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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吴瑕|堪叹红楼情不尽

东方散文夏季版


吴瑕,女,河南省商城人。喜读书,爱写作。记录生活点滴感悟,展现小城风俗民情。愿意脚踩在坚实深厚的土地上,写真事,抒真情。


堪叹红楼情不尽

七夕节到了。这是中国的情人节,人间的喜鹊要到银河上搭鹊桥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据说这一天未满十二岁的少年蹲在丝瓜架下,能听到牛郎织女说悄悄话。现代的年轻人估计谁也没有这个闲情雅致去细听,古典朴素的爱的表达已经少见了。汉乐府的那首火热大胆的诗倒很适合当下的表达方式: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誓发的,海枯石烂都逊色了。

爱情是这样的让人沉醉,这样奋不顾身,自然是因为它无与伦比的美和震颤人心的力量,也是人类生生不息的营养源泉。在这样一个浪漫的节日里,经典的爱情故事和诗词歌赋一定会反复传唱,像一枚糖果,被细细吮吸咂摸,享受那甜蜜蜜的味道。为了应时应景,我也附庸风雅一回,把《红楼梦》中别样的爱情品析一番,希望能领略些许滋味。

《红楼梦》中的爱情故事,因为实录其事,所以有别于历代才子佳人小说。作者开篇即借石头与空空道人的对话指出,风月笔墨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而才子佳人小说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故事大抵是千金小姐与一个俊雅公子,一见钟情。必是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小丑一般。于是两人偷期密约,待月西厢,私定终身。作者对此类陈腐旧套极为反感,力图写出超脱俗套别开生面的爱情故事。

《红楼梦》中最动人的情感当然数宝黛爱情了。二人的感情是在长期共同生活中慢慢萌芽、彼此试探、碰撞、甚至激烈的争吵,最后趋向于成熟的。绝不是一见钟情式的。一开始,宝玉对所有的姐妹并没有明显的亲疏之分。若单从容貌上一较高下,宝钗似乎略胜一筹。林黛玉是那种风流袅娜的空灵之美,而宝钗肌肤胜雪,面若银盆,眼如水杏,且稳重平和,安分随时,是那个时代标准的窈窕淑女的典范。在抽花签时,宝钗抽的是牡丹,艳冠群芳。黛玉抽的就是芙蓉,清丽脱俗,高洁傲岸。

至于在为人处世上,黛玉的劣势更其明显了。她那么孤高自许目下无尘,且说话尖酸刻薄,又爱使小性子,哪能讨得上上下下的喜欢?宝钗为人就宽厚豁达多了。她看到袭人见识不凡,就极力拉拢。分发礼物,色色想得周到,连那个庸俗不堪的赵姨娘也送了一份。体谅黛玉孤苦伶仃,就差人送来燕窝,还苦口婆心的教导她遵守封建道德规范。更不用说她体贴湘云接济岫烟了。怨不得连贾母都夸赞她:“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

宝姐姐容貌丰美,家世显赫,为人大度,人多谓黛玉不及。王夫人尤其中意这位端庄贤淑的姨外女儿。一家子外出办事,王熙凤又在病中时,就委托宝钗帮着管家。其实是暗中相准了这个准儿媳妇。

在全家上下一致看好宝钗的舆论形势下,宝玉却与黛玉越走越近。何哉?相同的志趣和人生追求。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相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宝钗是封建道德的忠实践行者,不仅如此,她也以此要求其他姐妹。黛玉说酒令时不小心说出了《西厢记》和《牡丹亭》的句子,她找个时机就谆谆教导她。不过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她有与黛玉比肩的诗才,但除了开诗社,她等闲不会写诗抒情言志。她很克制,活得很累,她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活在礼法的规范里。所以她的诗谜里说她的生存状态是“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宝钗所受的封建正统教育必然使她与背离封建道德的宝玉产生尖锐的矛盾。一个立志做贤妻良母举案齐眉相夫教子,像乐羊子妻那样“停机断织”,勉励丈夫远出求学觅封侯;一个打定了主意厌读经书藐视八股拒绝仕途经济之路,向往自由,博爱自然万物,悲悯女儿命运。这分明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也没有交点啊。我们难以想象,宝玉和宝钗桃花树下共读《西厢》是个什么情景。但发生在宝黛身上,是多么自然和谐水乳交融美轮美奂!

