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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本事你来咬我呀

阅0转02018-03-08


我是个诗人。

我的诗,你们都听说过,但关于我的一生,你们了解得还不够。


我现在老了,每天在洛阳的别墅里晒太阳,衣食无忧,朝廷给我的退休金足够我养老。

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你们唠十块钱的吧。



01


我爸中年得子,有了我。

他是个文化人,认为我是上天赐给他的,就翻遍古书,给我取了名,叫刘禹锡。


这俩字大有来头,取自“禹锡玄圭,告厥成功”,意思是尧帝为了表彰水利工程师大禹同志,赐给他一块玉牌。

在上古时代,汉字还有bug,锡,就是赐的意思。

 

后来我出名了,有个堂弟,竟然叫刘禹铜。哎,没文化,真可怕。

所以导致很多人说我家里是开矿的。

你才是开矿的,你们全家都是开矿的!

 

小时候,我勤学好问,有的问题,老师都回答不出来。


妈妈从不担心我的学习,只是老师们总是打着我给减负的旗号,实际上是给自己减负。

 


02


793年,我22岁。

我参加了公务员考试,从考场出来的那一刻,我点了一根烟,知道这事儿成了,我中了进士。

 

什么?你不知道22岁中进士有多厉害?


那我告诉你,进士很难考,每年全国才录取二十几个。

有句话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明经考的是记忆力,不难,三十岁考上,就算老的了。

进士考的是创造力,五十岁考上,也算年轻的。有的人都当爷爷了,还在考。

 

我有个死党叫白居易,别看他“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那么厉害,还不是27岁才考上!

还连续刷了半个月的朋友圈显摆:“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这厮,二十七岁还敢自称少年,脸皮比少年怒马还厚!

我22岁就考上了,只是我低调,我不说。

 

因为我的梦想,从来就不是当一个公务员。我的梦想,是大唐梦,是重现盛唐荣光。

 

03


当时,李唐皇帝们太不靠谱,对外管不住藩镇,对内管不住太监,我着急呀。

我必须做点什么,才能不辜负“禹锡”这个名字。

 

要做大事,就得找团队。

幸好,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跟我同一年考中进士的,有个叫柳宗元的兄弟,人靠谱,讲义气,文章也写得好。

我们经常一起喝酒撸串,到处交朋友,后来认识了韩愈、元稹,当然,还有白居易。


他们都很有才,也有梦想。跟当时很多只想做官发财的人比,我们不一样。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我们都做着小公务员,为生活忙忙碌碌。

 

每个人都有命中的贵人,做了几年公务员后,我遇到了我的贵人,他叫王叔文。


你不知道这个名字我不怪你,因为我俩认识没两年,他就死了。

 


04


那是一段令人伤心的往事。

那一年,我32岁。


我的文章总在朋友圈刷屏,某天晚上,我正要睡觉,收到一条信息:

“在下王叔文,求通过”。

当时我并不认识他,粉丝太多了,加不过来,就没搭理他。


半柱香时间,又发来信息:

“太子侍读,王叔文”。


我咧个去。

啥叫侍读?可不仅是服侍读书,而是个官职,给太子授书讲学的。

将来太子继位,他就是“帝王师”。


李白、杜甫前辈们的终极梦想,就是这个岗位。

 

幸运女神在向我招手,机不可失。


在王叔文那里,我又结识了很多大咖,翰林学士韦执谊,长安市长韦夏卿,他有个姑娘叫韦丛,很漂亮,后来嫁给了元稹。


还有个大叔,叫令狐楚,位高权重,多年以后他收了个学生,叫李商隐。


还有个叫牛僧孺的小兄弟,当时他还是无名之辈,不曾想,以后政治才华爆棚,跟李德裕互黑几十年,史称:牛李党争。

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几年后,我们终于等来了机会,先皇驾崩,太子继位,叫唐顺宗。

我们风光一时。


但唐顺宗一点也不顺,我们风光也真的是一时。

因为顺宗刚要继位,就得了中风,几个月后就死了。

 

我一定是哪里得罪了幸运女神。

 

新皇帝继位,叫唐宪宗。

唐宪宗对我们这帮人恨之入骨,御笔一挥,我们倒霉。


王叔文被赐死,王伾死得莫名其妙,我和柳宗元、韦执谊等八个人被发配到偏远地区当司马,司马听起来厉害,其实就是当时的县公安局长,这就是“二王、八司马”事件。


宪宗为了关照我们,还特意加上一条“纵缝恩赦,不得量移”。

意思是,就算朝廷大赦天下,也没我们的份。

哎,李白那样的狗屎运,我是等不到了。

 

我们的革新行动,只持续了146天,那一年是永贞元年,史称:“永贞革新”

 

我先被贬到广东连州、后来是朗州,柳宗元兄弟被贬到永州、柳州,都太他么远了。

 

以前我的生活里只有诗,现在诗和远方都有了,狗日的。

有些人那么羡慕诗和远方,我真想不通。



05


其他朋友也好不到哪去。

没过多久,韩愈大哥因为一篇热文,揭露旱灾,被贬。

元稹兄弟因为跟太监争酒店大床房,被贬。白居易因为越级上书,也被贬。

官场套路太深,只有阿谀奉承才能苟活。

 

但我们不一样。

 

不就是被贬吗,老子不能认怂,我要用诗怼回去: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谁说秋天就该哭哭啼啼,没看到秋高气爽吗!?

