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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电话


 亦农

女儿从2岁至今,一直带在我身边。2008年将过农历新年时,我带着她从北京回到河南信阳看望我的父母。也许因为气候变化太大,长时间坐车疲惫,八岁的女儿有些不适应,回信阳后就感冒发烧,医生给开了三天输液的药,我便每天陪着她到离家最近的一家诊所输液。

这天,几位文友知道我回来后热情相约。输液的时候,我还轻声告诉女儿:爸爸晚上要出去会几位朋友,你在爷爷奶奶家吃饭,等我回来接你。女儿点头。输完液,送女儿到我的父母家里,我便匆匆而去,临别时忘了和女儿再说一声,结果我刚与文友们见面,便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女儿不见了我,大哭,谁劝也不听。

我说下午带她去输液时,曾和她讲过晚上要出去会朋友。

母亲说,我们也和她解释了,可是她还是哭。

我说,让桐桐接电话,我再和她说一说。

母亲在电话那端叫女儿,我在这端能听到电话里传来女儿的哭泣声。半晌母亲说,无论如何催叫,桐桐就是不肯接听。我只好让母亲转告女儿,我在外面吃完饭就尽快赶回。

文友们许久没见面了,大家边吃边聊些文学话题,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我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我一打开便听到了女儿的哭泣声,她断断续续只一句话:爸爸,你不要来接我,我在奶奶家睡了。

听到女儿委曲的哭声,我急忙安慰她:桐桐,你等着爸爸,爸爸马上打车回去。

女儿仍重复那句话:爸爸,你不要来接我,我在奶奶家睡了。

放下电话,我便与诸文友告别,匆匆忙忙打了个车往家赶。十几分钟后,我推开父母的卧室门,女儿已脱了外衣坐在母亲的床上。看到我回来,女儿扑进我怀里伤心地大哭。一旁的父亲告诉我,女儿晚饭都没有好好吃,一直哭到现在。我心中一阵愧疚,紧紧抱着女儿,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慰说:好了,不要哭了,爸爸不是回来了吗!

回想和女儿的这两次电话。第一次,是我要女儿听电话但她却不肯接听。她小小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她一定在生爸爸的气,好哇,你是一个坏爸爸,你竟然敢把我一个人扔在爷爷奶奶家里。我偏不接电话,让你知道我在生气。我要用哭来抗议,你还不赶快回来!

第二次,是女儿主动打电话给我。此时在内心里她已经接受我不能马上回到她身边的事实,也已经原谅我。而且还开始为我考虑,天已经这么晚了,让我不要再辛苦地去接她。此外,我的狡黠的小女儿内心深处是否还有一个不愿外人知的秘密——她在通过与我的对话来确认我是否已回北京,把她一个人可怜地留在千里之外的信阳?

母亲见到我说:我们刚才已经出去一趟,准备去你们的家(我在信阳的家离父母家不到一千米的距离),可是刚过花园桐桐就说,奶奶,你拿我们家钥匙了吗?我这才想起你们家的钥匙没带在身边。我们只好又转回来。又和她商量了半天,她才同意晚上睡在我们这里。

父亲接过话说,你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吗?她说爸爸晚上回来还要过来接,太辛苦,所以才坚持给你打电话不让你来接她。

紧紧地搂着女儿,我心醉如酥。遥记当年女儿一岁时,我与妻把她从北京送回信阳,交给我的父亲母亲。母亲后来回忆说:一岁多的桐桐想爸爸想妈妈,硬是拉着我的手要往大路上走。她可能记得你们是从这条路上离开的,所以她要沿着这条路去找你们。女儿从一岁到两岁整整一年时间,在我与妻的心中都是空白。今生今世也无法再弥补了。妻子多次提及,后悔不已。

如今,怀抱女儿,我不能不想起这段往事。在她刚满八岁的心灵深处,是否还留有对自己一岁时的那段记忆呢——爸爸妈妈沿着爷爷奶奶家门前那条路走了,她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女儿这样无休无止的哭泣,是否来自于对这种长别离的恐慌呢?但愿不是!

如果是的话,我和妻对女儿的伤害就太深、太深了。

有人说,对于女孩来讲,这个世界上惟一可靠的男人是爸爸。我要说,对于一个男人来讲,这个世界上惟一永恒不变的就是女儿对自己的无限依恋和爱。它天生血脉相连,任谁也无法斩断。

也许我一生也无法给女儿最豪华的别墅、最奢侈的轿车、最优越最舒适的生活……但最重要的是,我一定会尽自己所能,给她我全部的爱,让我小小的女儿在父爱和母爱中快活滋润地成长。

写完以上文字时,已是深夜十一时半。卧室窗外,天寒地冻,地面上堆积着十几厘米厚的积雪。据说这是信阳五十年未遇的一场大雪。室内空调发出微鸣,暖风习习。我的女儿正酣睡在我的身边,小脑袋轻轻抵着我的胯外,偶尔在睡梦中还发出一声伤心哽咽。

此时,我端坐在床上,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轻轻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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