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落的乡村教育,被“困住”的乡村学生 – 破土网

2016-05-25

作者:李忠利

来源:破土首发

【破土编者按】乡村学校正处于极度的“落寞”当中,本文作者的母校和岗小学便是其中第一。和岗小学从昔日的繁盛走向今日的衰落,其原因是生源的大量流失、是资源配置的不合理、是“撤点并校”政策的后遗症,也是城乡教育一体化的必然结果。透过一所学校,或许便能探寻出乡村教育走向衰落的偶然与必然。在乡村学校衰落、“就近入学”政策却又严格实施的大环境里,仍然留在乡村的学生该走向何方,中国的乡村教育又该走向何方?

小洋妈妈心意已决,小洋必须要从和岗小学转学。

这些年从和岗小学转学早已不再是新鲜事。2013-2014学年,和岗小学的在校生人数已减至2000年以来的最低水平,该校只剩一百三十余名学生。而这个数字,在高店乡各“村小”中“名列前茅”。

曾担任和岗小学校长13年的李龙德对这所学校如数家珍。李校长接任之时,和岗小学正值巅峰状态,学生人数高达400余人。26名教师管理着10个班级。

李校长回忆:当年的26个老师清一色都是公办教师,也都是教龄较长的“老老师”。其中,尤属杨老师最为四里八村的乡民熟悉。在和岗大队还没有幼儿园、学前班的年代里,杨老师坚守在小学一年级的工作岗位上,教会了几代人如何正确地拼写中国汉字。

(李校长骑着车子驶向教学楼)

随着经济的迅速发展、基层教育管理的愈加混乱以及一系列政策法规的实施,和岗小学乃至整个中国的乡村教育都在逐渐走向“落寞”甚至迷惘。

师德凋敝

李校长任职和岗小学后,随着学校的发展,年轻的教师群体不断融入。21世纪刚开始,教师那点工资已经不能满足部分教师的经济需求。

2004年春节前夕,街上摩肩接踵,车水马龙。简真老师正忙着摆摊做生意,卖东西用的桌子是从学校搬来的。他是和岗小学四年级的数学老师。而这样的行为仅仅是平时生活的缩影。工作日不来上课,他也总有一大堆的理由。现如今,他在高店乡另一所村小担任领导之职,那所学校,全校只有20余人。除此之外,荆朗夫妇二人均曾在和岗学校教书,他们却经常无故不来学校。2005年,热爱教育事业的杨老师因病离世。这支本就不“丰硕”的教师队伍又失一员虎将。

(和岗学校80年代教学楼,现今已不再使用,旁边是学生使用的体育器)

2013—2014学年,和岗小学只剩下了13位老师。五个年级五个班,两个老师“包一个班”。还有一位老师负责全校英语教学,但也只是“挂职”。该校赵明老师称,2013-2014一学年下来,英语老师都没有到学校来上过课。

两个教师包班意味着这个班级的所有课程都需要让两个老师来教,而“现如今的老师没有一点奉献精神,教完课就要走,多干活就想多要工资。”无论墙上课表上的课程多么丰富,最终送达学生手中的完整课程永远只有语文、数学。

相比赵老师的忙碌,一位三年级的语文老师则显得轻松随意了许多,经常无故不到学校,2014年三月初三的盘古山庙会上,便有人看见了这位语文老师,而那天并未放假。还有一些教师,甚至将自己的花拿到学校来绣,年轻的女校长制定惩罚措施后,这样的现象才开始杜绝。在校的老师们有副业也都是普遍现象。“其实,教师这个职业才是她们的副业。”赵老师这样感叹。

“其实,我们办公室贴了关于师德的标语,大家每天都背呢!”

管理混乱

说起和岗小学,小洋妈妈便十分不满。一年级上学期,小洋入学,一位盘古乡调来的老师教小洋语文。上学期,小洋考试成绩很好,下学期开学后一个星期,小洋妈妈发现儿子遇到复杂的字就不知道该如何下笔。来到学校,看见黑板上潦草的板书,小洋妈妈疑惑了,到底儿子的语文老师是谁?笔画不教不说,字也写得这么差。原来,盘古乡的老师离开了,人手不够,学校只好找了一个“初中毕业、长期在外打工”的女代课老师。这件事深深刺激了小洋妈妈,她下了决心——小洋必须转学。

乡村小学的教师资源配置一直存在问题,李校长对此感同身受。在任期间,数次不合理的老师调动让学校的骨干力量越来越少。校长心里也明白,一些老师看不上乡村小学的教学环境,“有条件的都已经想尽方法去往县城啦。”

2001年10月8日,中央编办、教育部、财政部下发《关于制定中小学教职工编制标准的意见》。中小学教职工编制根据高中、初中、小学等不同教育层次和城市、县镇、农村等不同地域,按照学生数的一定比例核定。乡村小学教师与学生比例为1:23。《意见》中也提到各省在制定实施办法时,该标准可以上下浮动。李校长称,高店乡的配置标准即为1:20.按照此标准,各村小一班不足20人的情况很是常见,但必须配备教师。这样说来,教师编制已经超标,但事实上,老师确又严重不足。

