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金戈铁马气吞虎 弹铗悲歌英雄泪

2013-11-06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中国古代的文人,总希望自己可以出将入相,在外可以横刀立马,御敌于国门之外,在内可以高居庙堂,分国君之忧患。只可惜这只能是想想罢了,真要文官披挂上阵除非皇帝脑子进水了。不是说文人真的就是百无一用了,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了,只是人各有专长,上天不会把文才与将才让一人独占。纵苏轼有“西北望,射天狼”,曹植有“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王昌龄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但是真要给他们一把刀,恐怕他们是舞不起来的。
  而辛弃疾则是文人中的异类,他出身行伍,身高马大,有过横戈立马的戎马生涯,是个不可多得将才,在平定内乱,治军打仗方面多有建树。而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代文豪,确立并发展了苏轼开创的豪放词派,并将词体的表现功能发挥到了最大限度。在他的笔下,词不仅可以抒情言志,还可以同诗文一样谈论说理,增强了词的艺术表现力,最终确立了词体与五七言诗歌分庭抗礼的文学地位。辛弃疾可以说是词史上最伟大的作家,在宋词中的地位无人能及,他对宋词的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宋代文人众多,唯辛弃疾对词这种文学形式情有独钟,苏轼、陆游都不及。
  自五代以来,词的主人公无外乎三类:红粉佳人、失意文人和南渡初期的苦闷志士。辛弃疾的出现让词坛为之一振,他塑造了一系列豪迈的英雄形象,让人读来慷慨激昂。他的词风影响深远,形成了一代辛派词风,在文学史上大放光辉。
  要是让辛弃疾自己选择的话,他或许根本不在乎所谓的文学上的成就和名声。他只想得到重用,只想可以带兵北伐,只想收复中原。上天在给了他卓越才华的同时也在戏弄他,让他一生不得志,有经国之才却不受重用,一心报国抗金,却眼睁睁的看着南宋一步步的卑躬屈膝。辛弃疾的这种痛比一般黎民的战乱之苦要苦上千百倍,他有力挽狂澜的本事却没有施展的机会,他有指挥千军万马的卓越才华,却只能让宝剑生锈,一代帅才被逼“把酒话桑麻”,何其悲哉!晚年的辛弃疾常常一人独坐带湖边,面对着即将破败的南宋河山,肠寸断,泪空流!
  公元1140年,辛弃疾出生于金人占领区山东历城。父亲早逝,故辛弃疾由祖父辛赞一手带大。辛赞虽身为金朝官吏,但时刻不忘抗金复国,这给辛弃疾产生了很大影响。幼年的时候,祖父常带着儿孙辈登高望远,北望千里江山,感伤涕流,他教育子孙不要忘了自己是汉人,不要忘了靖康之耻。这在辛弃疾的心中深深的埋下了爱国报国的种子。
  辛弃疾21年那年,祖父去世,他开始四处闯荡。《宋史》记载他与同学党怀英同时卜卦,辛弃疾得了离卦,党怀英得了离卦,从此两人各归南北。自此辛弃疾一心南归,为了南方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南侵,金人占领区群雄并起,农民起义不断。耿京在山东发送起义,自称“天平节度使”,声势浩大。辛弃疾拉起一只2000人的队伍加入义军,做了义军的掌书记。同时加入义军的还有一个名叫义端的和尚,此人和辛弃疾很谈得来,也是辛弃疾带着入伙的。可是此人心术不正,不久便带兵逃跑,还顺手偷了义军的帅印想去向金人邀功。耿京知道后大怒,便要斩辛弃疾。辛弃疾随即立下军令状,率军去阻击义端和尚,失败便献上自己人头。辛弃疾在义端奔向金营的路上截住了他,义端害怕不已,连忙求饶,辛弃疾理也不理,手起刀落,取下首级。自此,耿京对辛弃疾愈加敬重。
