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直张飞

2012-12-08

   《三国演义》开篇第一回,罗贯中就在回末题有一首七绝诗单赞张飞:

 

   人情势利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

   安得快人如翼德,尽诛世上负心人。

 

   其实张飞从生到死,何曾诛杀过一个负心人。明明没杀过世上一个“负心人”,作者却又偏偏如此拔高如此推崇张飞的“负心人”终结者意义,不免让人心生疑怪。

 

   说起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无非是作者借张飞来泻自己的愤怒罢了,作者在无意之中泄露了自己痛恨负心人的“心事”。写小说的作者在故事中携夹自己生活中的隐恨,所见多有,没什么好奇怪。

 

   罗贯中是个有雄才壮志的人,历览《三国演义》,其峥嵘头角不时于无意之中常作显露,但平生在功业上没达成什么大的建树。经营文学,却于惨淡之中居然作成大功,成就千载伟名,也许这是他本人所没有预料到的。

 

   想必他之所以没有建成什么大的功业,也与曾经遭遇“负心人”有关;。也许,这样的遭遇还不止一次两次,所以才能隐藏如此深沉的怒愤。因此才又借描述莽张飞,表达自己对“负心人”的愤怒和鄙夷。

 

   事实上,罗贯中对张飞这个人物是非常眷顾非常喜爱的,从他在小说中对张飞的着墨可以略窥一二。在小说《三国演义》中,蜀汉阵营有两个人都曾经断送过刘备。这两个人,都先后毁了刘备的基业。第一个是完全毁了刘备的根本基业,但侥幸没毁刘备的性命;第二个是毁了刘备三分之一的基业,更直接导致了刘备的死亡。

 

   先说这第二个毁刘备基业还毁了他命的人,他就是大名鼎鼎关羽关云长,刘备的结拜兄弟,桃园结义中的老二,天下闻名的忠义关公。这个非常狂妄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家伙,先是“大意失荆州”,然后又“败走麦城”,直接导致了成就蜀汉立足的根本基业荆襄九郡丧失,造成了刘备的御驾亲征和覆亡。

 

   说他“大意失荆州”其实并不精确,其实是在企图为减轻罪名,这实际上完全就是他非常狂妄自以为老子天下无敌,看不起孙权和看不起吴国群英的结果。她还曾经当着吴使之面骂孙权儿子狗都不如,这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作为蜀国最高将领之一,联吴抗曹的基本国策他不是不知,即便是基本的外交礼仪,也绝不至于不懂吧,起码好歹也曾读过《春秋》,怎么能干出这样置国家利益于不顾的事情?居然恶意指名道姓的辱骂盟国首脑及其子女。水淹于禁七军后又败走麦城,完全是他眼高于顶的结果。到了快要灭亡了,他还在目中无人,凶暴威吓属下,这是导致他众叛亲离被出卖的直接原因。

 

   一个人狂妄到这种地步,天不灭他鬼都要灭他。关羽的灭亡是必然的,只可惜他的灭亡虽没有断送蜀汉全部国土,却是导致此后刘备覆亡和蜀国灭亡的直接原因。设使荆襄依然在蜀汉掌中,有诸葛亮和姜维二人的苦心经营,后来的变局不但不至于那么容易灭亡,反而有坐大天下的可能。

 

   《三国演义》中武艺谋略超群的武将,超出他关某人的多了去了,起码不下十个;各方忠义之士则不辩文武,犹在此数之上;他的拔高,无非作者有意为之。舍此而外,若谈狂妄和目中无人,放眼三国才是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到达他那等疯狂可怕的地步。当然,这是我非常反感这个人的原因。这人的失心疯,可怕可厌。

 

   回过头来,再说那第一个完全毁了刘备的根本基业,但侥幸没毁刘备的性命的,正桃园三结义的老三张飞张翼德。在第十一回中,徐州太守陶谦虽然兵精粮足,但眼见天下混乱,自知懦弱无力守不得天下,便主动将徐州赠与了刘备。刘备兄弟三人,就这样拣了个大便宜,得了全国最肥之一的肥肉徐州。此时刘备虽然尚未获得诸葛亮,但以此为根基,三人也不禁壮志勃发,便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结果,才到了第十四回,就因刘关二人出去征讨袁术,张飞便把徐州丢了。事情缘起于张飞好酒,醉后鞭打下臣曹豹,还威胁了杀了他。伤不起的曹豹惊惧痛怒之下,乘刘关不在,连夜勾通吕布,夺了徐州。吕布入城,若非十八骑燕将保着张飞杀出东门,张飞便大有可能丢了性命。

 

   张飞此战,是相当丢脸的。他不仅丢了城池,还把刘备家眷丢在城中了,太狼狈,没来得及救护出来。但此人以后在过五关斩六将时居然还有脸责怪至死没丢弃刘备家眷的关羽,实在可算是一件奇事。好在吕布此时要的是城,家眷后来还给了刘备,徐州就老实不客气的自占了。

 

   关张二人,就是这样干事情的。但张飞虽然好酒,毕竟比关羽还是要好很多,丢了城池,见了刘备便羞得要自刎;其之可爱与可恨,如出一辙。此外,张飞也没有关羽那么狂妄,那么目中无人眼高于顶。

 

   历数张飞的一生,他所干过的最惊天动地的事情,不是长坂坡的那一声狮子吼;而是他在关羽狂妄的搞死了自己之后,很浪漫的把自己整了个大醉,然后被人割了自己的头。最邪门的,他居然还是睁着眼让人割的。如此搞怪结局,怎一个靠字了得。

 

   这两个人,一个死于狂妄,一个死于醉酒。都算是罪有应得,只是害人害己。说起来,碜人得慌。张飞若在治军严厉的曹操麾下,早被斩了不知多少回了。大抵,也只有这样无敌的兄弟,才配得起刘备这样的有鬼的老大了吧。

 

   任凭罗贯中如何推崇这三兄弟的组合,这几个人,仔细研究,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古怪莫名已极。再后来,又有了诸葛亮的加入,简直是三只老妖怪配一条千年狐狸精,绝到家了。这个令人反感古怪的结果,当然和作者的过度拔高有关,有些适得其反了。

 

   作者于三国之中偏向蜀汉,偏爱刘关张三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其中,又于性格和武力方面尤其偏爱张飞,这当然与张飞的勇武有关;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是因为张飞的那股鲁直可爱的傻子气。这一点,才是作者真正偏爱他的重要原因。

 

   因为,只有这样的一个傻得可爱又有勇武有力的鲁直之人,才会有可能去干那种“尽诛世上负心人”的莽撞事。只是,这也终究只能是作者的一点想望而已。在小说中,张飞从生到死,毕竟是没有杀过一个“负心人”,也就更别谈什么“尽诛了”!

 

201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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