 

在被贬的日子里,我上完班就跟朋友喝酒写诗、游山玩水,爽。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俗话说,时间是一把杀猪刀,这十年,朝廷内部斗来斗去,很多猪被杀了。

那些人蠢得要命,该死。

 

我们,终于等待来了平反的消息。


那天真是个好日子,我走在朱雀大街上,春风拂面。长安,我又回来了。


听说我重出江湖,老友们很高兴,约我一起去看花。

 

长安城南,玄都观,观里桃花朵朵开。


十年前我叱咤长安的时候,那些桃树还没有载,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得势小人,还不知道在哪里,这会儿都他么人模狗样的。


好吧,老夫忍不住诗兴大发:

《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我就是鄙视你们,怎么着?

有本事你来咬我呀。

 

然后……我真的就被咬了。

 

他们马上向皇帝打我的小报告,说我讽刺朝廷新贵。


又一道圣旨下来,我们哥几个屁股还没暖热,又要被流放。

 


06


十年啊,我们等了十年,等来了第二轮流放。

这次更狠,朝廷的原则是,有多远滚多远。


我成了头号打击对象,要把我贬到贵州,真黑呀。

危难之际,柳宗元兄弟念及我老妈年事已高,怕我到时候奔丧都来不及,就伸出了援手,要用他的柳州换我的贵州。


够义气,好兄弟。

但我怎么忍心呢,后来经过活动,还让我去了连州。

 

我没事,不就是再次被贬吗。大不了,一辈子不踏进长安。


只是宗元兄弟有点扛不住了,动不动就找我倾诉: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不只找我,还喜欢@其他几个难兄难弟: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登上高楼,一片荒凉。狂风暴雨,摧花折草。

岭南千里路,就像我的九曲愁肠。咱们一帮兄弟,被贬到这喜欢文身的蛮荒之地,连个E-Mail都发不了呀。


哎,我只能安慰他了:

朋友别哭,要相信自己的路。

 

可是几年后,宗元兄弟还是没了。

我很伤心,推掉一切事务,跑去给他料理后事。他的小儿子还年幼,我就带回家帮他抚养了,视若己出。

我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宗元兄弟。

 

这几年里,我一直被调来调去,从连州、朗州,又被调到夔州、和州。

我拿着七品官的钱,操着宰相的心。


谁都看得出来,大唐的光辉快要一去不返了,就那些傻叉看不出来。

 

我从夔州顺江而下,想起了很多事情,历史从来都不曾远去,一直在重演。


路过黄州,我看到了西塞山。五百年前,那是西晋大将王濬出征的地方,他带着十万水军开足马力,直捣金陵。那么富庶的吴国,就这么Game Over了: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首《西塞山怀古》,就是要告诉朝廷,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到了金陵,曾经那么高贵的乌衣巷,现在净是小笼包和鸭血粉丝汤的小吃店了: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首《乌衣巷》,是送给那些豪门权贵的,王导、谢安比你们厉害吧,现在还不是皆尘土了。

 

这首《台城》,是送给皇上的:

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

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

 

陈后主的台城皇宫那么壮观,结绮阁和临春阁双子座那么奢华,现在一片瓦都找不到了。

 

你们啊,就作吧。

 

就这样,又过了十三年,我收到了平反的诏书。


长安,我又回来了。

 

 

07


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长安的南城边画了一个圆……别多想,那个老人就是我,当时我已经57岁了。

 

这些年,朝廷就像个菜市场,光皇帝都换了七个,当年黑我的那些人,也不知道哪去了。

我又去了玄都观,饶了几圈,也没看见一颗桃树。

一切风光,总有落幕的一天。


我又禁不住诗兴大发:

《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老子又回来啦,

有本事你来咬我呀!

 

然后……我又被咬了。

 

本来,皇帝赐我紫袍、金鱼袋,是想让我做翰林学士的,给皇帝出谋划策、起草诏书。


没成想,又有小人拿诗说事,打我小报告。最后,我就做了个文化部副部长,去洛阳上班。

 

也罢,人老了,图个清静,老子不跟你们玩了还不行吗?况且白居易还在洛阳等着我呢?

 


想想我这一生,30岁位极人臣,指点江山。然后就是23年的贬谪生涯,人生真他么像一盒巧克力呀。

 

如果你还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读读白居易给我写的诗吧:

《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他那天喝醉了,话多,但说的都对。

命压人头,我还能怎么办?

武元衡这样的军区司令都被咔嚓了,我一介书生还能咋地。

我信这都是命,但我终究没有低头。

我未能改变世界,但我做到了不被世界改变。

 

只是,二十三年,实在太长了。

知我者,老白也。

 

每个诗人都有封号,比如诗仙、诗圣、诗佛。

我的封号是白居易封的,朋友们都说,我性格倔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写的诗也很牛,要封我为“诗牛”。


白居易这厮特小气,嫉妒我,就给我封了“诗豪”。

不过,名字都是浮云,凑合着用吧。

 

现在的我,在洛阳养老。回首一生,虽然“二十三年弃置身”,但我“暂凭杯酒长精神”。

老兵不死,只是慢慢凋零。再见了,江湖。再见了,官场。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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