  完颜亮南侵失败后,金人后院起火,完颜亮自己被杀,金世宗上台。金世宗一方面跟南宋方面求和,一方面对农民起义军采取软硬兼施的方针,宣称只要义军自动解散就还是平民,如果不然,则格杀勿论。这就让耿京的义军处于一个非常矛盾的境地,政府那边都休战了,义军还有什么可打的呢,许多地方的义军一日之内作鸟兽散。这时候,辛弃疾向耿京建议归顺南宋,耿京很是赞成,于是派辛弃疾去跟南宋政府商谈。
  平白的多了一支军队,加上刚打了胜仗又有了几天安慰日子,高宗自然十分高兴。对于辛弃疾大加赞赏,给了耿京等首领一系列的虚位,对义军也是大加犒劳。可是正当辛弃疾带着南宋方面的使臣去跟耿京接头的时候传来一个坏消息,耿京已被部下张安国等人害死了,张安国本人也已经投降金国,还做了金朝的官。辛弃疾气愤不已,不甘就此罢休,也自觉就这样回到南宋脸上有点过不去。于是率领五十精骑,于夜里冲进五万人的金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得叛徒张安国,再马不停蹄奔骑千里,献叛将于建康皇帝住处,斩首于市。自此,辛弃疾威名大振。
  也许是辛弃疾终究没有带来本来说好的义军部队,又也许是辛弃疾一南归高宗就退位,南归最初,虽然辛弃疾的名声很响,但却未受到重用,只给了江阴佥判的小闲职。更加让辛弃疾感到抑郁南平的是宋孝宗上位之初就发动了北伐,可是最终却因为主将无能而溃败。北伐开始前,辛弃疾也向上面提过意见,只可惜位卑言轻,根本未被采纳,这让辛弃疾痛心不已。
  宋孝宗乾道四年,辛弃疾得到升迁,通判建康府。六年,终于得到皇帝召见。宋孝宗本是个积极的主战派,上位之初,豪情万丈,势要灭金雪耻,他还为岳飞平凡,天下人心大快。辛弃疾十方兴奋,准备了一大堆理论要向皇帝阐述,认为皇帝听了一定拍案叫绝,从此受到重用。可是,事实却事与愿违。也许孝宗受了符离之败的打击,对抗金不再那么积极和有信心了,又或许是辛弃疾和孝宗在看法上的不同,这次召见君臣聊的并不愉快,辛弃疾“持论劲直,不为迎合”。不愉快归不愉快,但是孝宗还是提拔了辛弃疾,让他做了司农寺主簿。
  司农寺主簿这是一个管理天下粮食方面的官职,并不是辛弃疾想象中的关乎国家社稷的重要部门。这让他很是失望,在游玩建康赏心亭时,他写了那首著名的《水龙吟》。“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这是一首浪子悲歌,辛弃疾作为北来之人,一心报国,却有报国无门,想起当年在义军的快意恩仇,怎么能不怅然若失。江南景色再美,总比不上北方的千里江山来的珍贵,一腔豪情,如今却只能拍拍栏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南人的堕落给了辛弃疾第一次不小的打击。
  乾道八年,辛弃疾终于有了小施才略的机会,他被任命为滁州知州,做了一方最高长官。辛弃疾到任的滁州破败不堪,刚经过战乱,到处民不聊生,人民居无定所。辛弃疾当即立下豪誓,不建设好滁州誓不为人。他先是宣布减轻税收广招流民,再训练民兵,加强保卫工作。农业方面商议屯田,那年风调雨顺,粮食又大丰收。商业方面,辛弃疾减少商业方面的税收,修建旅馆茶舍,很快滁州的商业便发展了起来。在辛弃疾的治理下,滁州很快从战乱的破败中解脱出来,恢复了原来的生机,辛弃疾的的业绩也受到了肯定和赞扬。可惜不久辛弃疾得病除官修养,也就离开了他一手重建起来的滁州。
