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成难 | 奔跑的稻田

2019-03-20

奔跑的稻田

文 | 汤成难

父亲在他五十岁那年决定出一趟远门,这个“远”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时间上的,一年,两年,或许很多年……他也说不清楚。总之父亲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引起母亲以及我们的一阵哄笑。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晚饭,桌子中央搁着一盏火油灯,突然的笑声使得火苗不住地摇晃起来,将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变得忽大忽小,影子里父亲的脑袋很大,像扣着一顶簸箕,仿佛正在表演滑稽剧。我们之所以对父亲的话发出不怀好意的笑,是因为父亲既不像村里的王富贵、王富全会点木匠活,可以到城里面帮人家打打家具;也不像修鞋匠杨瘸子可以去上海给城里人修修鞋。我的父亲只是个农民,除了老老实实种地,他没有其他手艺。

我要到外面种稻去,父亲突然对我们说。

电灯就是这个时候亮的,来电了,屋内亮堂了起来,影子缩到脚下去了。我们没有心思听父亲关于种地的话题,我们要看电视剧,哪怕电视剧已经结束,看看屏幕上的雪花也比父亲的话要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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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是把父亲关于去外地种地的事当做一个笑话来看待的,直到半个月前父亲背着大半麻袋稻种离开村子,我们才对此信以为真。父亲沿着一条田埂向前走着,我跟在他后面,或者说,我要送一送他。田埂很窄,父亲走得如鱼得水,这得益于他几十年来的农民经验——他的脚下像生了粘液一样,稳稳地吸附在地上。而我呢,每走几步就从田埂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泥土里。

为什么不去大路上坐车呢?我问。

只有去城里才需要坐车,父亲回答我。

父亲的回答让人沮丧,然后我继续问道,那你要去哪里呢?

外地,他回答得很干脆。

可是,外地在什么地方呢——

唔,父亲丝毫没有放慢脚步,腾出一只手向前指了指,唔,外地就在远处吧。

父亲像在说绕口令。

我停了下来,感觉再也走不动了。

父亲叫我回去,你的腿太不经走了。等着吧,我会给你们写信的,父亲说。

我站在田野里看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得仿佛钻进了天地之间的缝隙里似的。这一年,我还在读小学,对离别缺乏一定的感知能力,我只是觉得父亲走起路来有意思极了,我想起刚刚学会的一个成语,摇头摆尾,并用它造了个句——父亲摇头摆尾地走远了。

父亲的离开并没有使我们的生活发生多大的改变,原本父亲就是个木讷寡言的人,每天除了在地里干活,很少在其他地方看到他。早晨我们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地里去了,晚上我们放学回来,他还在地里,常常是天黑了,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赶过去将他唤回来。你父亲就像栽在地里的一株庄稼似的,我把他从地里给拔回来了——母亲总是这样对我们说。

而我们家的耕地并不大,甚至小得可怜,收获的东西也没有因为父亲的加倍侍弄而多出一些。这块地真是坏掉了——父亲小声地说,不知道在向谁抱怨呢。

一个多月后,父亲来信了,信是寄到村委会,再由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声嘶力竭喊了一阵才把我叫过去的——我的母亲正和几个妇女打小牌,而我的两个姐姐呢都在跳皮筋,她们腾不出腿。

信封上写着母亲的名字,所以我不好随意拆开,一直等到很晚,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才开始拆信。父亲的信不长,跟他平时说话一样,他在信里说找到一片地方了,这是在走了二十多天后才发现的。父亲说他打算先种上一小块,半袋稻种正好可以全部用上。至于这块地如何,毋庸置疑,我想不需要父亲在信中交代,以他常年插进地里的双脚在上面走一走,就能知道好孬了。父亲说他已经把稻种泡上了,再过两天就能长出小牙,牙一出来就可以播种,我们就等着吃新米吧。

信里的父亲和我所认识的父亲不太一样,真的很难想象那个木讷寡言的人是怎么写出这样鼓舞人心的句子的。

信自然由我保管,可能是我识字最多的缘故吧。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封信让我格外开心,是谁寄来的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来自远方,用收信时的邮戳日期减去寄信邮戳日期,整整十一天,我以这个数字打败了班上另一个男生,因为他收到过来自外地他舅舅的信。

