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的雪花

                心田上的雪花

 

    似鹅毛,从天空袅袅而下,

如飞絮,自天际缓缓而落。

当枫叶还未染红西河岸边的那片高粱地,一朵朵雪花就自天空紧赶慢赶地,掀开门帘,飘进我寓居的小楼。

“好美的雪花呀!”外孙女拍着早已冻成红生姜似的小手,招呼呆在房间里的我,“舅舅,快来看啊!”顺着小姑娘雀跃似的欢叫声,我信步来到阳台上。

真的很美!

——团团雪花,不,应该是朵朵薄公英,撑着轻盈的小白伞,纷纷扬扬地,呼朋引伴地,款款而来;又似从天际涌来的一群白蝴蝶,裹着迎冬的喜悦,驾着轻风,翩翩起舞。一眼望去,整个小镇全笼罩在白茫茫的雪花之中,白的是天,是树,是房舍,是原野。楼下的公路上,偶而有一两台大货车开来,也是披着雪毯,“咯吱”“咯吱”地碾过,在路面留下撒满星星点点昏黄小花的轮印儿,这俨然是一幅名画家刚刚镂空后揭开底稿的黑白相间的木刻画。

望着阳台上飘落的片片雪花,我心田中那些关乎雪花的美好的记忆芯片,就犹如快速启动栏上那些刚打开的网页,一经点击,就呈现出无限精彩和繁华……

最美的莫过于雪霁初晴的乡村小景。小时候,也是在这漫天的雪天里,演绎着一个个关于雪野的童话。那时的雪下得好大呀!一夜雪后,清晨起来,村前庄后,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沟沟坎坎,尽是白皑皑的一片。远处的村庄,错错落落,起起伏伏,仿佛是拱动的羊群,卧在雪野中一般,静静地躺着。树上树下,满满的是琼花绽放,那纵横交错的树枝镶着银边,将天空镂刻成无数个晶莹剔透的三角花窗,映着从花窗口下筛下的暖融融的阳光;房檐窗前挂满了根根长长的玉柱,在我看来仿佛是天公悬下的根根琴弦,只要那么轻轻地一敲,就可以弹奏起无限美妙的音符;特别是那被小伙伴们爬上爬下爬光了老榆树,此时此刻正撑着一顶厚厚的蘑菇伞,静静地伏在雪地上;更有那我们夏日里潜游的池塘,此时温顺得特像个刚出嫁三天就回娘家的生涩涩的小媳妇,正张开绒绒的怀抱,羞答答地迎着一群从斜坡下滑下来的毛头小家伙呢。

最愉悦的是爷爷领着我们追捕野兔的情景。雪后的早晨,天分外地寒冷,但却是猎捕野兔的最佳时机。一想到,那熔熔的炭火在灶堂里流淌,那青色的火舌咝啦咝啦地舔着烙得发红的锅底,血淋淋的兔肉由红变白,在锅里翻着浪花一上一下,我们就仿佛是一群饿极的狼崽,连呼出的白气里都散发着浓浓的兔肉馥郁的香味。这大雪天,不正是老天爷送给我们的盛宴吗?一杆猎枪,一只小黑狗,就温馨了整个冬天。尽管奶奶劝我们多睡一会儿,可我们爷孙俩却闹着要起床;爷爷呢,更是像个长不大的老顽童,吵着要出去。爷爷是个从朝鲜战场归来的老军人,一到冬天,就老是喜欢穿上那件从美国鬼子身上剥下来的黄泥子大衣,以及部队奖给的大马靴,再配上自制的猎枪,样子甚是威风凛凛。雪天到了,好家伙,他就把猎枪往肩上一撂,和奶奶打个招呼,两白磁瓦片往嘴边一送,“矍”地一声,一只黑乎乎的毛茸茸的小黑狗就风卷残云一般地滚到我们的脚下,“嗬——走了”,样子甭提有多神气!那情景,可真是羡煞我们一群小屁孩,乐癫癫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吆喝起来——打野兔啦!

你,可别真小瞧了我们这里的野兔!随便一只野兔,只要是让你猎获了,就那么往肩上一扛,好家伙,足有二十来斤重。白葺葺的,壮滚滚的,肥嘟嘟,活像个大雪球。这畜生,别看样子笨笨的,可动作特轻捷。要是你和它在野地里狭路相逢,它就先睁圆两只血红的小眼睛,出神地打量你一下,装出一种束手就擒的样子来。可等你放下心来准备捉它的时候,它那双早早竖起的尖耳朵一闪,转身就从你的胯下,蹭、蹭、蹭,三个往复,一晃就钻进雪地不见了。当你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往身后一看,雪地上只留下三道脚印。爷爷告诉我,狡兔三窟;这三道爪印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没有特别的灵敏嗅觉的人,是无论如何也辨认不出兔子真正的藏身之地。每每这时候,爷爷总要猫着腰,把头贴在雪地里,老鼻子左一碰右一嗅,将猎枪朝远处一指,扣动板机,“嗖”地一声,那只圆溜溜的小黑狗一耸颈项的鬣毛,一声狂吠,低头一个前蹿,嗞溜溜一声,就叼着一只肥肥的雪兔,打着响鼻,邀功似地将弹穿心脏的死兔丢在爷爷的脚下。爷爷的这一招“仙人指路”,可神了,被村里人传得特邪乎!说他把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打美国鬼子的本领用到打兔子身上,能不百步穿杨吗?等到空气中氤氲着兔肉的香气时,爷爷却捊着那撮花白的山羊胡子,眯缝着一双昏黄的老眼,出神地望着远方,然后“嘿嘿”地笑两声“没什么,我那是在打小鬼子!”一顿兔肉宴后,爷爷将剥下来的雪兔皮子,用土法加工好后,分送给左邻右舍的姑娘们。那时候,前村后庄的小伙子们,为了得到心爱的姑娘的亲睐,都偷偷地央求爷爷收下他们当学徒。这时候,连我这个小屁孩,总是跟着沾了不少的光,可以得到他们讨好爷爷做的小弹弓、木枪、四轮滑车……