  辛弃疾病康复后被任命为江东安抚参议官,留守叶衡很是看重他的才能,对他很是器重。叶衡后来回京为官,在皇帝面前一再推荐辛弃疾,于是辛弃疾又得道了召见。可是这次召见没有半点效果,和上次一样,辛弃疾在京城做了无关紧要的仓部郎官。
  时江西茶寇起义,朝廷久征无功,于是叶衡便推荐辛弃疾前去平乱。于是朝廷任命辛弃疾为江西提点刑狱,奉命平定茶寇,辛弃疾的军事才华也终于得以施展。到达江西后,辛弃疾立刻整顿兵治,招募新兵,又对茶寇情况加以调查,采用软硬兼施的方法对付茶寇。一方面派人时不时进入茶寇割据地进行骚扰,使其不得安宁,另一方面打心理战,招降茶寇。不到三个月,茶寇首领赖文正便率兵投降,朝廷几万大军摆平不了的茶寇在辛弃疾手上轻而易举就平定了。宋孝宗知道后龙颜大悦,对辛弃疾大加褒扬,辛弃疾也志得意满,然后辛弃疾心中也有些失落,他平定只是小小的茶寇,而他心中的战场却是抗金战场。
  因为平定茶寇有功,辛弃疾升任京西转运官,次年,再次升迁做了江宁知府兼湖北安抚使,做了一个封疆大吏。可是这湖北境内并不安稳,盗贼四起,民不聊生,依旧是个烂摊子,可这难不倒辛弃疾。针对盗贼的问题,辛弃疾采取了非常严厉的措施,“得贼辙杀,不复穷究”。只要抓到盗贼,不用一系列的审讯,直接杀了。这个铁血政策很受当时人诟病,说辛弃疾此人残酷嗜杀,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招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不安分子都被吓住了,无人敢再造次。在湖北任上的时候,辛弃疾与江宁屯驻统制官率逢原发生了矛盾。这率逢原为人骄横,纵容手下作乱民间,辛弃疾多加管制,率逢原便很不服,两人的官司一直打到了皇上面前。也许是率逢原在朝内有人,所以才敢这么嚣张,明明是辛弃疾在理却被皇帝判了个双方都不好,两人都受到了惩罚。辛弃疾调任隆兴府知府兼江西安抚。
  投降派史浩任宰相后,朝内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他打压主战派,像辛弃疾这样自北而来的“归正人”更加不受重用。辛弃疾的地方大员自然是做不成了,他被调到京城做了大理寺少卿,不久又被任命为湖北转运副使,还没到任又改任命为湖南转运副使。政治上遭到打压让辛弃疾郁郁寡欢,心情压抑,赴任前向友人辞行时他写了《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到,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词中既有离别愁绪又有抑郁难平之恨,仕途的坎坷让辛弃疾心力交瘁,同时奸臣当道,自己不受重用,北伐更是无望,这更让辛弃疾感到失望。词中以陈皇后自比,并说玉环飞燕都成了过眼云烟,何况是现在你们这些当权的跳梁小丑。辛弃疾是怀着忿恨,失望离开京城的。
  在任湖南转运副使期间,辛弃疾目睹沿途百姓困苦,和起义纷起,越来越为朝廷感到担忧。虽然遭弃用,但是辛弃疾却不放纵自己,依旧热衷于国事。他写下《论盗贼劄子》上书皇上,指出不是人民想反抗,实则官逼民反。他写道:“田野之民,郡以聚敛害之,县以科率害之,吏以乞取害之,豪民以兼并害之,盗贼已经剽夺害之。民不为盗,何将安之?”这让皇帝很受触动,再次表扬了辛弃疾的爱国热忱,并委以重任,任他为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抚,并让他放开手脚做事,指示他“行其所知,不惮豪强之吏”。
