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近年来最名不副实的一部金棕榈电影 | LOOK邪论

所执导的作品十四次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二次获得金棕榈奖,肯·洛奇毋庸置疑是最受戛纳欢迎的导演。他和迈克·李二人近几十年来几乎认领了戛纳电影节所有的英国「配额」。

肯·洛奇

工人家庭出身、法律专业背景的肯·洛奇自视为德·西卡的信徒,半个世纪来始终如一的以他所认为的德·西卡式的现实主义美学,来讲述工人阶级的欢乐与哀愁、苦难与幸福。以拍摄题材、价值取向而言,肯·洛奇是绝对的硬核左翼,其作品是坚定的站在工人阶级立场,审视、辨析工人处境,为工人发声,反抗强权与不公。

让肯·洛奇第二次荣获金棕榈的《我是布莱克》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影片在英国公映后,成为了肯·洛奇有史以来英国票房最高的电影。在这之前肯·洛奇电影的票房成绩一直不佳,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有一度只能靠接拍广告为生。

《我是布莱克》(2016)

反常的高票房并非必然等于好作品,要不然伊斯特伍德美国本土拿下3.5亿美元票房的《美国狙击手》也不会被塞斯·罗根讥讽为「纳粹宣传片」。但是反常高票房至少可以证明一点,影片着实引发了太多观众的情感回响,毕竟这是一部没有明星、没有暴力情色渲染的非特效片。

简单点说,《我是布莱克》的杀手锏是煽情,并且是建立在切中英国社会机制要害之基础上的强力煽情,程度亦近乎宣传片级别。

一位导演有明确的政治立场,一部电影中有着对某些历史事件、某种社会机制的正负评价,这都司空见惯,也无可厚非。像是戈达尔极端激进的《中国姑娘》甚至《东风》这样高度政治化的电影,是以声画错位的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方式解构银幕认同幻觉、讨论政治斗争的可能性空间。

《中国姑娘》(1967)

贝托鲁奇的《1900》,涉及到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资本主义等重大的社会-政治系统的历史进程,但影片的落脚点却是人在这些意识形态-历史过程中的抉择,归宿是人。

《1900》(1976)

一部电影,如果最终的落脚点,只是批判或者讴歌了某种意识形态、某种制度、某个社会机构、某类人,不管这种批判或者讴歌具有多种程度的正确性,这依然是一部宣传片。换一个方式表述,肯·洛奇的立场虽然是非常激烈的左翼批判,但所持的表现方式却是最保守的宣传片美学。

肯·洛奇第一部获得金棕榈的电影《风吹麦浪》已经初露端倪。整部电影就讲了一件事情,大英帝国禽兽一般的统治带给爱尔兰人民的巨大精神创伤,骨肉兄弟相残的悲剧结尾是为最好的明证。

《风吹麦浪》(2006)

《我是布莱克》的预设立场也是极端明确的。影片着力批判了全球化、新自由主义、英国伪善的福利机构,讴歌了英国工人正直、坚毅、果敢、幽默、善良的珍贵品质。批判与讴歌的力度在影片结尾部分达到了最高潮,英国的超高票房正是观众与之共鸣的结果。

肯·洛奇虽然信奉德·西卡,但因为早年剧场出身的缘故,他的剧本远远比德·西卡戏剧化。肯·洛奇对于德·西卡的参考,其实更多的是在于非职业演员的使用,在于强调自然主义的表演方式。

德·西卡式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有些时候不存在以因果链来结构化剧情的状况。行为与行为之间的先后关系,常常只是因为此行为在时间上先于彼行为,而并非此行为导致了彼行为。

《风烛泪》中著名的女仆煮咖啡那场戏,一直被影评人拿来作例子。这场戏特殊之处在于,这是一场没有任何目的性的戏,煮咖啡只是煮咖啡,没有意义、没有隐喻、没有预示,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在肯·洛奇的电影中,不存在这样的戏,他电影中的每场戏都是精心的戏剧化设计。

《风烛泪》(1952)

《我是布莱克》的剧情链条算得上是环环相扣,整体的戏剧框架不存在任何一场「无用」的废戏,而影片贯彻戏剧性原则最明显的一点是极端刻意设置的对抗主体之间的巨大反差。

男主角布莱克的形象与品质,越是正面、越是完美无缺,福利机构的作为越是无情无理、越是负面,观众对于恶与善的感受强度、移情作用便越是大,影片对于观众情绪的煽动也越是成功。而这一切都是肯·洛奇预设的目的。

