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选自胡竹峰散文集《惜字亭下》,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雪。一路树木毁伤无数,地上大片断枝,几株香樟树连腰折倒,倾在雪地里。不知前天风雪夜里有过怎样的挣扎。倘或是乡下,天晴得久了,自有妇人去山头将断下的树枝一根根捡回生火做饭。饭熟了,铲出灶下的炭火放入脚炉。晌午时分,小睡醒来,穿布鞋轻踏在火盆上,炭木渐渐蒙上白灰,一点点暗淡,一本书翻完,晚饭也好了。
窗檐积雪开始消融,关起门窗说话,况味最好。三个人围坐 ,室灯并不透明,互相讲书事文事,觉得很有意思。烟斗里烟雾清淡如雾,人脸刹那恍惚了一下。想象他在书房小窗前握着烟斗写作的情景,那是种闲书境界。
郁达夫出过本杂稿集,书名即为《闲书》 ,自白都是闲空不过 ,才拿起笔来写出的短长杂稿。又说:“中国一向就把看书当作是消闲的动作,故而对于那些小说笔记之类的册籍,统叫作闲书,说它们是无关大体,得遣闲时;我以为这一个称呼,实在是最简洁适当也没有的了,所以就拿来做了我的书名。”“被天强派作闲人之后,他的寂寞与凄凉,也并不是可以借了一句两句的话来说出的。”
看他的《会饮记》 ,有种烟丝软醉,像郁达夫“醉眼朦胧上酒楼,彷徨呐喊两悠悠”况味,看起来是闲人,实则有深切有关怀 。那些文章写于野狐狸庵。野狐狸庵是作家远藤周作的斋名 ,他拿来做了自己的堂号。恍惚里,冒出“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句子。西岭千秋雪的荒野中,一只野狐狸碧眼幽幽,走向寂寞隐秘的丛林,一行脚印,深深浅浅逶迤。他取出一枚三才环送我,接过 ,打开,野狐狸庵的小狐在环孔里倏忽一闪。
环为玛瑙所制,润洁若玉,放掌心,可见柔光。隐约点点沁色 ,斑斑如苔花。不知何沁,也不知何年月何人何工。人与物的缘分,也是老天注定的。这枚三才环,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一代代,不知经历几世,才落入我手中,一世之后,又将踪归何处,更不知也。相赠之情我知,其中大美可浮一白。
好文章当有狐气。《聊斋志异》有狐气,美艳的青狐,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迹归何处。张岱的文字也隐藏有狐狸,一只白狐在雪地,上下一白。雪上唯白影一痕、碧眼两点与古木数棵、苍石三五粒而已。韩愈的文章常有一只灰色老狐狸卧在老松上。庄子则是飞狐,忽在林中,忽在云端。一只只古代的白狐飞入雪中,抖擞一团团银绣球,化为北冥之鱼。
雪狐生机勃勃,是雪地精灵。飞扬欢快,没有一丝颓废与衰飒。
当年大禹治水来到涂山,遇到一只求偶的九尾白狐。天人相感,大禹娶涂山氏之女于台桑,涂山人作《涂山歌》: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
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涂山歌》里有喜气,是赞歌也是祝词。屈原《天问》 :“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吴越春秋》 记载,涂山女名谓阿娇。阿娇是个好名字,如狐女之名。蒲松龄笔下狐女所生之子貌韶秀,有狐意。我见过狐,貌美态憨,眼里隐隐含笑。
——那些书生,那些荒废的庭院、楼台,那些各式各样的狐,幻化为绝色女子在人间悲欢离合,将幽暗的夜晚点染出一片汪洋春意。蒲松龄下笔不是《录鬼簿》 ,不是《平妖传》 ,不是《封神榜》 。蒲松龄的狐是老先生怀里的白猫,是案头的红袖,是纸端的墨猴。