  辛弃疾每到一处任职,总是不忘整顿兵制,因为他时刻不忘复国大业。在湖南期间,他向朝廷建议在地方建立一支强悍一点的军队,他命名为“飞虎军”,获得皇上批准。建立一支军队不是小事,这需要花费大量的心力的,同时还需要耗费大量的财力物力。建军之初,阻扰的人多如牛毛,但由于辛弃疾行事雷厉风行,果敢干练,很多复杂的问题都被他一一排解,事情进行的还算顺利。辛弃疾善于斡旋,处理和部下的关系,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决心,谁也阻挡不了他。建军的开销朝廷并没有拨款,全凭辛弃疾从地方收入上调用,由于开支巨大,引起很多人的不满,朝中那些嫉恨辛弃疾的人也趁机加以诽谤,说辛弃疾贪污。宋孝宗一开始虽然很支持辛弃疾,但也禁不住耳边风,他下发御前金子牌,命辛弃疾立刻停手“飞虎军”的建设。辛辛苦苦忙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说停就停,接到皇上的命令后,辛弃疾没有公然不从,而是偷偷将金子牌藏了起来,另一方面加紧施工,给下面官员下达死命令。在诸多问题的处理上,辛弃疾都展现了他的聪明才智。缺少石料的时候,他宣布凡是获罪之人可以用石料顶罪,石料数日便收集齐。兵营建设缺少瓦片,时值大雨,又无法烧制,辛弃疾命每家每户献出瓦二十片,官家立付现银,也是很快便收集齐了。飞虎军建成后,气势恢宏,雄霸一方,木已成舟,宋孝宗也拿辛弃疾没办法,只有苦笑。就在辛弃疾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飞虎军刚刚建成之际,他还没有过一下带兵作战,挥斥方遒的瘾,就又被调任了,重任隆兴府知府兼江西安抚。在江西期间,他根据带湖四周的地形地势,亲自设计了“高处建舍,低处辟田”的庄园格局,在带湖边建下府邸。并对家人说:“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因此,他把庄园取名为“稼轩”,并以此自号“稼轩居士”。
  当时江西发生了很大的饥荒,不法商人囤积居奇,百姓生活无以为继,盗贼四起。辛弃疾一到任便宣布,不让卖粮的发配,强行买粮的斩首,用命令规范行为。他又拿出官家的资产贷款给当地的各阶层有名人士,让他们四处贩粮,这些人各显神通,不多久便从全国各处运来了粮食,当地粮价立刻降了下来。信州太守谢渊明看辛弃疾这边形势大好便向其求助,辛弃疾的部下都很不乐意,可辛弃疾说,同事皇上的子民何必计较那么多呢,也就救济了信州。这事受到了皇上的大力赞扬。
  当年农历十一月,辛弃疾遭到弹劾,被罢去官职。辛弃疾只好回到刚落成的带湖别墅,过去百无聊赖的的生活。辛弃疾在带湖一住就是十年,满腔的报国热情被硬生生的压制下去,怎能不叫人抑郁难平。辛弃疾自嘲说“君恩重,且教种芙蓉”,玩笑中包含着无尽的苦涩。刚入不惑之年的辛弃疾正值壮年,正是可以大展身手的时候,而且他阅历丰富,有着广泛的经验。为官几十载,辛弃疾无时无刻都不为北伐筹划,无时无刻都不忘搜集北方的情报,不忘富国强兵,只待有朝一日可以挥师北上,收复旧山河。他尽心尽力为着朝廷办事,把个人置之度外,到头来却被弹劾,被闲置,这如何不叫人寒心落寞。
  辛弃疾自号“稼轩”,这次是要真躬耕田间了。一位在内可以辅佐君王,在外可以抵外敌的大宋鼎鼎的杰出人才不得不每天踱步于田野山间,看看飞鸟游鱼,和农民谈谈农桑闲话。一肚子的愁绪自是无人能懂,只能默默埋在心里。辛弃疾以前就一直很羡慕道家的出世,但是从小的志向又让他不能那样做,可是这一次朝廷逼着他远离官场做一个清闲人了,辛弃疾自知闲愁无用,也会享受生活。“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这样的词句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曾经的将军之手,倒像个隐士,农家的趣味和恬静让人向往。