我们可以再具体审视一下影片的剧情大框架,也即是布莱克所面对的踢皮球式的困境。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剧情和人物都是创作者虚构的(编剧Paul Laverty是人权律师出身,早年有着极为丰富的维权斗争经验,这肯定影响到了剧本的走向)。

身为主角的布莱克的心脏有严重问题,无法工作,因此需要申请因残疾无法工作的救济。但是福利机构聘用的所谓医保专业人员以近乎荒诞的方式认定布莱克不达标,不具备认领的资格。于是布莱克只能申请复议。但复议需要时间。

于是申请失业救济,但领取失业救济的前提是必须找工作。而布莱克即便找到了工作也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工作。面对这个困境他最终放弃了申请失业救济。而就在看到申领残疾救济金曙光之时,布莱克心脏病发,不幸去世。这个踢皮球式的困境的根源来自第一次的残疾认证。

影片开场第一场戏就是这场认证。过程非常荒诞。黑屏,画外音对白交替出现,是一个提问-回答的过程。作为医保专业人员的回答,予人高度机械化的机器人感。

而直到这场戏结束,医保人员的形象都没有出现。这好像真的类似一种人工智能的存在。这场戏耐人寻味之处是,虽然提问者犹如人工智能,但布莱克明显是被刁难了。医保专业人员离题万千的提问,故意摧毁了布莱克的认证过程。

换言之,布莱克并非是被严格设计的程序化、机制化、科层化的福利系统所害,而是福利系统根本就不想给予布莱克这样的患难者任何救助。在肯·洛奇的理解来看,新自由主义霸权之处便是认为布莱克这样的人就是懒汉,「自由竞争」的社会不容许这样的有生存空间。

我们在此无意也无需讨论新自由主义的利弊,关键在于肯·洛奇预设了这样一种戕害存在,于是要让观众最深切地感受到,并且予以高度负面化的批判。剧作于是便呈现为这样一种主动灌输-被动接受的模式,这种模式便是宣传片的模式。

肯·洛奇为了强化这种迫害性,还特别设置了两个配角。布莱克的邻居,黑人小哥,走私鞋子的原因是因为作为工人的酬劳低到已经无法苟活的程度。单身母亲发凯蒂,甚至在恶劣的福利制度的逼迫下,做了妓女(福利制度居然逼良为娼!)。

影片的高潮是布莱克的葬礼,凯蒂读出了布莱克的一封自我证明的信,一封对英国福利制度终极的批判之信。

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领军人物本来是拍出了《罗马,不设防的城市》的罗西里尼,但德·西卡拍出《偷自行车的人》之后,一切都改变了。德·西卡取代罗西里尼,成为了新现实主义的全权代言人。

这一方面是因为有强烈社会批判倾向的《偷自行车的人》更容易为广大观众接受的美学系统以及因之产生的世界级影响力度,另一方面是罗西里尼创作风格的改变。

《偷自行车的人》(1948)

《罗马,不设防的城市》里类似纳粹军官脸谱式的塑造方式,让罗西里尼耿耿于怀(他当时还没有对影片全权的控制能力),他以后甚至认为自己真正的处女作是《游击队》。

《游击队》(1946)

法国著名影评人Amédée Ayfre对罗西里尼战争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德意志零年》有着很精彩的评价,这个评价非常有参考价值。Ayfre认为这部电影不存在表演。小孩完全不是在演。「我们无法说他演得好还是差;他超越了这一点。

《德意志零年》(1948)

我们也无法说他值得同情还是令人反感;他只是活着,摄影机观察着他。我们也无法判断他杀死父亲后内心是什么感受(遗憾?悔恨?绝望?)。小孩就这么整个地存在着。」

Ayfre认为罗西里尼给我们的是一种「整体性的人的态度。」在他看来,实际上,连罗西里尼也不知道小孩为何自杀,小孩并不属于罗西里尼。对此,阿巴斯有着更精妙的表达版本,「我什么也没做,可是如果我不存在,这部电影也将不存在。」

《德意志零年》(1948)

关于现实、新现实主义,罗西里尼反复强调的都是道德问题,「不存在捕捉真相的技术」,他理解的道德,是「要去理解个体,以更多的好奇之心理解个体,不仅仅是个体的表面,更是个体灵魂最微妙的面向!」

对肯·洛奇来说,不存在个体灵魂的复杂暧昧维度,个体与现实早被他以单线条的笔触灌输给观众,一切只待接受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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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野田高梧  > 电影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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