《聊斋志异》之后再无狐狸。
某年某月某日,梦一女子身披大氅看雪。女子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如一束桃花,眉目依稀有狐气。正开口说话,忽地隐去,混沌一片……此女该是出自《聊斋志异》外传,或者出自明清画师的仕女册页,或者是来自心源。
两册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 ,放在会校会注会评本《聊斋志异》一旁。扉页留有二〇一一年一月一日钢笔写下的小记:“生病了,浑身无力,在床上躺了一天。晚间起来吃饭时,睡意浓浓 ,身体尤倦,不能久坐。在床头读此书,借鬼狐气压病体之倦耳。”
《聊斋志异》里的鬼狐是一个人的后院。后院总有雪,厚厚的雪,压满梅枝,荷池里也满满是雪。聊斋的冬天格外漫长,漫长得无穷无尽。推开院门,天地一白,左边是白右边是白,除了白还是白,白日梦里也是木沉沉的白,像白梅开在白雪里。聊斋书案上,旧墨在砚台磨出一串串墨花,黑字透亮,静静照着白的世界。
读《聊斋志异》不知道多少遍,最喜欢那些鬼狐,至情至性,有人间态有人情美。一样是俗世的男欢女爱,人心的婉曲,腾挪着,瞬息移到了一个传奇的异域,编织成一曲尘世之外的动人之歌。每每读来,神随境走,出离凡俗,可得一时快慰。蒲松龄畸才之大仿若灵鬼转世,总感觉他在写作的时候,有风雨敲窗,青灯昏黄。
纪晓岚不喜欢蒲松龄,认为才子之笔非著书人之笔。著书人凿凿大言,固然掷地有声,才子之笔往往独抒性灵,行文逍遥 。蒲松龄是得了庄子笔意的人,上天入地,摘星下酒,酒入愁肠酿出了一群灵狐,一笔笔写下一个又一个诡谲瑰丽的故事。一管笔泛着药香,水晶般的句子绕室三匝,暗夜如墨,再也无迹可寻。
《聊斋志异》一书,稗官传奇的翘楚,家弦户诵,妇孺多知,有大气力也。词外之意颜色大好,偶见村儒的小气,好歹一字一句都是自己。有读书人贬损其内容千篇一律,胡适先生也说蒲松龄取材太滥,见识鄙陋。书事自有机缘自有慧根,秋坟鬼唱果然不是人人听得,满街争说蔡中郎,定有人冷眼一瞥,不以为然。
晏婴奉命使楚,楚王存心侮辱他,说齐国无贤,居然派这个矮人来,不得走正门。晏婴说齐国街上人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挥袖成云。那样的先秦古都,比起地方小郡,也像是黄酒之于白干,稀饭之于馍馍,鲈鱼之于大蟹,黄犬之于骆驼。
临淄大街小巷遍布作坊,晶莹剔透的璧、琮、圭、璋、璜、琥被精心雕琢打磨出来,仪态庄严。贵族华服晃荡有环、管、珠、佩,叮当作响。撩开两千多年的幕帘,飘然而至的古都旧物,也像一只修炼了两千年的狐。临淄城郭故人早已湮没无痕了,故都旧物依稀可见旧日繁华,编钟里往昔声色余音袅袅。
在博物馆一个个大厅里看,霸业厅、韶乐厅、武威厅、城郭厅 、稷下厅、礼俗厅、火牛阵厅。燕昭王时,燕将乐毅破齐。田单诈降,于夜间用牛千余头,牛角上缚上兵刃,尾上缚油浸的芦苇,以火点燃,猛冲燕军,并以五千勇士随后冲杀,大败燕军 ,乘胜连克七十余城。安史之乱,宰相房琯模仿古阵法火牛阵对敌,征集耕牛两千多头,结果牛群掉头,冲散了自家阵形 ,被人一路追杀,四万唐军阵亡。此后,北宋王则,南宋王德、邵青 ,直到民国年间,还有人用火牛阵,这些人全部失败。
在乡间见过疯牛,刚健如滚雷,呼啸而来,无坚不摧,人莫敢挡。疯牛最终滚下山崖,五脏震裂,牛皮做了鼓,牛角被人挂在檐下,村口牛肉飘香,三日不绝。
农人回家晚了,牵牛去河里饮水。渡过河去,举步踏过石墁,水中月碎了一池,一圈圈涟漪荡向河岸。多年前的场景,今时忆起,犹自熨帖。
他在台上讲眼下冬日这场大雪,讲《水浒传》中林冲雪夜上梁山,讲《红楼梦》中的雪,讲咏而归。当日一众弟子在夫子面前各言其志,子路志在治千乘兵车之国,冉有三年可使小国足民,公西华愿为小相。曾点在旁鼓瑟,放下瑟直起身来,言道,暮春时节,换上春衫,约五六个朋友,六七个少年,一起到城西的沂水中游泳沐浴,然后到城里舞雩台上吹风,最后唱着歌,兴尽而归。孔夫子悠然神往,喟然感叹,他和曾点想法一样啊。