给妙玉回帖子,宝玉第一个就想到了找黛玉。要是被宝钗知道,定又是一通大道理。你可以设想,一个严守道德规范的人时时在你耳边劝谏,动不动就因势利导借机讽谏,把她恪守的那一套死命往你脑子里灌,是怎样的一种折磨?难怪宝玉在睡梦中还大喊大叫抗拒“金玉良缘”——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

在一次次的规劝与背离中,宝玉和宝钗渐行渐远。二人的人生追求是背道而驰的,这就注定了他们婚姻的不幸。这里面没有绝对的对错。应该说,宝钗所遵从的,正是社会所要求的,是最符合封建家长的期望的。只是在封建末世的背景之下,她的固守缺乏了批判的力量和思想价值。而黛玉活得更加自我和率性。她对自然的热爱,对爱情的执着,对诗意人生的追求,她的热情,天真,真诚,善良,与宝玉的生命追求是一致的。正是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在理想志趣一致的基础上,宝黛爱情才有了超越时代的思想价值。只有明白了这一点,你才能真正理解宝黛爱情。你才会知道为什么在群芳争艳的大观园,以宝钗之能识大体,以宝琴之精华灵秀,以湘云之英豪阔大,而宝玉却独钟黛玉。你看他怎么当着湘云袭人的面一片私心称赞黛玉的:“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吗?要是她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她生分了。”还有误把袭人当黛玉而倾诉肺腑之言,“好妹妹,我的这个心,从来不敢说。今日胆大说出来,就是死了也是甘心的!……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潇湘妃子虽然打定主意自主地选择自己的爱情,但在当时礼法森严的社会背景之下,她仍然要时时在意自己的言行,并渴望得到封建家长的同意和支持。她开始时是不放心宝玉的。为此两人闹了很多场。宝玉还多次砸自己的玉,以消除金玉姻缘的影响。闹得不可开交的一次,连贾母都抱怨起来,说他们不是冤家不聚头。但一直到第八十回结束,也没有看到家长们为宝黛爱情给个说法,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他们当成小孩子过家家了。贾母虽说是宝黛爱情的护法者,但她对这个体弱多病又不省心的外孙女是不甚满意的。至于王夫人,从来就没喜欢过黛玉。她在查抄大观园时,有人告了晴雯一状。王夫人怎么说的‑——“就是那个眉眼有点像林妹妹的?”可见在潜意识里有多嫌恶黛玉。最后,她必定会借助元春的赐婚,成全金玉姻缘。轰轰烈烈的宝黛爱情,注定以悲剧收场。

跟宝黛爱情的曲折坎坷相比,《红楼梦》中另一些人的爱情似乎更加炽烈大胆。比如小红和贾芸,龄官和贾蔷,尤二姐和柳湘莲。

小红本是怡红院的一个三等丫鬟,做着洒扫的粗活。因有几分容貌,心气颇高,每每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但宝玉身边的丫头,个个伶牙俐齿,哪里插得下手去?正当她郁郁不得志之时,贾芸——贾府旁支的一个穷青年进入了她的视线。小红是胆大的,她决计为自己谋取幸福。在礼法森严的贾府,她居然敢“遗帕惹相思”,还通过小丫头与贾芸私相授受传递信物。这份勇气是超越了小姐公子们的含蓄蕴藉的。

龄官是贾府为迎接元妃省亲而买的十二个小戏子中的一个。她不仅戏唱得好,而且极有个性,是十二个女孩子中最光彩照人的一个。作者安排她在眉眼上与黛玉神似,是有象征意义的。曹雪芹在塑造人物形象时,常用对比和烘托的手法。比如黛玉和晴雯,宝钗和袭人。“晴为黛影,袭为钗副”就是这个意思。不仅晴雯,作者还用龄官来映衬黛玉。龄官一出场,就显示了不惧权势卓尔不群的个性。贵妃褒奖赏赐,自然是无上的光荣。但她偏不演元妃命她演的戏。理由是这两出非本角之戏。一般人奉承还来不及呢,她居然敢于执意不从。就显示了她个性中不媚流俗的刚性的一面。