  可是辛弃疾不可能忘却他曾经的理想和抱负,他想的最多的还是闲愁之苦,也许在笑的当中就突然僵住笑容,哀叹不已,让人唏嘘。“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爱上层楼,爱上层楼。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不尽的愁绪和压抑,尽在“欲说还休”中,说也无用,说也无人理解,孤单寂寞,痛彻心扉。此时辛弃疾已经是烈士暮年,而年轻时的梦想遥遥无期,心中落寞失望,想起曾经的的戎马生涯,想起曾经在地方的指点江山,不免追忆往事。
  淳熙二年,沉寂了十年的辛弃疾终于再次被起用,此时他已经52岁。他先是被任命为福建提点刑狱,后又被安排做了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又成了地方大员的辛弃疾终于又有了施展的机会了,他动动浑身的筋骨,骨节相错发出的声音像是大战前的鼓声。虽然十年不为官,但是他的风格却丝毫没有改变。一到福建他就加强军事建设,既防范土匪流寇,又为北伐做准备,他甚至设立专项资金用于军事建设,在军事上花费毫不吝啬。但是就是由于他的大手脚,遭到台臣王蔺的弹劾,说他“杀人如草芥,用钱如泥沙。”庆元元年,辛弃疾被免去了一切职务,回家继续做了一个闲人。
  再次的遭弹劾罢免,辛弃疾真的是心灰意冷了,他几乎有点绝望了。他曾经的雷厉风行和英勇果敢,在事成之后被人诬做了贪酷,怎能不叫人寒心。他自恃对朝廷一片赤诚,日月可鉴,他没日没夜殚尽竭虑为的那个朝廷现在却说他是个贪官酷吏,怎能不让人觉得可笑。可笑归可笑,愤慨归愤慨,可是辛弃疾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除了继续在山间田野里像失魂落魄的游荡没别的可做,如果说之前他还盼着再次出山,可这次真的是没时间了。他已年近花甲,可仍旧报国无门,有才华却无处施展,年轻时横刀立马豪情万丈仿佛就在昨日,而今几十年已过,南宋大势不仅没有越来越好,还越来越衰败。看着自己毕生热衷于的事业,在自己的面前渐渐零碎,消失,那种痛比自己心碎了更难受。英雄迟暮,老骥伏枥,悲哉,痛哉!辛弃疾只能看着弓刀在墙上挂着,只能弹铗悲歌,唱一曲英雄泪!
  就这样又过了八年,辛弃疾已经是年过花甲的白发老人了,他终于又被起用,被任命为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此时朝中当权的是权臣韩侂胄,韩侂胄是个主战派,此时他刚刚在与赵汝愚的政治斗争中胜出,亟需干一件大事来树立自己的威信。于是他想到了北伐,南宋立国已近八十年,多少仁人志士为北伐恢复中原奋斗不息,可最终没一个取得成功,要是韩侂胄可以取得北伐成功的话,那将是亘古的伟业,韩侂胄本人也必定会名垂千古。比起辛弃疾的主战和北伐动机,韩侂胄是功利的,他只是为了一己的沽名钓誉,必将忽略很多细节的东西。