父亲的第二封信很快就到了,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好像已经习惯于父亲的沉默,从前他突然说话,都会让我们吓一大跳。这封信比上一封又长了一点,除了告诉我们那些长了小牙的稻种已经播种之外,还在信纸的右下角画了几条线,线条在一阵弯弯曲曲后相遇了(我想是没有一个平整的地方供父亲伏着而导致),这些线条组成的图形就是他播种的地方。父亲说这个图形像不像一匹马?为了纪念一个骑马的人——那是他在这儿遇见的第一个人。父亲说上一封信就是由那个骑马的人带到镇上寄出去的,这里离镇上真是太远了。他叫我们不要给他写信,他不会收到的,因为那是一块没有地址的地。

村里越来越多的人进城了,他们有的是木匠,有的是瓦匠,还有一些是去城里学手艺的——或许和父亲一样,他们也在抱怨脚下是一块坏掉的地呢。然而,除了父亲,他们都去了南方。父亲在信里说,他是向着村子的北边走的。那些从城里回来的人常常带回一些稀奇玩意儿,这些只能让我产生短暂的羡慕,之后我便不在乎了,因为我开始期待父亲的新米到来。父亲说他会慢慢扩大庄稼地,那匹马将会越来越大,这样年复一年,马蹄终将踏进我们村庄。

第三封信到来的时候,稻子已经开花了,父亲在信封里夹了一小支稻花,真的比我从前见到的壮硕多了。父亲说他舍不得掐下一整株,毕竟一粒花就是一粒米。稻花是鹅黄色的,散发着来自远方的气息,我将它们拿给母亲和姐姐们看,转了一圈后又扔给了我,可能认为我可以代表全家激动一下。

然而,令我激动的不止是这些,父亲说等收获后就会回来,想想那场景都叫人兴奋,父亲扛着——哦,不,应该是骑着马,马背上装满鼓鼓的袋子,袋子里当然是父亲种出的新米了。一点也不比从城里回来的人逊色,从城里回来的人都会坐一种叫放屁虫的车,那种车行驶起来会发出“哒哒哒”代表疾驰的声音,而父亲则不,他的马一定会在进村的时候嘶叫,然后一阵烟似的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把父亲寄来的稻花插进一只空酒瓶里,再往瓶里灌上水,每天上学前换一次水——我做得极其认真,以至于引起母亲一阵抱怨,你每天喂鸡都没这么勤快——

一段时间后,稻花竟结出了稻穗,我将它们带到学校,同学们都来围观,七嘴八舌地评论这株来自远方的稻穗,就连我们的语文老师都感到不可思议。这真是一株神奇的水稻啊,语文老师说。

这是一株让我和父亲紧密相连的水稻,当稻穗愈发饱满沉甸甸的时候,我就知道,父亲该回来了。然而,秋天过去很久了,并没有看见骑马的父亲和马背上鼓鼓囊囊的袋子。父亲来信说他暂时还不能离开,因为他还没想好把地卷起来带走的方法——那块地真是太好了,不知道多少长嘴鸟和獾子在打它的主意呢。稻子收获之后,他又往地里种了豆子,这是他爷爷的爷爷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说是种过豆子的土地会更加肥沃。

父亲没有食言,和信一块到来的还有一袋新稻米,只是袋子小了些,是衣服的一只袖子,用绳子将两端扎紧,即成了口袋。稻米一共五斤四两,母亲用秤称了一下,当然,母亲并没表示有任何不满,因为父亲在信中解释了,他要将剩下的部分作为稻种,明年将种下更多的土地。

整个冬天,父亲都没有给我们写信,像动物冬眠了似的。直到第二年的春天,一封信才姗姗来迟,父亲说过去的那个冬天真是太忙碌了,他一刻不停地开垦荒地,为了将收获的稻子都播种下去,他每天从天亮一直开垦到天黑,手上起了很多燎泡。父亲说他终于明白从前人们所说的“黑土地”“黄土地”“红土地”了,而他脚下的土地却是五彩的,汇聚了黑、红、黄、绿、白五种颜色,真是绚丽极了。

我想象着站在五彩土地上的父亲,脚下聚集着白色雾气,远处空无一物,一眼望不到边,头顶的阳光是金色的,照耀着父亲紫薯一样的脸。

父亲用脚丈量这块土地时,发现有几个陌生人也正在打这块地的主意,他们用卷尺丈量,用仪器检测这块地的良莠呢,父亲停下来,愣愣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他不知道陌生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些仪器又是如何检测土地的?

