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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孤儿和中国养父


   养父是在垃圾箱里发现我的,一个我永远忘不了的饥寒交迫的冬夜,那时我才七岁。

   记得是个雪花纷飞的夜晚,我趁着父母都入睡的时候,打开门链跑到了大街上。我实在受不了母亲的虐待,曾经跑出去多少次都被母亲抓了回来。怕我逃跑,白天她出去时总把我用绳子绑起来。那时正是战后混乱时期,我们家独自居住的两层楼也不得不与另一家共同使用。这样以来一直上锁的大门就换了门链子,从里面打开是很容易的。

   我害怕母亲会醒来发现我的逃离,会像疯了似地追赶而来。我顾不得夜深路滑,拼命地跑呀跑呀,只想离家越远越好。沿着电车线路,我从智仁街一直跑到了民主广场,找到了我家过去的邻居。他们是日本人,家里有四个孩子,记得小时候我经常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玩儿。孩子的妈妈看到我满身的伤痕,知道我为什么跑出来。她先让我吃饱了饭,然后对我说∶“你母亲一定会来找你的,你还是回去吧。”我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说∶“阿姨,救救我吧!我不能回去,我要是回去了,母亲会把我打死的。”

   那时日本战败,在大连的许多日本人都靠卖东西维持生活,都在等着来船回国。孩子的父母对我说∶“我们马上就要回日本了,实在不能照顾你了。”我双手紧紧地抓住他们的手哭喊着∶“求求你们,把我也带到日本去吧!”他们摇摇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因为他们与我的父母熟悉,知道早晚要被我父母发现的,他们不愿意惹出麻烦来。

   我不住地哀求他们,最后他们答应可以在他们家里暂时躲几天,以后再想办法吧。他们把我藏在一个小仓库里,给我送三顿饭来。听说母亲真的找来了,邻居说孩子没有来过,母亲什么没说就离开了。邻居回国的日期就要到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带我回去,把我给了一家中国人。

   这家中国人是卖大饼子的,他给我一个装满饼子的篮子,用带子套在我的脖子上,让我到处去卖饼子。我长得又小又瘦,两个小手加上脸上脖子上伤痕累累,人们走近前来看我这个样子,马上扭头离开了,好像躲瘟神似的。饼子卖不出去,就挨店主打,还不给饭吃。我被打怕了,趁出门时又跑掉了。没有目标的跑,跑得又饿又累,实在跑不动了,就开始寻找东西吃。悄悄溜到卖小吃的小摊,趁卖主不注意的时候,偷了一个饼子就跑。有时吃人家桌子上剩下的饭菜,有时在垃圾箱里找些还能吃的东西。

   我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白天沿街流浪,晚上找个能避风遮雨的角落过夜。有一天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人用棍子捅醒,是一个穿着大褂的老头,他让我跟着他走。我以为他要领我回家,谁知道他把我卖给了一个说书的,我看见那个说书人递给了老头一些钱。说书人带我去说书场,给我一个银色盘子,让我在听书人群中乞讨小钱。钱收多了,说书人给我点儿吃的,收少了就臭骂一顿不给饭吃。后来说书人看我不中用,把我卖给了无儿无女的算命老夫妇。我每天早晨都要给他们倒尿罐,一次因为天冷楼梯发滑,我抱着尿罐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罐子打碎了,尿撒了一地。算命人不问青红皂白,用鞭子没命地抽打我,拣起破碎的罐片来划我的脸,又把我的头按在地上逼我把尿舔干净。当天晚上我又逃跑了,发誓再也不去任何人家了。

   我整天在菜市场流浪,可以拣些或偷点儿东西吃,晚上就躲在垃圾箱里过夜。没有冬天的衣服,就学着别的流浪人的样子,拣麻袋片用绳子捆在身上。后来又学着其他流浪孩儿拣烟头,然后拿到一个小店,店主称了重量后,给半个或一个地瓜面饼子做为报酬。

   为了讨一口饭吃,白天我冒着风雪到处流浪,晚上浑身无力瘫倒在墙脚,我知道如果躺在这里我会冻死的。不顾一切,我又爬起来,挪到了附近的垃圾箱里。我浑身发抖,脸上象着了火似的,我难受地呻吟了起来。