秦相李斯被腰斩于咸阳,父子相对痛哭,临刑回想当年牵黄狗到上蔡东门外狩猎狡兔的时光,痛惜再也不能回去了。后人以“东门黄犬”“东门逐兔”作为官遭祸、抽身悔迟之典。那年李由休假回咸阳,其父李斯摆设家宴,百官来贺,门前车马以数千计。李斯想自己从过去一介布衣,到如今位极人臣,念及荀卿的话,物禁大盛,盛极则衰,心里又茫然又舍不下爵位俸禄。
庄子垂钓于濮水之上,楚王使人求之入仕为官。庄子持竿不顾,说不想变成死龟,供奉在庙堂上,宁愿做一只活物在泥浆里自在曳尾。曳尾涂中的欢乐自有逍遥,庄子不是范仲淹 ,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春日在九华山下,见到滕子京墓,想起《岳阳楼记》 。范仲淹文章大好,深得音律之美。“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八字百读不厌,让人感动,其中有天地之大美天地之大爱。天地之间,以慈爱最美。天地无有恩意,恩意在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读完《范文正公集》,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范仲淹有士气,有真趣,真趣里有大开大合的精致,放浪间的简约,有太多话头可参,比后世中国文人闲趣高雅一路高出不止一截。范仲淹是宋人,下笔浩荡却有唐风。宋人得唐风者,两个半,一为范仲淹,一为苏东坡,王安石算半个,陆游差一点。
春日,在江南,路过滕子京墓地。拾级而上,一片翠竹掩映 ,当地人称其地为“抱珠墩”,中耸“天章阁待制滕子京之墓”石碑。站在碑前怀想好一阵范仲淹。
我喜欢散淡文字,过去喜欢明清小品, 近来读《幽梦影》《小窗幽记》一类,觉得那是一种想象的清高、虚弱的无尘,十分可厌。中国传统士大夫讲究清高,喜欢谈禅,也喜欢亲近自然。但明清小品里的清高谈禅显得假,倒是那些山水小品稍好,好在有亲近心。张岱最好的文章是《湖心亭看雪》之类,公安三袁 、竟陵派的游记皆可圈点。
明朝的文章,第一大书是《徐霞客游记》。徐霞客身体力行,笔下山水有《史记》心,也就是写史之心。写史之心、写碑之心都好,但司马迁更多有杂帖之心,比王羲之早了几百年。写史之心、写碑之心,以杂帖之心为底色方好。《史记》的好,好在司马迁的人情世故,这是大境界。写史书要有人情,后世人写史多有世故,少了人情。杂帖里有人情之美,读《报任安书》,看到司马迁身体里住着王羲之。太史公疾笔走在汉简上,仿佛青铜器苍绿的铭文,悲痛、曲折,透着股风流云散的气息,又有千万人吾往矣的慨然。
午后与友人茶叙,谈孔子、孟子,不胜向往。儒生的浩然,金光闪闪,大多人,不说千万人,或许几百人,几十人,甚至三五人,就退了。相视一笑,各自归家。
去博物馆,独留心古器铭文。
商代玉戈三字铭:乍册吾。
商代玉琮铭文四字:小臣妥见。
战国双龙形佩五字铭:公全一吉玉。
这是先秦小品文,旧时气息漫漶,比明清小品高古。高古物器中三才环我见过不少,在博物馆。
三才者,天地人也,三才鼎足。《系辞》云:“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人在,天地在。天地在,人在。人不在,天地不在。天地不在,人不在。先秦人追求与天地同在,那个美妙的终极秩序,不独天,不独地,不独人,而是天地人同呼吸。
友人偏爱《战国策》,推崇其是一等一的大文章。苏秦失意时,妻子不下织机,嫂子不去做饭,父母不与他说话。六国封相后,路过家门,父母听说了,出门迎了三十里路,妻侧目而视,嫂如蛇行,匍匐在地。魍魉世界的魑魅魍魉自古无二。