陌生人很快就离开了,父亲迫不及待地播下种子——这是占有土地最有效的方法。在等待种子发芽的时候,那些人又来了,他们打开双臂,仿佛将土地环抱其中,不容置否地对父亲说,这里将要建设一座飞机场。

之后的事情父亲并没有在信中写出来,陌生人如何像搭积木一样在土地周围建起了工棚,还未冒出泥土的种子们又是如何被混凝土覆盖——父亲并没有说,但我能想象,仿佛亲眼看见了似的,因为在我们村子附近也曾出现过这样的陌生人。

父亲背着仅剩的一点稻种离开了,继续向北,寻找另一块可以播种的土地。对土地的甄别,父亲从不需要检测仪,松软的,坚硬的,弹性的,粘连的,或是充满砂砾的土地,在父亲脚下都无法藏匿,哪里适合种水稻,哪里适合种麦子,哪里又适合种玉米,父亲一走便知。他又走了二十多天,终于在一片水草丰茂的地方停了下来。

父亲在信里告诉我们,他多么喜爱这里啊,好像它们生来就是为了种植水稻的,泥土的密实度,水和土的比例,气候,日照时长,等等,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这片地方很大很大,真的是一望无垠。

父亲在这里用了一个成语,巧合的是,我正从课本上学习了它,记得在用“一望无垠”进行造句时,我几乎原封不动地将父亲信上的话照搬下来。这也许是父亲和我之间又一个紧密联系的部分。

种子播下去了,禾苗钻出地面,大地总给人以希望。父亲很快就投入到新的劳动之中,他脱掉衣服,浑身赤裸地干活,天地之间没有一个人影,更不会被谁发现。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些衣服将有更大用途。

以父亲有限的文字能力,他是很难在信里表达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热爱的,如果父亲站在我的面前——我能想象得出——他该是多么语无伦次和手足无措啊。既然无法用语言表达,那就用实际行动吧,对于一个农民来说,还有什么比整日整夜蹲在地里干活更好的方式吗。父亲又把自己栽进地里了,就连给我们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了。

秋天过后,父亲仍没回来,他要不停地开荒、耕地,为春天能播种更多的种子。仍然在霜降之前,我们收到父亲寄回来的稻米,比上一次多了一些,不仅是一只袖子,而是一整套衣服——上衣和裤子。仍然是将每一出口缝好了,形成一个空心袋子,稻米将袋子塞得满满的,成了人形。当邮递员把它扛进村子时,我们都惊呆了,好像父亲自己走回来了似的。

那些稻米被倒进粮缸,和我们的谷物掺在一起——舍不得很快吃完。这一年我们的收成并不好,原本种番薯的那块地再没刨出什么来,另一块地被一条新建的马路占去大半。姐姐们也开始学手艺了,一个跟在村里的剃头匠后面,一个去了镇上学裁缝。而母亲仍然侍弄那一小块地和她的家禽,空闲的时候和妇女们纳纳鞋底。到了晚上,我们坐在一起时,我会拿出父亲寄回的信一封封展开读着,灯泡在头顶上被北风吹得轻轻摇晃着,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曾偷偷从粮缸里抓了一小把父亲的稻子带到学校,其实也就是十多粒而已。用指甲轻轻剥掉谷皮,露出晶莹剔透的米粒来,它们放在我的文具盒里,像珍珠一样。同学们会在下课后跑来看一看,将米粒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着——真的很不一样哎,他们说。

他们从没有在晚上看见这些稻米的不同,亮晶晶的,透着淡淡的月光。绝不是在夸大其词,我真的在一本书中看过这样的说法,据说水稻在生长过程中,如果吸收了许多明亮夜色的话,每一颗稻米都将发出月色星辉。

冬天到来时,炸爆米花的老头推着小车出现在村口,火炉还没架好,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背着米来排队了。母亲也给我量了半升——父亲寄回来的稻米。轮到我时,天已经黑透了,爆出来的刹那,引来很多人的围观,他们从没有见过如此饱胀,如此晶莹剔透的爆米花。

