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眼看红楼】当宫花在李纨墙外悄悄经过

2014-03-07

        




   晚间趁着雨隙稍凉,拉了母亲一同逛街购衣。母亲嘀咕着,“又不缺衣衫,干嘛还要去买……”终扭不过我,半推半就去了。试了一件又一件,终于选定一件后背黑底、胸前镶有缎面大花的连衣裙,端庄华丽,正好配了她老年大学戏曲班的表演风格。另选了一条半身裙,一件上装,一条裤子。母女俩开开心心满载而归,应了我一惯的理论:女人的衣橱里,永远添得下新衣,不管是何年龄。

 

   衣裙饰品是女人们永恒的话题,故依我看来,《红楼梦》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中,焦大是没入回目的一个重要配角,宫花是入了回目的不出声的主角,而宫花背后则掩盖了一个入得“金陵十二钗正册”、却一直静默无闻被人淡忘的女子。她是一年轻寡妇。

   周瑞家的到薛姨妈处找王夫人,回完话后,薛姨妈让她带上“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给姑娘与年轻媳妇们送去。宫花共十二枝,薛姨妈分配如下: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各一对,剩下的六枝,林姑娘两枝,凤姐四枝。奇怪的是,近水楼台的宝钗,反而一枝未留,其母评说,“宝丫头古怪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周瑞家的领命而去,顺路先送与“王夫人正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的迎、探、惜三姐妹。去凤姐途中,“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凤姐收下四枝,又取出两枝令人送与小蓉大奶奶即秦可卿。周瑞家的手中最后两枝本该给黛玉,最后却遭黛玉抢白后拒收。

 

   曹公精心设计,让我们只盯着引领时尚潮流的宫花们的去向,而淡笔描写宫花与李纨擦墙而过,令我几乎疑心李纨家势贫寒,更兼年老色衰,无力无心打扮。可李纨本是金陵名宦之女,其父乃国子监祭酒,作为贾政的长媳,她的身份与年龄与凤姐相仿,不过二十五、六岁样子,凤姐只生养了巧姐,她还有个贾兰,是为贾府延续了香火的大少奶奶,如果依“母凭子贵”之说法,她的发言权应不低于凤姐。

   难道李纨丑陋粗鄙,不堪打扮?那更是笑话了,且不说贾母曾公开其择媳标准:“不管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不管根基富贵”是假,但模样好也是必备条件,大家族的长老们都很重视遗传基因。再回想警幻仙姑介绍,“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李纨既入得“金陵十二钗正册”,定非等闲之辈。入册女子“花容月貌为谁妍”,皆入“薄命司”,“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而李纨判词“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妨,枉与他人作笑谈”旁有画,正“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

   向来鲜花配美人,为何宫花却与这样一位年轻美丽女子无缘?只因她是一名寡妇。

 

   群芳初现,在黛玉进府时曾一一作了铺陈,而对李纨的介绍只“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一句就带过去了,与凤姐的声势喧赫形神皆备形成极大反差。她的年轻丈夫贾珠,也即贾政长子、宝玉长兄早逝,只余一幼子相依为命。依着“三从四德”之“未嫁从父,婚后从夫”的礼教规则,她刚铺展开来的人生,也只能在槁木死灰、古井无波中苟延残喘,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想来失去父夫依傍的她,倾心服侍培养幼子,盼他成年后发光发热,也是她生存的唯一意义与支撑了吧。

    清心寡欲素静无华的她,是行走在这花柳繁华地的活牌坊,没人重视没人关注,她是透明的存在,是光环后面的淡淡影子,只贾母怜她“寡妇失业”的可怜,于物质上多补助于她。可于一年轻女人,仅有物质补助何用?她果如了宝玉庆寿上的擎签之诗:“竹篱茅舍自甘心”?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宝玉挨打时,贾夫人忽忆起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那份深藏已久的孤苦憋屈与辛苦煎熬,也只有此时才能借机让眼泪狠狠发泄一下。“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那些热切的爱恋与惆怅,蓬勃生长却终生无缘的无望相思,堆积在这个年轻丧偶的女子身上,山一样沉重,海一样悲痛。令人想起舒婷之诗:“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不由又想起《乱世佳人》中的女主角斯嘉丽,年纪轻轻的她拥有三段短暂婚姻,做过两回寡妇。在新寡之时,她借机参加亚特兰大的募捐舞会,台后的她因着寡妇身份不能明目张胆起舞,但她青春躯体里胡冲乱撞的欲望全跑到了她的眼睛与肢体语言里,也都落在了瑞特眼里。人说她的眼睛会说话,我说,她的眼睛会跳舞。

   这是个何其动人的超级寡妇啊,她不屈不挠地反抗着命运的安排,服从着自己内心的渴望,散发着所有的芬芳诱惑,追逐着一切欲得的幸福。不管何时何境,她都不会忘记她的本质仍是女人!可怜李纨在诸钗结社吟诗时即自封“稻香老农”,自觉自愿地把自己完全地圈禁起来,无条件服从着鲁迅先生痛恨着的“吃人的礼教”。于我,在同情李纨的不幸之时,总是情不自禁地越发倾倒于斯嘉丽浑然天成的美丽,折服于她任性不屈的欲望。

    南北战争发生于1861年至1865年,约比大观园时期提前了几十、百来年样子,我总是异想天开着:若是沉默守静、斯文厚重的李纨与活泼俏丽、敢做敢当的斯嘉丽穿越时空相见,两个美人各自会是怎样的惊诧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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