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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薛宝钗的送礼学问




作者

高洋

中国自古就是个人情社会,“关系”是其结构核心。中国人习惯把人与人的关系分成三种——亲人关系,熟人关系和生人关系。这三种关系交织成一张大网,把一切情感、利益一网打尽。而这张网上联系节点的丝线就是“礼”。此“礼”非“礼仪”之礼,而是“馈赠”之礼。 英国社会学家蒂特马斯说:“在一些社会,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礼品馈赠都旨在换取和平,表达情感,联系群体,联络情感,实现契约上的义务和权利,表达忏悔、羞愧、丢脸以及象征人类的其他感情。”此言不差。


那么,在咱们庞大复杂宛如缩小版社会的大观园中,谁是打通人情关系网的送礼高手呢?群芳之冠的宝姐姐若认第二,只怕是没人敢妄称第一了吧!

 

第一份礼

衣服


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听说金钏投井后,宝钗来至王夫人房中打探。谈及丫鬟之死,宝钗“糊涂人不为可惜”的冷酷言论暂且不表,单说衣服一段,原文写道:“王夫人道:‘才刚我赏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妈,原要还把你姐妹们的新衣裳给他两件装裹,谁知可巧都没有什么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作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去装裹,岂不忌讳?因这么着,我才现叫裁缝赶着做一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也就完了。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孩儿差不多儿!’口里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的时候儿也穿过我的旧衣裳,身量也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宝钗拿自己的新衣给枉死的金钏做装裹,以解慰姨娘愧疚及燃眉之急,貌似大方得体,但这娘俩儿一问一答间,却默契的坐实了林妹妹“多心、小性儿”的性格缺点。当王夫人说黛玉“素日是个有心的”时,宝钗如若视黛玉为好友,理应回劝“林妹妹不会多心”。但宝姐姐没有这样做,而是从容接下烫手山芋,说自己的“从来不计较这些”。既示好于王夫人,又不动声色的把自己与黛玉的性格对比植根入王夫人心中。

 

第二份礼

药丸


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宝玉因遭贾政毒打而卧床休养,贾母王夫人等人散去后,宝钗第一时间赶到。


原文写道:“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不觉眼圈微红,双腮带赤,低头不语了。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含着泪只管弄衣带,那一种软怯娇羞、轻怜痛惜之情,竟难以言语形容,越觉心中感动,将疼痛早已丢在九霄云外去了。想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之态,令人可亲可敬。假若我一时竟别有大故,他们还不知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也无足叹惜了。’”


此回中宝钗探病来的之快、之及时,足见其对宝玉的关心。且不同于平日里“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形象,话语间、姿态中,都明示出对宝玉的关爱。然而难得冷美人宝姑娘外露一次,却殊不知宝玉遭痛打前刚向林妹妹诉完肺腑情。每每看到这里,都为宝钗一叹。


此外,还有个小细节值得留意——送药后到了晚间,袭人去王夫人处回话,“王夫人道:‘也没什么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了?’袭人道:‘宝姑娘送来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住,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这粒药丸,也多少借袭人之口起到讨好王夫人的作用呢!

 

第三份礼

螃蟹宴


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院夜拟菊花题”结尾处写道:“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院去安歇。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就要作东。虽然是个玩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做不得主,一个月统共那几吊钱,你还不够使。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娘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也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和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了。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们地里出的好螃蟹,前儿送了几个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屋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普同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做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他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来,再备四五桌果碟子,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呢?’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可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要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么说,倒不是真心待我了。我凭怎么胡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是个人吗!我要不把姐姐当亲姐姐待,上回那些家常烦难事,我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


宝钗的细心周到,让孤苦的湘云“心中感服”,自然是更把“姐姐当亲姐姐待”。


第二天,也就是到了第三十八回螃蟹宴开始时,听闻贾母的夸赞,“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那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


最近爆火的《小戏骨红楼梦》第五集中有这样一个细节——为螃蟹宴忙碌的丫鬟婆子边走边讨论,是谁张罗的这场宴席,结论是“史大姑娘哪有这能力,是薛大姑娘帮着预备的。”这是原著中所没有,但一定存在的事实,补得极妙!


帮挂着金麒麟的豪爽姑娘史湘云办一场螃蟹宴,收获湘云、贾母及众人的认可,这礼送的物超所值吧!

 

第四份礼

燕窝


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宝钗探病黛玉,谈及黛玉的病症,“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养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铞子熬出粥来,要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因黛玉说不愿惹贾府众人多嫌,宝钗应答:“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燕窝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


黛玉对此反应如何?原文中这样写:“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有心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又无姐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怪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说到送燕窝,后又说:“东西是小,难得你多情如此。”


诸君请重点着眼此回题目中“金兰”二字,燕窝一事后,黛钗这对情敌冤家化尽龃龉敌意,成为知己姐妹,固然劝诫杂书“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是起因,但这燕窝之礼也功不可没。


此外,与螃蟹宴一样,到了五十七回,从宝玉和紫鹃的对话中我们得知,宝玉把宝钗送黛玉燕窝一事回禀于贾母,于是贾母每日送一两燕窝于黛玉。由此可知,这燕窝,为宝钗带来的不止黛玉一人的改观而已。

 

第五份礼

土产


第六十七回“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呆霸王自江南贩了货回来,给宝钗带了一箱子礼物,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玩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


许是笔者多心,此处宝钗送黛玉之礼比别人加厚一倍,应是要显现宝钗待黛玉较之他人更加亲厚,但因是故乡土仪,颦儿见了自然思乡情切,落泪难过。处处心细如发的宝姐姐,可是故意的吗?


而后一处描写,更是细致精彩——“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要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


呵,瞧这一箱子土产的合理分送,连赵姨娘都对宝姑娘赞不绝口,可见宝钗深谙 “礼多人不怪”的道理。

除了以上五次明写,还有没有其他关于宝钗送礼的内容呢?是的,还有两处暗写。


一是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里,李纨、探春、宝钗三人临时管家,探春对大观园进行改革,宝钗三缄其口明哲保身。但关键时刻开尊口为众多劳苦婆子谋福利。这,是一份大礼呢!


二是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茵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里,香菱石榴裙被水染污,宝玉替她向袭人求救,把袭人的同款新裙子赠与她救急。然而,“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合这一样……” 宝玉说:“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既然是宝琴远路带来的与众不同的新布料,如何袭人会恰巧有一样的呢?且袭人的母亲是冬日里没的,至夏日,半年中一直服孝,怎么会做红裙呢?可见是宝钗所赠。虽是极小的细节,可见曹公九曲心肠。也可见宝钗与袭人的私交。

中国的文字博大精深,很多词汇是由相反的文字组成,却起了相辅相成的作用,例如“舍得”。所谓舍得,舍即是得,舍在得中,得在舍中。送礼,送巧礼,巧送礼,便是深得舍得二字精髓。而我们的宝姑娘,更是以有换无、以物得情的高手。


在荣国府这个封闭却又庞大的独立世界里,人情关系纷繁错杂,派系斗争矛盾重重。宝钗身为客居姨娘家的未出阁小姐,与上下众人原为生疏陌路人。她看似抱着“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处世哲学,却于貌似无意间,低调地向众人一次次投出橄榄枝,运用娴熟的送礼技巧,短短几年时间里,就赢得了整个贾府的一致好评,晋级为可亲可赞的熟人。虽已看不到曹公八十回后真结局如何,但宝钗做了宝二奶奶,从亲戚变主人,成为贾家媳妇,应是大致不错的。只可叹有如此城府手腕的“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敌“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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