,亦有学者不禁发出“林妹妹啊!你可真是白死了”的感叹。

对此,《露泪缘》中保留了一部分小说情节,在《闺讽》一折中,宝玉也答应宝钗要“一心上进”。但对于得知黛玉去世,宝玉宝钗之间有无对话交流,《露泪缘》交待的就比较模糊了,我们只见他在《金玉良缘》里发出“宝姐姐她赶走我的心上人”的悲嚎,又在接下来的尾场《宝玉哭灵》中继续诉说道:“想不到林妹妹变成宝姐姐,却原来,你被迫死我被骗。”及“一根赤绳把终身误”的遭遇,足见他始终不愿接受宝钗成了自己妻子的事实。

第三处就是有关宝玉出走的改编。越剧版与原著一致,都为宝玉设定了离家出走的结局,《露泪缘》中的宝玉最后有无出家不得而知,但也曾表达过出家的想法。在小说里,宝玉因众姐妹先后离去或逝去已经心灰意冷,又在婚后的一天重入太虚幻境,看见黛玉等已仙逝的姐妹对自己的十分冷淡,又翻看了揭示贾府女子凄惨命运的册子,在受到一个和尚的点化后,宝玉明白“一切都是幻象”,于是便“欲断尘缘”。虽然原著的情节体现了佛家观念,认为世俗所认识的一切对象都是虚幻的,为宝玉的形象增添了不少内涵。但从刻画宝黛爱情的角度来说,看破红尘的结尾其实并不适合爱情主题的表达。至于《露泪缘》,尽管始终强调宝玉对黛玉念念不忘,但随着黛玉逝去而萌生遁入空门的想法,这种思念与其说是一往情深,倒不如说是一厢情愿,甚至是执迷不悟。

上问列举的三点是徐进对原著重要情节的改编,这些情节的重新编排对宝玉的形象的塑造也产生了重要影响。

例如《金玉良缘》一场中,宝玉发现红盖头下的人是宝钗后,随即“放声大哭”,嘶声竭力呼喊“林妹妹呀!”又抱怨老祖宗和宝钗,把新房闹个天翻地覆,在苦苦哀求贾母把他和黛玉“放在一间屋”,好让他们“活着也能日相见,死了也可葬同坟”不果后,更想突围而出,找林妹妹去,这时候宝钗一句“她已经死了!”宝玉即“闻言昏了过去”。这与原著里那个痴傻的宝玉完全不一样。越剧里的宝玉明显具有更为强烈的情感诉求,这种表现与《露泪缘》更为贴近,在《婚诧》中有“宝玉闻言惊破胆”、“不料那潇湘馆内魂魄儿飘飘”等情节,越剧版本在此段的处理上继承了《露泪缘》,在情感上亦强化了他和家人间的冲突。

黛玉夭亡,让宝玉的内心受到颇为严重的创伤,当台上的剧幕重开时,宝玉就喊着“林妹妹……我来迟了!我来迟了!”闯进只有紫鹃独守的灵堂,继续展开《宝玉哭灵》的情节。《宝玉哭灵》在《露泪缘》之《哭玉》和《余情》两折的基础上,进一步借鉴了清代陈仲麟的《红楼梦传奇》中的《哭湘》。在越剧版中,宝玉在黛玉灵前缅怀二人青梅竹马的时光、哀叹自己无缘见黛玉最后一面,为她受贾府迫害抑郁而终深表痛惜,这些都与徐进效法《红楼梦传奇》有关。继而宝玉听见了寺院的钟声“若有所悟”,便毅然决然地离家开贾府,这种“干净明快”的出走,被誉为“符合于人物心情的发展”,甚至“完全表现了原小说的精神”,这与《露泪缘》和小说版尤为不同。曹雪芹笔下的宝玉曾对黛玉说过:“你死了,我做和尚!”在越剧版里,宝玉出走前的唱道:“天缺一块有女娲,心缺一块难再补”,宝玉离家出走,不是因为看破了红尘,而是为了“实现对黛玉的诺言”。

更难能可贵的是,宝玉不再因循守旧地感叹“命中造定无缘分”(《露泪缘》的《哭玉》),而是坚定的说道“你已是无瑕白玉遭泥陷”,则“我岂能一股清流随俗波”;既然“人间难栽连理枝”,则“我与你世外去结并蒂花”。这不仅为宝玉出走的根本原因做了阐释,还展现了他和黛玉两情不渝的坚贞情感。即便是贤惠端庄的宝钗也不再令他动容,他对多愁多病的黛玉始终不离不弃,其境界已然达到元稹所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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