有论者说战国人跌宕自喜,非常调皮,更有天地清旷。周朝的东西委委佗佗,如山如河,战国人则像贾宝玉做小生日。贾宝玉生日,他从外头大场面的筵席上行礼如仪后散了,回怡红院与芳官、袭人等做小生日,瞒过查夜的林之孝家的,悄悄请了黛玉、宝钗等来,猜枚行令饮酒。等黛玉等人告辞去后,他们还闹到深更半夜,各人都把大衣服脱了。芳官满口嚷热,身上只穿半旧葱绿桃红夹袄裤,又褪了冠儿,松了钏儿、钗儿,只发际缀一行珍珠,灯下越发显得齿白唇红,面如满月。苏秦、张仪他们亦像这样,闹得玩得够了,横七竖八地睡下,及至醒来 ,天大亮,是秦朝天下了。
战国之战在乐毅,用剑刃划出道路,把鲜血染进大地,一人下七十余城。遭嫉去国。火牛阵后,燕国兵败,惠王去信表示悔意,乐毅写下《报燕惠王书》。一封竹简之书通透明亮,像经过风暴后看见的夕阳一样让人怦然心动。乐毅温润旷达如一脉潜流,流到魏晋。
春秋战国本是个泼辣的时代。韩非、申不害、苏秦、张仪、白起及战国四公子,他们任侠、悲歌慷慨,皆是一条条泼胆汉,从《诗经》里走出来,化作汉魏六朝名士风气。这风气直至晚清方才渐渐绝矣。
袁崇焕入狱,门人程本直辩冤,四次抗疏无效,愤而请死,说自己非为私情,不过为义。希望死之后,埋葬于袁公墓侧 ,题曰 :“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好个痴心人,好个泼胆汉。
午后醒来,靠在床头闲读,书上说高雅的东西:淡紫色衵衣,外面着了白袭汗衫的人。小鸭子。刨冰放进甘葛,盛在新的金碗里。水晶的数珠。藤花。梅花上积满了落雪。非常美丽的小儿在吃着覆盆子。我想加几条:插在陶罐的芒花。白瓷盏里浅浅的红茶。小可盈握的紫砂壶。舞动水袖的大青衣。冬夜锡壶里温着的黄酒,酒盅热了。佩玉的布衣男子。佩玉的布服男子是旧时月色了。
存有几枚环,绞丝环、袈裟环、丝束环、云纹环、谷纹环,取其无穷止之意。又偶得一玉质三才环,器形正圆规整,刀法利落,琢三平面,通体无纹饰,斑斓古雅,沁出高古的尊严,依稀战汉气息。难得精致小巧,亦瑞玉也,适宜佩戴把玩,也算纪念远去的年代。
贴身一枚古环,无端驰想,俨然接通了古今的幽隔。人与物肌肤相亲,邈远的时间和空间依旧无限横亘,但前人的气象气息究竟有了几许存照。
先秦礼仪,迎人赠环,绝人送玦。荀子说得更详细:聘人以珪,问士用璧,召人授瑗。我喜欢环,求的是还,是圆满与平安,是细疏是清简。
友人来访,泡壶文山包种茶,半发酵乌龙清茶,那年台北所获。一口口入喉,清香醇厚,海岛阴雨气息飘上心头。一手把玩古环,温润掌心,不忍分离,苍茫岁月化作今日粼粼流水,我偏爱这一抹古旧的光华。
作者简介:胡竹峰,一九八四年生,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胡竹峰作品(五卷本)》《击缶歌》《不知味集》《豆绿与美人霁》《旧味 》《闲饮茶》《空杯集》《墨团花册》《民国的腔调》《雪下了一夜》等作品集近三十种。曾获孙犁散文奖双年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奖、奎虚图书奖、刘勰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草原文学奖、滇池文学奖、三毛散文奖大奖、红豆文学奖、《广西文学》年度优秀散文奖,《中国文章》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提名。部分作品被译介为多种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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