  南宋举国上下在韩侂胄等人的鼓动下变得志气高昂,他们又通过各种渠道得道金国内乱国力大不如从前更加是信心百倍,宋宁宗和韩侂胄积极备战,仿佛想一口吞下金国,一下解了几十年的窝囊气。此时全国人脑袋发热,可是一个人很冷静,那就是辛弃疾。辛弃疾在北方的时候就很注重情报的收集,在地方的时候更是花大力气在考察敌情上,通过辛弃疾的调查,虽然金国在汉文化的腐蚀下国力已经日渐衰退,但是他们的兵力还是不容小觑的。南宋人只看到了金人的衰退,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初期还有宗泽、李纲、岳飞、韩世忠等抗金名将,士兵还有一定的士气,可是现在呢,多年来委曲求全,兵制不修,军事力量大大下降,比起金国的倒退有过之而无不及。针对这种情况,辛弃疾提出了四点意见:“招兵要择,屯兵要分,军事要张,谍后要明”,这样意义的北伐,不能再采用以前的老兵了,老兵已经被金人吓怕了,基本毫无斗志,应该招募新兵,给军队注入新鲜活力。在军事部署要多面开花,多面呼应,让金人各处顾暇不及。还有就是要做好情报工作,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辛弃疾还有一个最终的观点就是北伐大事不能着急,要经过长期的周密的部署,北伐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这点让韩侂胄很是反感,急于立功的他哪里会考虑很多,对辛弃疾也没了正眼看。辛弃疾被派到镇江后写下了著名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大多数人看到的是辛弃疾渴望建功立业的迫切,其实在豪气的背后还有着点忧虑,同时他也在告诫韩侂胄,不要急功近利,不能让宋文帝的悲剧重演。
  开禧元年,南宋政府正式北伐,气势浩大。而辛弃疾却被从前线调回,去了后方做了无关紧要的职位。南宋部队开局良好,但不就便暴露出了一系列问题,南宋人终于看清了自己的部队原来是那么的不堪一击。长期以来军事废弛,军队作战能力极其低下,很多部队见到金兵都是望风而逃,溃不成军。在攻打宿州的时候甚至出现了南宋正规军嫉妒登上城楼的义军抢了军功而在下面射杀义军,让人震惊扼腕。当时的南宋的军队“无一而非弃疾预言”,辛弃疾提出的四条建议南宋军队每条都以事实证明了它的正确性。开禧的北伐与一场闹剧无异,其溃败程度比符离之败更甚,南宋一下子怕了,俯首称臣。
  此时的辛弃疾再怎么怨恨,在怎么捶胸顿足都已经无济于事,他能做只能是长歌当哭,咽英雄泪了。他料想此生宏愿实现无望,甚至南宋半壁江山都保不住,心痛不已。韩侂胄被失败吓破了胆,同时他又不服输,他还想卷土重来,他想到了辛弃疾,想这老臣扶大厦之将倾,可是他授予的官职都被辛弃疾以病推辞了。开禧三年,韩侂胄再次向辛弃疾伸出橄榄枝,任命他为枢密院都承旨,这是一个南宋最高军事机构的高位,之前一直由韩侂胄的亲信担任,只可惜,此时的辛弃疾已经病入膏肓,还没到任就去世了,享年六十八岁。
  总辛弃疾一生,虽然也曾位列高位,也曾有过戎马生涯,可是却总是与理想差很大距离。他初来南宋,正值符离之败,宋孝宗刚刚燃起的斗志已被熄灭。死亦不逢时,刚接到了任命就魂归九天。他政治生涯的开始和结束都经历南宋的北 伐,可是他却都没有参与,而且老天还安排他眼睁睁的看着北伐的失败,折磨其心志。
  辛弃疾在南宋是个不合时宜的人,他所处的时代,南宋朝廷对金国唯唯诺诺,始终没有扬眉吐气过,而他的非凡的军事才能却只能用在平定内乱镇压农民起义上。他建军治军,而他自己却没有轰轰烈烈带领过南宋男儿打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反侵略的大仗。辛弃疾作为南宋子民生活了四十多年,而期间在家闲置的时间又接近二十年,在他二十年的政治生涯里他历经37次职位调动,不得安宁。南宋朝廷打心里惧怕他这种人,他这样的工作狂,连闲置在家都不忘调查情报,每到一处便大兴兵制,意气风发。他一刻都没有闲过,不知疲倦,他一刻都没有忘记抗金复国的宏愿,而朝廷却在一心求和,又怎能容得下他这样的人存在。