   一个男人去亲戚家串门,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夜深人静,寒风凛冽。走着走着,他仿佛听见附近有动静,原来以为是猫的声音,仔细一听好象是小孩的哭声。他顺着声音寻找着,走近了垃圾箱。我听到有人走近,吓得赶紧屏住呼吸,身子也紧缩在一边,害怕被发现。开始他没发现我就转身离开了,其实并没有走远。我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头也痛得象要裂开似的,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微弱的哭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急忙返回到垃圾箱,扒来扒去,借着冰冷的月光,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

   他轻轻地把我抱起来,脱下他的棉袄,把我紧紧地包了起来,然后抱着我一步一步回到了他的家。他就是后来成了我养父的那个人。

   我昏昏沈沈地睡了好久好久,醒来后才发现自己竟睡在暖和炕上,旁边站着又高又壮的养父。我吓得赶紧溜下炕,拔腿向门外跑去,结果还是被养父一把抓住了。养父的样子很可怕,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膛,没有一丝笑容。我心想∶这个人也会象别人一样把我卖掉的。他怕我跑掉,上班时把我锁在家里,我找到能用来砸玻璃的称砣之类,从窗户逃了出去。养父好象知道我经常讨饭吃的地方,跑了十多次都被养父抓了回来。

   后来养父没有办法,白天把我送到了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家,他家有孩子,白天家里有大人在家。每次养父把我送去时,还给我带上午饭。晚上接我回到家里,看我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以为我午饭不够吃,又多给我带上一个饼子。可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还是像饿了好几天似的。养父这才明白过来,亲戚家把我的干粮给了他们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们也是穷得填不饱肚子。

   我好象是得了一种病,饿了就想跑出去找吃的。远房亲戚不让我吃饱,我趁他们看不见又跑到了大街上。养父晚上去接我时,亲戚对他说,你那丫头偷了我家的东西逃跑了。接着又劈头盖脸地把养父臭骂了一顿,埋怨他不该引贼入室。养父不相信他们的诬陷,又不能顶撞他们,憋得满脸通红,说了一声“我去把她找回来。”就拔脚走开了。

   养父在西岗市场找到了我,怒发冲冠的样子,手里提着一条麻袋。看见我时,不由分说把我塞进了麻袋,扛起来就走。来到了远房亲戚家,把他们都叫了出来,然后把我绑在院子里的树上,用鞭子蘸着水来抽打我。一边抽一边问我,还敢不敢偷东西了?还敢不敢跑了?我紧咬着牙,一句也没回答。一是因为我觉得太冤枉了,我根本没偷过亲戚家的东西呀。二是我跑了一天,没吃一点儿东西,全身已经有气无力,连喘气都觉得吃力。

   亲戚们怕养父真把我打死会被连累上,赶紧说∶“算了吧,饶了她这一次吧。”养父这才住了手,把绳子解开,把我抱回了家里。首先他把我放在炕上,仔细地把扎在脚上的玻璃碴挑了出来,然后用热水慢慢地擦洗我全身的伤口。又跑出去买了药膏、纱布,给我抹药膏包伤口,他默默地做着这一切,什么话也不说,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脸上流了下来。

   虽然我只有七岁,懂得还不多,可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大人在为我流泪。从我记事起,我只记得母亲的歇斯底里的发作,有时她把我打得遍体鳞伤,我只能躲在家里的角落里小声抽泣着。父母亲从没有来安慰过我,更看不到他们的眼泪。而现在,真诚而心疼的泪水却在一个陌生人的脸庞上流淌着。我感动地不知所措,我放声大哭起来,我相信∶他就是我的亲人,是我挡风遮雨的屏障,是处处保护我的靠山,是永远在我身边不会把我抛弃的人。

   经过了近半年的时间,在养父的细心照料下,我伤病的身体得到了恢复。养父后来又供我上学,扶养我长大成人。养父是天津人,年轻时曾经结过婚,妻子产后得病死去,留下一个刚生下不久的男孩儿。那时他又要谋生,又要照顾婴孩,结果孩子不幸染病也早早死去了。他痛心疾首,他想忘却丧妻失子的痛苦,于是离开了那块土地,闯荡到了大连。