我总是在上学前抓一把装进口袋,与同学们一粒粒地分享。放学时,口袋里还剩一些,舍不得吃了。晚上躺下后,将爆米花放在床头,黑暗中它们更加明亮。我闭上眼睛,用手摸索着,再一粒粒送进嘴里,含着。

然而,父亲的信戛然而止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没有再收到父亲的只言片语,他的那件衣服还在,一直挂在我的床头,因为它的提醒,我常常会陷入一种遐想,那个离我很远很远的父亲,他的脚下正踩着一片什么颜色的土地呢——

收不到父亲的来信,并没有给我们生活带来多大改变,这三年里,姐姐们已经学艺出师,分别在镇上帮人理发和做衣服。她俩也分别谈了恋爱,恋爱是悄悄进行的,这种秘密活动一直持续了一年之久,连我都隐瞒了,直到两个准姐夫开始频繁出入我家,并且争抢着干活时我们方才知道他们早就好上了。母亲呢,由于家务活都被准姐夫们抢去了,她有更多的时间扑在纳鞋底上,兴趣日益高涨,即便吃饭或如厕,也会手持鞋底研究研究,如此孜孜不倦。我想,父亲去外地种地对她来说简直是件好事,这样就不需要每天从地里将他拔出来了。

只有我,小心翼翼珍藏并期待父亲的每一封信,仿佛它是我与这个世界最美好的联系。那个在村庄里生活的父亲,我是陌生的,相反,走出村庄的父亲却是我熟悉和喜欢的。

这一年,临近春节的时候,那些载着从城里回来的人的放屁虫络绎不绝,“哒哒哒”的声音震耳欲聋。每一声划过,我都会有些难受,我知道,父亲不会骑着那匹白马出现在我的眼前。然而就在这时,父亲的第二件衣服突然回来了,紧跟着是第三件,第四件,衣服里依旧装满沉甸甸的稻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每一件衣服里的稻子都是来自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说,父亲这些年又换了不少地方——那件蓝色上衣里的稻子是来自水草丰茂之地;黑色上衣的稻子来自一个带有坡地的河岸;黑色裤子的稻子来自一片砂砾地……父亲在信中没有说明每一次离开的原因,仿佛人与土地很难保持长久而稳定的关系。每一次离开他都十分不舍,但他必须离开。

父亲给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已经到达海边了,是的,没错,海边。他在过去的三年里走过很多地方,后来他改变了寻找土地的方向,由北方转向东方,直到被一片蔚蓝的大海拦住才停下。如果以村庄为圆心,父亲曾到过的北方为半径,父亲已经完成这个圆形的四分之一了。当我在地图上寻找父亲足迹的时候,都会怀疑他是不是要将地球上的整个陆地板块种上水稻呢。

能够再次收到父亲的信,十分开心,像咀嚼父亲寄回的稻米一样仔细咀嚼着每一粒字。父亲比从前善谈了,这一点从信的长度便可看出。父亲说海边很美,我想这是毋庸置疑的,虽然我还没有见过大海,但我想大海一定和头顶的天空一样蔚蓝而广阔。父亲的稻田就在海边的盐碱地上,那是一片长着红彤彤莎草的红彤彤的地。起初父亲对这片盐碱地不十分看好,但这几个月来,越来越喜欢它。我想如果有相机,父亲一定会拍下海边的稻田寄给我,因为他在信纸的反面画了出来——海风吹着稻田,波浪起伏,像另一片海。

稻田是红色的——你一定不能想象,从地里长出的一切都是红色的,仿佛汲取了大地的血液似的。稻田中央有一棵树,父亲叫不出名字,也是红色的,春天时还会结出红红的小果子,引得鸟儿们都来了。这是父亲经常驻足休憩的地方,大树枝繁叶茂,树荫宽广,树身长着松软凉爽的红色苔藓,他经常躺在上面,有时会睡一觉,风吹过稻田,耳边发出唆唆的声音。有一次,父亲正在树上休息,在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突然醒来,他看见一只红色的狐狸正站在稻田里,它的毛光滑柔顺,在阳光下像火一样。父亲试图保持镇定,他不断告诫自己,别动,动一下就会被发现,他还不想吓到它。而且,他还没见过狐狸,这是第一次,他想在它离开之前再观察一会儿。就在父亲完成以上心理活动的时候,狐狸不见了。他没有听见它走的声音,但是它走了,他也许应该召唤一下,他很想这样做。风吹过大树,水流向远方,而它走了,父亲怔怔地坐在树桠上,有些失落。