最神奇的是雪红姐姐的鸽哨。雪红姐姐,本名叫晴雪。那时的晴雪姐姐十七八岁,梳着只条油黑黑的长辫子,特喜欢穿红色对襟小夹袄,把玲珑的腰身束得很细,走起路来,袅袅婷婷,一步三回头;有时静下来的时候,就靠在老榆树杆上,美眸上扬,顾盼生辉;一到雪天,就围上从爷爷那儿得来的雪兔毛皮领子,从头到脚,装扮停当,一绺黑发一条白围脖一袭红衣,只那么在风中一站,就显出无限的娇羞;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极像一只燃烧的火狐;她从姥爷那里学得一手绝技吹鸽哨;一声唿哨,就能将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梢梢棚棚笼笼巢巢窝窝的鸽子吸引下来围绕着她跳舞。因此她又被大家戏称为雪红。当左邻右舍美美地享用完一顿兔肉宴后,雪红姐姐就铲开一块空地来,从厢房里舀来几瓢秕谷、高粱,四散地撒在泥地里,两只玉手一合,只听见一短三长的鸽哨声“矍—矍——矍——矍——”耸入高空,穿过天际,这之后,人们就看见从树梢、从屋脊、从榔枋、从柴垛、大大小小,灰灰白白的鸽子仿佛听到什么命令似的,披着雪花,撑着雪伞,举着雪灯笼,老的携着幼的,大的托着小的,远远近近地飞来,降在泥地里。她们走近空地,并不忙着吞食,却把双眼齐刷刷地盯着雪红姐姐。这时候,只见她变戏法似地从腰上取下一只竹笛,抿着樱桃小口,一句“童子拜佛”,鸽子们都呼扇扇着双翅,向人群频频点头;一句“闲庭信步”刚完,所有的鸽子又都不约而同地踱着方步,长蛇阵般地围着雪红转圈,雪地上印出几圈清晰的个字小印儿;正当大家愣神的当儿,一声“书生意气”打断大家的困惑,鸽子们都衔着雪花,嘴里“咕咕”有声,此起彼伏,抑扬顿挫,似轻风拂过水面,又似流云抚过琴弦。“群鸽舞空”未毕,大大小小的鸽子依序分层上下盘旋翻飞;“大漠飞鹰”、“青云凌空”、“嫦娥奔月”、“仙女散花”,随着雪红的声调变化,鸽群们上下旋舞,时而高飞如苍鹰展翅,时而低回如春燕剪水;时而激射如霰弹穿云,时而飘洒如雪花姗姗……好一幅天地奇观!“唿——”悠悠的一声清哨过后,所有的鸽子们就在人们惊呆中,驮儿带女,向着来路徐徐飞去,倏忽间消失在茫茫雪海中了。“雪红姐姐——鸽子为什么不吞食秕谷呢?”“不用急,你们明早起来,保准这儿依然是白雪一片。”为了看到鸽子吃秕谷一幕,我硬是守在雪地里好半宿。好好的秕谷高粱仍在。可第二天起来,等我将雪铲开,哪里还有秕谷高粱的影毛儿。“小不点儿,这是绝对的秘密,不外传的。”每当这时候,雪红姐姐总是温柔地摸着我的小脸说。

从离开家乡到城里读书,到参加工作,一晃三十多年过去,爷爷早已作古,晴雪姐姐也远嫁他乡,只听说她当了镇上养鸽协会的什么会长。直到现在,我很少看到那满坡的大雪,也没有听到过关于群鸽舞空的奇闻了。

……    ……    ……

“好香的鸽汤,好鲜的鸽肉!舅舅,快来尝尝!”小姑娘已站在客厅里大呼小叫了。

“什么?哪来的鸽子?谁买的鸽肉?”

“你发什么神经?!”妻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边,“两只鸽子肉,没尝过吧,是雪阁楼餐饮城托人给你捎过来的。不吃白不吃!”

“不会吧,我可不认识雪阁楼的什么人啊!”

“呐,这是附鸽而来的一张名片,你看看。”接过名片,我一眼就瞧见名片下方几个烫金的大字“雪阁楼经理——晴雪”。

“雪鸽”“血鸽”、“血鸽”“雪阁”。一边是记忆中雪鸽舞空的奇观,一面是雪阁楼餐饮城的滴血的鸽肉;一边是那雪红姐姐回眸一笑的花容月色,一边是那捻着大张大张血红百元大钞图景……几幅画面在眼前交相叠加,如客厅电视里正在闪跳不停地匆匆变幻的舞台烟火,将我熏得晕头转向……

我这是怎么了嘛——

窗外,雪花下得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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