   养父收养我时,还不到四十岁。自那以后,他再没有娶过亲,尽管有人多次给他张罗。他把全部的心血都花费在我的身上,直到他死去的最后一刻。

   养父一直不向我提日本父母的事,不知道他是故意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愿意让我伤心。我和养父第一次谈及这个话题时完全是出于偶然∶那是在一九五八年,和养父已经生活了十二年。养父有病躺在床上,我在打扫房间,准备迎接过年。我摘下家里唯一的一个大像框,仔细地擦着,打开底板时突然掉下了一张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了,拣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我把纸条拿给养父,问他是怎么回事。

   养父吃力地坐起来,接过纸条默默地看了一阵儿,对我说∶“早就该对你说这件事了,一直拖到今天,对不起你呀。这上面记的是你的日本父母的名字,还有你的日本名字。”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是日本人的孩子,自己的日本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幸子”----多好听的名字啊!幸福的孩子—父母对孩子的衷心祝愿。

   那张纸条也是有来历的∶养父收留我时,我还不会说中国话。养父长得高大粗壮,而且少言寡语,做事却细心周到。他把我带到一个会说日本话的中国人家里,让那个人问我的名字和父母的名字,然后让他写在一张纸上,养父小心翼翼地把它揣在了衣兜里。不知什么时候,养父又把纸条藏在了像框的后面。

   当时我家的生活很艰苦,养父有病,我的身体也不好,只靠丈夫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六口人。多年来,一直吃救济,连个富裕梦都没做过。知道了日本父母亲的姓名后,立刻萌生了寻找父母的强烈愿望。

   材料寄出去很长时间,也没有回音。我觉得已经没有希望了,天生自己就是这个苦命了。真没想到在日本的父亲来信了,我清楚地记着那天∶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三日。信里装着三张像片,父亲和母亲的(继母)、大哥和二哥全家的照片。信的落款是我父亲的名字:∶铃木正一。我捧着照片痛哭了一场,夜已经很深了,我却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我拿着信去了外事课,向他们汇报了我找父亲的经过和结果。我告诉他们,我做的这一切都是瞒着养父的,怕伤了他的心。外事课的同志对我说∶“我们早就从你养父那里听到了你的情况,而且你养父还多次找到我们,求我们一定帮你找到日本父母。”听了他们的话,我忍不住掉下泪来。我又羞又愧,感到对不起我的养父。我以为他辛辛苦苦把我扶养长大,不会放我去日本。我想错了,养父从来都没有忘记∶在他离世之前一定要把我送到父母的身边,这是他最大最后的真诚心愿。

   一九七八年四月二十五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外事科的同志给我送来了去日本的护照,而我正在忙着给养父做送葬的寿衣。二十四日那天深夜,养父突然犯病,疼痛难忍,等到救护车拉到医院时已经无法挽救了。

   直到现在想到养父的去世,我也摆脱不了一种罪恶感。我一直谴责着自己,如果我不背着他找自己的日本父母,他不会这么伤心积病;如果我不着急办理出国手续,养父也许不会走的这么悲哀和突然。他已经知道了我不久就会去日本见自己的父母,虽然他处于极端的痛苦之中,还装做若无其事,还跑去外事科为我说情。想到这一切,我感到悔恨万分,也万分感激养父养育和培养我三十二年的,比山高比海深的恩情。如果没有养父,我早就冻死在那个又臭又冷的垃圾箱里了。

   我来到了日本,见到了我的生父,却因为三十多年的分离和诸多其他原因,而无法在一起生活。他急切着打发我回中国,好像赶瘟神似的。我只在他家待了一个月就遭到冷落,而我的养父却收养了我三十二年,费尽心血,无怨无悔。甚至到他最需要我照顾的晚年,还惦记着把我尽快送到日本父母的身边。

   在这个世界上,他才是我的真正的父亲,是最疼我最亲我的亲人。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一九七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养父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从那天起,从感情上来说,我成了真正的孤儿。

(这是我认识的一位日本孤儿的真实经历,此文用了第一人称来写的。)

2018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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