父亲很快就有朋友了,那是岸边成群的萤火虫,它们常常飞到父亲的稻田上空,像一粒粒发光的稻谷。父亲在信上说,天一黑,萤火虫就会围在他的周围,落在手臂上,落在膝盖上,眼前亮了,有一次在这光照下他竟把一条沟渠挖得笔直。

当然,除了萤火虫,还有其他动物——父亲善于和动物相处,一直都是。父亲说他正在训练一种尖嘴鸟辨别稻子和稗子的区别,这样他就不用再伏在稻田里拔草了;还有一种比田鼠还大的动物,它们有超强的打洞能力,父亲用苇叶做成哨子,当哨子发出短音时,田鼠们会不约而同钻出地面;当哨子发出悠扬的长音时,它们便开始用爪子犁地。你们肯定不会相信,有一亩地就是田鼠们帮我犁完的,父亲在信上写道。他和动物们相处很愉快,一起在大地上劳作,一起分享收获果实。秋天收割后,地上遗落的稻穗,一部分给长嘴鸟,还有一部分就给田鼠——它们将稻穗运回洞里,这是过冬最好的保障。

我们和父亲唯一的联系就是那些迟迟归来的信了。我将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摆放好,锁在抽屉里。盛夏,母亲将粮食倒出来伏晒时,我也将父亲的信拿出来见见阳光,这些被摊开的浮在纸上的字,在热气里慢慢游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从门口经过,一定会走过来看一看。嗨,晒信啦,他们说。有一次村长经过这里,他哈着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说,你爸怕是不要你们啰……

我没有理睬他,躲到树荫里看他一个人无趣离开。村子里住着太多太多没有理想的人,远远地就能看见他们色彩单调的灵魂。

后来,我去问母亲,父亲还会回来吗?母亲愣了一下,她正在纳鞋底,她把针在头皮上刮了刮,使其更为锋利——他到外地种稻去了——母亲答非所问。

我也问过姐姐们,她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头都没有抬起来。是的,每个人都在专注自己的事情,包括父亲。

我知道,没人相信父亲会回来的,只有我,暗地里悄悄等待着。准确地说,是等待父亲的信的到来。

然而,又一个秋天过去,父亲的信才姗姗来迟,信的内容也越来越离奇,像一幅幅奇幻的镜头。父亲说他干活的时候,鸟儿会停到他的肩膀上。曾经有一只野鸡坐到了臂弯里,并在那儿下了个蛋——褐色的小蛋。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一天,我在稻田里看见一条蛇,很大的一条蛇。你肯定想象不出它到底有多大,它的身子比我的大腿还粗。我想把它赶走,因为它压倒我的稻子了,但是蛇一动不动,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太硬了,蛇钻不出一个洞来?那时快要冬天了,我便把它扛进草垛里,真是太重了,有两箩筐稻那么重。我用草把它盖好,第二天,蛇不见了,地上有一条长长的蛇蜕,很厚,我正好没有过冬的衣服,于是就把蛇蜕穿在身上,很暖和。”

“我在夏天种下的番薯秋天成熟了,可是,这块地真是太硬了,天一冷,更加硬了,像攥紧的小拳头,我刨了一整天,手上燎泡都出来了,只刨出了几个。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怎样才能刨出番薯呢。等天亮了,出去一看,嗨,你一定想象不了,地鼠们都帮我把番薯刨出来了。”

“我已经没有衣服可以装稻子了,所以,我把所有的稻子全部种到地下,这块地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连到我们的村子,那时,我就从地的这头走到那一头,就可以走回村子了。”

“那只狐狸又来了,像火一样的狐狸,它从稻田里走的时候,我真怕它把稻子给点燃了。它每个礼拜都来,静静坐在稻田里。我想它应该太寂寞了,或者是太饿了,这片盐碱地上什么都长不出来。可奇怪的是,我们的稻子长得特别好。一次,我向它走去,我想它应该熟悉我了,可它以为我赶它走呢,乞求地看着我,我突然发现它的脸是红的,嘴唇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像刚刚化了妆的脸哭花了。”