不仅不讨好贵妃,连众星捧月的宝玉,她也照样不买账。宝玉让她唱一支曲,她以嗓子哑了为由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而且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让宝玉很下不来台。

但这个一身傲骨的倔强的女孩子,对贾蔷却是一片痴情。在“龄官画蔷痴及局外”一回里,她用簪子在地上画了几十个“蔷”字。画到痴迷处,天下雨打湿衣服了还浑然不觉。可见贾蔷在她心中之重要。最可贵的是,龄官作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小戏子,并没有在人格上看轻自己自认低人一等。她和自己的顶头上司——贾蔷这个宁府正派玄孙——的爱情,没有一丝委曲求全奴颜婢膝。正好相反,贾蔷这个斗鸡走狗赏花阅柳风流俊俏的公子哥儿,在龄官面前百分百的好脾气,打迭起十二分的温柔,曲意逢迎,以博佳人一笑。这场爱情因为龄官的凛然傲气而显得弥足珍贵,熠熠生辉。

在《红楼梦》的众多女儿中,尤三姐是异常光彩照人的一个。她泼辣大胆,性格刚烈,不拘小节,甚至放荡不羁。瞧她喝酒的样子吧,忽起忽坐,忽喜忽嗔,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就和打秋千一般。不是揪住贾琏灌酒,就是跳上炕痛骂珍、琏,十足的一朵带刺的玫瑰。尤三姐对自己的身份处境是有着清醒的认识的。她姊妹二人只是尤老娘拖的油瓶,宁府的这一起追欢买笑的爷们,是不会在心里珍惜她们的。不过仗着有两个臭钱,拿着姊妹两个取乐罢了。尤三姐用这样一种轻狂豪放的方式进行抗争,以维护自己的女性尊严。对于终身大事,她绝不苟且将就。她当众宣布,“必得我拣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才跟他。若凭你们拣择,虽是有钱有势的,我心里过不去,也白过了这一世了。”这一番宣言,在礼教严苛的社会,真是炽烈大胆,胸襟坦荡。一般男人也未必有这个勇气。

尤三姐的一腔痴情并没有换来柳湘莲的爱情回应。彼此的不了解是这起悲剧的根源。当湘莲知道三姐是宁府的亲戚时,立刻主观臆断是淫奔无耻之流了。因为宁府里除了那对石狮子,是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的地方。当三姐听到湘莲索要定情信物鸳鸯剑时,内心是多么悲凉绝望!那时刻天地该是一片苍茫吧,日月该是黯淡无光吧,风也是刺骨的寒冷。但性情刚烈的尤三姐可没有想到为自己辩解,在爱情面前低头,妥协,哀求,去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或者干脆彻底堕落,忍辱偷生。宁让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没有。都没有。三姐从容地走出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后,只说了句“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这也是她对苦心等待五年的意中人说的唯一也是最后一句话。她最终用死,捍卫了 自己的清白和人格尊严,也捍卫了自己坚贞不渝的爱情。她的一腔热血,或许温暖不了那个冰冷的人世,但至少照亮了一瞬间的黑暗。

《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看到一副对联: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确实,爱情是文学作品最钟爱的主题,是人类最唯美最动人最心向往之的美好情感。《红楼梦》中描写的这些爱情故事,基本都是以悲剧的形式呈现的。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透过这几组爱情悲剧,我们或许对那个封建末世有一个大致的认识。而那一个个鲜活个性的女性形象,她们的才情,智慧,勇气,胆识,独特的生命追求,无不带给我们美学的享受和灵魂的震颤。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在七夕节前夕再读《红楼梦》,堪叹红楼情不尽。这里有人类追求永恒的爱的执着,有对生命渺茫脆弱的叹息,有对晨风夕月阶柳庭花的追忆,有对生命无常离合悲欢兴衰际遇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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