  有才华得不到施展倒也罢了,最可恨的是辛弃疾还被摊上了贪酷的恶名。关于辛弃疾的作风,当时很多人不满意,认为他太多强硬。辛弃疾在地方的时候是花了不少钱,对待军事建设他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而这就被认作了他贪污的罪证。在平定贼寇方面,辛弃疾是采取了很极端的铁血政策,但是治乱世还有别的更好的方法吗。说辛弃疾贪是没有半点理由的,他虽花了不少钱,但是他自己根本没有过挥霍的行为,就算是贪污,他也把钱花在了军事上,这无可厚非。说辛弃疾酷更是荒唐,他除了对贼人杀戮之外,对待下属百姓从来都是治之以宽的,他在处理刑事案件的时候甚至都从宽判罚的。一系列的弹劾和误解根本就是无中生有,侧面也反映了辛弃疾的孤独,在那个社会里,真正懂他的人没有几个。
  可比起李清照的晚年孀居,辛弃疾要好的多,因为他并不孤独。辛弃疾一生朋友众多,多为江湖侠客,志士仁人,尤陈亮、朱熹两人相交甚笃。陈亮性格豪放,不拘小节,两人都志在北伐,惺惺相惜。公元1188年,辛弃疾闲置江西的时候,陈亮前去探望,两人纵论天下、长歌相答、剽泉共饮、鹅湖同游,成为文坛佳话。这年冬天,他俩还冒着大雪去紫溪考察地情,两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互相安慰,让人感慨万千。临别的时候,辛弃疾写下“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豪气万丈,震烁古今。
  比起陈亮来,朱熹要内敛得多,因为朱熹是个道学家。起初朱熹并不喜欢辛弃疾的处事风格,他甚至对辛弃疾建“飞虎军”加以指责,认为建军是浪费,只要重练旧兵就行了。但是,辛弃疾的业绩让朱熹赞叹不已,他看待辛弃疾就像看一块未打磨的璞石,朱熹知道辛弃疾是个人才,总想着说两句,把他引向他认为的正路。而辛弃疾内心也是个出世的人,对道学很是赞成,忙于政事的时候其实内心也非常空虚,这时候他和朱熹保持了长久的书信联系,朱熹在信中多加开导,两人关系亦师亦友。朱熹曾经给辛弃疾的书斋亲笔写了“克己复礼,夙兴夜寐”八个字,就是希望他锋芒不要太露,有所节制,虽然辛弃疾并没有按照朱熹说的那样去做,但是他打心里很敬重朱熹。后朱熹在政治争斗中失败,道学也被诬做伪学,死后无人敢吊唁,只有辛弃疾挺身而出,做悼词“所不朽者,垂世万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对于朱熹的为人和学识,辛弃疾都做了充分的肯定。
  《宋史》记载,谢枋得一次路过辛弃疾的墓地,晚上也住在附近,深夜的时候他听到辛弃疾墓地传来愤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大呼,表示自己的不平。谢枋得随即在灯下写下悼念辛弃疾的文章,准备第二天前去祭奠,文章一作完,墓地的声音立刻停止了。虽有点不可信,但是正史记载,可见辛弃疾的的苦痛和压抑已被时人所熟知。
  南宋历史上,辛弃疾是个杰出的人物,整个中国文学史上,辛弃疾也不失为一代宗师。他手中无剑,便化笔为剑,字字铮铮,豪情万丈,他的词既抒发了自己的未了的宏愿,又表达了心中的苦闷。至今在辛弃疾的字里行间,我们犹可以看见一个铮铮铁骨的的英雄豪杰,正挥剑遥指北方,猎猎的劲风吹乱了他的须发,但吹不散他不灭的斗志。一股液体又从字里行间满溢而出,是英雄血,又是英雄泪,血泪可干,但是凛然一股正气长存天地间,历千年而不衰。孰谓公死,凛凛犹生!词坛飞将军,舍辛公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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