“稻子收获的时候,我就睡到打谷场上,这是我一个人的打谷场,稻草堆积如山,稻子也堆积如山,快要把我淹没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将它们运回去的方法,让成千上万的田鼠帮我驮回去?还是由长嘴鸟们帮我一粒粒衔回去?在我没有想好方法之前,我就这样播种吧,把种子都种进地下。”

……

我去外地读书后,父亲的信戛然而止了。村庄拆了,土地被征用,据说也将建设工业园,然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工,土地一直荒着。父亲的信不知道去了哪里,因为这里也成了没有地址的地了。

母亲曾去过几次老屋旧址,试图找到点什么,除了带回来一只锹柄和一块磨刀石,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和姐姐们很少见上面,也很少谈起父亲,仿佛他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拆迁后母亲住到了镇上,那里有很多像母亲一样没有土地的农民,他们每天去菜场买菜——再也不需要走到地里了——遇到一起时,便站在路边聊一会,一起回忆村庄的点点滴滴:房子,路,人,牲畜,甚至一些早已过世的,也被一一打捞出来。他们会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想起若干年前外出种地的父亲——当然,其中不乏有谴责之言,认为父亲以种地为由抛弃母亲和我们;也有说父亲是劳碌命的,终于把自己种到地下去了。

姐姐们去了更大的城市发展,仍然从事着从前的职业——理发和裁缝。从她们的发型和衣着上就能辨别出各自的职业。是的,她们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就像父亲热爱种地一样。

很快,姐姐们把母亲也接走了,母亲喜欢城市,喜欢双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她第一次发觉,仿佛地板的存在是对鞋底最大的尊重。她日夜纳着鞋底,穿针引线,针脚像插进的秧苗一样整齐。她送给姐姐一家,我,以及邻居们——所有人都赞不绝口,他们从没穿过这么轻巧却又结实的鞋底。

镇上的房子又空了,母亲临走时,将一些闲置物品处理掉了。难道要留着给老鼠们吗?母亲说。我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收拾整理,并各自挑走了几件——我带走了父亲的信,和那件装过稻子的衣服。

后来,我特地去过那个海边,根据信上的邮戳——果真是一片辽阔而荒凉之地,脚下的盐碱块像紧握秘密的拳头,十分坚硬,硌得脚生疼。我穿过大片大片的莎草,红得像火一样的莎草,约半人高,细瘦,风吹过去,如稻浪起伏。

毕业后,我去了一个海滨城市。很奇怪的是,我选择的专业竟是作物栽培与耕作学,说不清这样的选择是不是和父亲有关?我喜欢呆在实验室里,观察水稻从发芽到开花到抽穗的全部过程,这个实验的操作不需要泥土,水稻的生长只需在加有营养液的水中进行即可。

我几乎每天都很晚才离开实验室,常常是午夜了,才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扔到床上。我并不能很快睡去,轻轻呼吸着略带腥味的海风,远处还有海浪的声音,低沉悠远而显现出夜幕之下海的辽阔。我闭上眼睛,父亲信中描绘的景物一一清晰起来,白雾,稻田,大树……身子轻了,床板慢慢上升,在稻浪上轻轻摇晃着。

一觉醒来,月亮已经爬了很高,月光从窗帘罅隙钻进来,像长着一双无形的脚在墙壁游走,一点点跃过壁灯,一幅画,衣架,以及那件挂在墙上的曾装过稻子的衣服——

突然,我看见衣服上隐约散发着油亮光芒,我立即跳下床,向它走去。月色更明亮了,像吸取了海面太多的粼粼波光。父亲的衣服——微微弓着身子,双臂打开,像给人以拥抱。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与父亲是那么的近,我正向他一点点走去。当越来越近时,我不禁惊讶起来——那件人形衣服的布缝里,不知何时钻出了无数细密如针尖一样的绿色谷芽。

创作谈:

先试着写令自己满意的小说——汤成难

挺害怕写创作谈的,这些年每年以四至五篇的频率写着创作谈,仍然没能积累出一点经验来。我更喜欢秉烛夜“谈”或促膝长“谈”,在纸上“谈”总显得拘谨甚至语无伦次。

此刻我坐在电脑前写这篇时,在另一座城市里,一个我素未谋面的评论家也在电脑前写一篇关于我小说的评论,这使人多么惶恐和不安。这些年越来越缺少对小说应有的热情和自信,比如,当别人问道,你最喜欢自己的哪篇小说?我肯定会很茫然。我可能会告诉你我很喜欢福克纳的《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喜欢卡佛的《马辔头》,喜欢麦克尤恩的《立体几何》,喜欢卡尔维诺,喜欢奥康纳,喜欢胡安·鲁尔福,喜欢汪曾祺,喜欢阿城,喜欢苏童……可我却很难喜欢自己的小说。好在这种情绪还未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仍能在自卑偶尔走丢时忐忐忑忑写出一篇来。

这两篇便是。

《金光闪烁》最初的构想与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已经大相径庭了。写了这么多年,对自己最大的认识就是:处理小说情节的能力较弱,总是用细节或情绪来推动情节发展,然而又做不到茨威格或川端康成那样。这是一篇题材普通的小说,也写得中规中矩,结构平平,不能给人跌宕起伏的感受。仿佛我在执拗地实验对一个普通的题材施以普通的写法,看是否能达到那么一点儿不太普通的结果。显而易见,实验不太成功。小说最初的打算,是想写人在瞬间的某个看似无足轻重的行为,而导致他(她)一生的内心的不安。可是写完后,却不太满意,希望再增加一些“丰富性”,修改多次,最终变成现在的模样。如果你在读完后的确感受到了一点似有似无的丰富性,那真叫人感到欣慰。

记不清在哪儿读到一篇徐则臣的讲座内容,他说他通常会写出四至五个小说结尾——真是丧心病狂啊,因为在我的写作中,从来都是感情专一地守着一个结尾,所以,自然无法理解写出四五个结尾的妙处来。然而《金光闪烁》我却写了五个结尾,也丧心病狂了一把,把故事发展的每一种可能性都写了,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吃力能讨好的方法。

我总是庆幸自己在“无知者无畏”的年纪开始了小说创作,在读过很多好小说后,或许就不敢轻易下笔了。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建立自己的小说观,希望写出自己较为满意的小说来。

哪样的小说才是自己满意的?每个人对好小说的理解各不相同,好小说的特点有很多,比如能做到雷蒙德·卡佛那句话的便是好小说之一——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写普通事物,并赋予它们广阔而惊人的力量。

然而,自己满意的却不一定是好小说。

要不要先令自己满意了再说呢?我渴望写出异质性的小说。异质——还没想到更准确的词语——大概是指规避传统的、道德的、合乎伦理的,异质的人,或异质的时空,或非常态的现实生活。

《奔跑的稻田》正是试着往“异质性”努力的结果。尽管不太尽如人意。

这篇小说的灵感来自朋友的一句话,前不久和朋友聊天,他向我讲述他老家的叔叔,某一天突然对家人说,他要去外地种地。至于他的叔叔后来如何,我并不知道,但这些就够了。因为“去外地种地”这句话已经很打动我,也极具诗意,值得我好好思考。

我长期生活在农村,所理解的种地一定是在村庄的附近,早晨扛着农具从村庄走向田野,傍晚,再从田野走回村庄,人和土地之间保持着长久而稳定的关系。我记得小时候常被爷爷带到田间去“认地”——河岸旁的一亩地;小路北边的七分地;紧挨着二爷家地的一亩三分地。看着深褐色的土地内心会涌出踏实感,正如一首歌里唱的: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生活,为她富裕,为她兴旺。

去外地种地,或许又是一件“普通”的事,可我希望自己能写出极端的生活和极端的诗意,以及人物身上的理想主义。试着以“异质”的方式写普通事物,不管好不好,先努力令自己满意了再说。

本文来源雨花杂志社微信公众号

图片来自网络

汤成难,中国作协会员,出版小说集《一个人的抗战》《只有一个乳房的女人》《一棵大树想要飞》等。小说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获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现居扬州。

实习编辑:田 甜

原创文学投稿邮箱:nb@81.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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