(透过门洞的二年级教室内部)

事实上,不仅仅是老师不足,连小学的六个年级都不足。在高店乡,一项“新政”规定,小学六年级全部合并到高店乡初级中学。然而,创建于2012年秋季的实验小学却有创办六年级的资格。“由这你就能看出来,乡村中小学是多么混乱。”李校长不无感慨地说。高店乡的数个村支部对合并六年级的做法也十分不满,为什么要搞一刀切,为什么不能因地制宜?就近入学的原则哪里去了?一位村支部书记也曾将这种现象告到泌阳县教育局,但至今未果。小洋妈妈越说越生气:“这样的学校还有啥希望?”和岗小学的确再也吸引不了“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们。 “留在高店乡与去往县城又有什么区别?”一位家长如是说到。

政策失灵

和岗小学从昔日的四百余名学生到今天的一百多名学生并非一日之功。学生人数的减少是一个“渐变的过程”,计划生育无疑在这个过程中起了很大作用。计划生育遏制了人口的快速增长,导致生源大大减少。现如今,计划生育的新政策已经出台,李校长说:“过几年,或许学生就多些了。”

与此同时,随着计划生育政策的深入和城镇化速度的加快,农村义务教育适龄人口减少,出现了大量规模小、生源少、条件差、质量低的“麻雀”学校。

2001年,国家出台了《国务院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决定》指出应“因地制宜调整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按照小学就近入学、初中相对集中、优化教育资源配置的原则,合理规划和调整学校布局。”农村小学和教学点“要在方便学生就近入学的前提下适当合并,在交通不便的地区仍需保留必要的教学点,防止因布局调整造成学生辍学。”

李校长称:60年代,为响应国家号召,高店乡一个大队建立了一所小学。彼时各大队建立的小学到现在除了一个“自然消失”的吴沟小学,其它各大队小学都依然存在。例如简真老师所在的小学,虽然全校只有20余名学生,但并未撤销。

寄宿制学校也是在“撤点并校”的浪潮中应运而生。2001年乡文教计划从高店乡所有小学中选择四所覆盖范围较广的学校,为其配备标准化寝室楼与食堂。和岗小学便是其中一所,而终于在2012年秋天,这个项目完成,只是在2013学年下学期,只剩下十三个学生住在寝室楼二层的大宿舍里。

(2012年投入使用的学生宿舍,乒乓球台上标有“驻马店市薄弱学校改造项目”字样)

学生们现在使用的教学楼则要比这座寝室楼年长18岁。这座始建于1995年的教学楼依然在发挥余热。这座教学楼上,“请讲普通话 请写规范字”的标语到处都是,有的已经被孩子们的涂鸦遮盖。

据《京华时报》2012年11月18日的报道: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杨东平在21世纪农村教育高峰论坛发布了《农村教育布局调整十年评价报告》。报告显示,2000年到2010年,在我国农村,平均每一天就要消失63所小学、30个教学点、3所初中,几乎每过1小时,就要消失4所农村学校。

迷惘的乡村教育

今年暑假放假前,和赵明老师搭班的张老师告诫她说:“不能让你女儿留在和岗小学上学了。”张老师年逾60,下一学年他就退休了。

相比于前些年,学籍管理制度还不严格,学生可以随意在城乡之间流动。而现如今试行的《河南省义务教育阶段学籍管理办法》 第十条明确提出:学生有下列情况之一者准予转学:家长工作调动、家庭住址迁移,或因其它特殊原因不能在原所在学校就读者。同时,《泌阳县2014年城区小学招生工作通告》中提出要坚持“就近、免试入学原则”,非城区学生若要在城区学校入学,除了需要“户口所在地乡镇中心校出具的借读证明”还需要“父母双方或法定监护人在泌阳城区有相对固定的住所,并实际居住一年”,“父母一方或法定监护人在泌阳城区具有相对稳定的工作”。而且,在整个通告中,“坚持城区学生优先原则”出现了数次。凡此种种,让学生们的“进城”求学之路变得不再简单。临出赵明老师家门口,她女儿问:“妈,我五年级去哪上学呀?”“我也不知道。”赵老师回答到。

而对于和岗小学,这里的学生除了不能获得与城市学生一样的教学资源,其它,无论是学习内容,还是假期制度都与城市的学校无异。长此以往,乡村教育特色无存不说,学生的未来都可能毁于一旦。

(新建的和岗学校宿舍楼上印着学校的名字,原来的大门已经推掉)

小洋妈妈心意已决,一定要把儿子转到实验小学。但是校长却直接将他们拒之门外,这里的学生已经实在太多。这所民办寄宿制小学2012年开始招生,自建成之日起,便成了许多外出务工家长趋之若鹜的地方。不过最后,小洋妈妈一直极力劝说校长,她甚至开始“耍赖”:“不让在这上也非得在这上”,终于,学校留下了这个“成绩不错”的学生。

(文中,小洋、简真、荆朗、李明、赵明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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