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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为 |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诗经》你读懂了吗?

当我想你的时候 (Live) 王珊珊

阅读本篇前,建议先阅读如下三篇:

《唯为 | “妲己,你有马吗?”》

《唯为 | 吴越争霸背后的秘密》

《唯为 | 吴越的宿命》

上图,是本系列的核心观点:“春秋战国压力传导链条。”

本篇,将从上游的角度,把该链条进一步延伸到整个商周史:

“西求良马,东南索金”。

一)


你问,秦人孜孜不倦东进,动力何在?

可用一句时髦的话回答——

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自西自东,自南自北。

从下游看,这是压力传导链;从上游看,这却是利益引力链。

引力驱动,不单秦楚,更早的商周,展现无遗。

整个商周两代,最底层物质特征,甚至八字就可概括——

“西求良马,东南索金。”

二)

有商一代,战略向东,向南,步伐未停。

甲骨文中,商人与东夷、南方淮泗诸夷的战争,屡见不鲜。

“商纣为黎之菟,东夷叛之。”

——《左传·昭公四年》

商人源源不断向东南施压,原因无他——

抢铜抢锡抢人抢地盘。

铜锡是人类迈入青铜时代的必备物质,人口更是商人统治四方的基本力量。

牧野之战,面对周军“戎车三百五十乘”,纣王有什么?

“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

——《尚书·泰誓》

嗯,“亿兆夷人”就是从各地蛮夷中强迫而来的嘛。

商人同时也向西施压,从周人手中买马。

周人就是因此得以壮大起来。

不过,商人索马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进军东南。

商朝灭亡,主要原因也是因为东征的无底洞消耗——

“纣克东夷而陨其身。”

——《左传·昭公十一年》

三)

“西求良马,东南索金”,如果说商代文献资料稀少,接下来的周人,故事完整得多。

在压力/引力链之下,越人取代吴人,依然只能在历史窠臼里兜兜转转——

“北伐鲁,西伐楚。”

商人告别历史舞台,继任者周人,也没有新玩法。

丰富的文物文献,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

周克商后,周人继续义无反顾踏上商人走过的东征之路。

“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

——《史记·太史公自序》

从周成王开始,历代周王“东伐”战争就没停过。

这些战争,在文献、在青铜铭文清晰记录着。

当时,中原文明的物质代表,是青铜礼器和兵器。

所有青铜器,离不开淮河、江汉下游的铜锡铅矿料。

青铜时代,中原地区不管谁当天子,无一例外都只能继续向东南索金。

抢矿不止,“东土难宁”。

四)

“敬天保民”的先进理论、“檀车煌煌”的尖端武器,“丰年多黍多稌”的农业生产——

初生的周政权朝气蓬勃,势不可挡。

装备着甲胄、矛戈和戎车,周军沿着黄河下游,一路向东。

伴随着这种历史进程,是西部人群逐步向东部平原移动——

周成王他四叔周公,营建东都洛邑,“作大邑成周于土中”。

羌族首领姜太公,来到了临淄,“由此得征伐,为大国”。

周公大儿子伯禽,来到了曲阜,“鲁侯伯禽宅曲阜。”

等等,不管是齐鲁还是其他诸侯,封邦建国的背后——

周人自西向东不断扩张!

而且,这种扩张贯彻“两周”始终,从来没停过。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日不落帝国”也有走向衰落的时刻。

周人组织的弱化,生产的下降,中央权威的下降,四方诸侯的离心。

更重要的是,中原地区核心技术、军事装备、物质文明,不可避免向夷区传播。

四百年来,周人从开始的百战百胜到中期的步履维艰再到后期的屡战屡败。

周成王的孙子周昭王,率军南征时居然遭遇全军覆没——

“天大曀,雉兔皆震,丧六师于汉。”

——《古本竹书纪年》

接着,东南土著对周人大boss也敢于大声说不,后来发展到主动反攻。

 “淮夷敢伐内国。”

——《录卣铭文》

周厉王拼了老命,最后一次获得南夷、东夷26个部落朝觐。

可惜,此时距离西周灭亡已为时不远。

五)

周人孜孜不倦东进,背后是物质利益的牵引——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

——《诗经·鲁颂·泮水》

这首诗,表面上是歌颂鲁国祖先赫赫武功,实际上告诉了我们历史真相——

攻克淮夷,是为了收获稀有的宝物:大龟、象牙和铜料。

嗯,这些东西,九州之中唯有东南地区才有出产。

“东南曰扬州,其利金、锡、竹箭。”

——《周礼·夏官》

这些稀土,才是支撑周代青铜文明大厦的基石啊。

“东南索金”靠什么?靠主战武器—戎车;戎车靠什么?靠动力之源—良马。

当年因垄断马匹输入而起家的周人,统治中原后,马匹产地落入秦人之手。

故事重复上演,秦人在为周人养马、供马等军事服务中得到投食输血,逐渐崛起。

南方呢?随着周人衰落,金属矿藏所在的楚人获得了更多独立性而日益壮大。

你想啊,春秋战国,秦、楚为什么那么牛逼?

因为,他们从周人那里分别继承了两样极其宝贵的战略性遗产——

一是马匹,二是铜矿!

六)

“王道微缺”后的周人,“西无良马,东南缺金”的局面不断扩大,陷入恶性循环。

他们的战线被迫收缩,从压力输出方反过来变成压力承受方——

“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

——《大雅·召旻》

曾经天堂一般的周人王畿地区,人们承担的兵役、劳役越来越沉重——

随之而来的,是《诗经》里面一系列哀唱。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小雅·采薇》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

——《小雅·大东》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小雅·蓼莪》

你看,从“雨雪霏霏”中勉强找到归途,到家徒四壁,再到“死之久”,周人核心区的衰败触目惊心。

“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

——《史记·周本纪》

周厉王末年,为何“好利”?为何任用荣夷公大搞国有化运动?为何“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他既不是傻,也不是暴虐。

剔除儒家道德性批判外衣,当时极为无奈的现实——

社会剩余产品耗尽,按老办法根本无法维系战争的支出!

周幽王接班, “士无所演,民乏财用”,财政濒临崩溃。

他只得继续沿用祖父老套路,由“善谀好利”的虢石父千方百计扩大收入,以应对兵临城下的外部压力。

可惜,“天灾人祸”交行,他的所有努力归于失败,请注意,完全不是“烽火戏诸侯”——

以王储废立为借口,曾经作为最后屏障的申侯联合犬戎、西戎,气势汹汹从西部滚滚而来。

周人最终结局,和商人一模一样。

周平王东迁,名存实亡,换了人间,春秋已是晋楚秦“相伐”的时代。

2019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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