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样打输不列颠之战的——阿道夫·加兰德访谈录

2018-05-15

 

作为德国顶尖战斗机飞行员以及希特勒的爱将,阿道夫·加兰德最著名的事迹之一是在不列颠之战中向戈林申请一个中队装备英国的喷火战斗机航空史学家大卫·贝克阐述了是什么原因让加兰德提出了这个请求,并评价了他在不列颠之战中的作用。

 



从照片上可以看见加兰德的鼻子有明显的塌陷,这是因为他在战前经历了一次几乎致命的坠机事故。二战中他在纳粹的官场上与官僚主义搏斗来为手下争取最好的条件,并因此获得了他人的尊崇

 

1960年,听到了加兰德在美国飞行员大会上的讲话后,我一直很想见见这位被赫尔曼·戈林选中,带领德国空军战斗机部队的人物。作为沃纳·莫尔德斯的继任者,从1941年12月到1944年12月为止,加兰德肩负了德国战斗机部队的大规模扩张工作。

 

我跟加兰德见面的机会最早产生于90年代初,加兰德同意与我就自传中的一些素材进行拓展交流。这本自传出版于二战后不久,里面的内容依然深受政治因素影响。由于当时很多资料仍然是保密状态,所以人们依然无法看到德国战斗机部队的全貌。更有甚者,我们无从得知德国采取战略背后所隐藏的原因,以及为达到军事上的目标而采取的战术手段。

 

我和加兰德的会面是在他的家里,在1990年时,他家位于雷马根市内一个商店的楼上。我所知道的只是回答这些令人迷惑的问题是这个人所要做的一部分工作。虽然历史学家已经解开了一部分谜题,但是有些地方还是需要加兰德亲口说出来,他所要说的就是在37年前的书中被消去的内容。

 

飞行员在解释自己作战时所用到的经典姿势,图中解释的人是沃纳·莫尔德斯。左侧为加兰德,右边是一战老兵西奥·奥斯特坎普

 

加兰德在1940年夏季到秋季之间的不列颠之战中成为了德国顶尖战斗机王牌飞行员,所以加兰德能够提供他与保卫家园的皇家空军飞行员交战的第一手资料。在这期间,加兰德高度关注皇家空军飞行员的战斗能力,并且非常尊重那些不幸被俘获的英国人。他的作战经验以及重建德国空军时的经验,让他能以独特的视角重新审视二战中的德国空军。

 

要明白德国空军在战斗开始时的位置的话,那就必须先理解希特勒为了通过战争达成政治目标所采用的战略。直到今天,这些事情依然被错误地引用,甚至受到歪曲。我拥有了很多的机会与加兰德讨论大量战略上的争议,而他所透露与希特勒的对话为我们了解那关键的1940年,提供了一个深度的视角。这直接冲击了我们以前对不列颠之战为何发生的解读。

 

一张加兰德座机的纪念照,他被调出JG26出任战斗机部队总监。这架特别改装的BF-109F-2上面画着代表大队长的V型标志,可以看见机翼上的MG-FF航炮枪口,这是唯一一架在机翼内装备翼炮的BF-109F

 

1933年,当希特勒上台后,他给军队的回报就是大幅度提高军费。在1937年11月5日的会议上,希特勒表示为了确保自身安全,保护自己的领土同时向东扩展德国人的生存空间,战争是可行的。希特勒的目标是为德国夺取东欧的大片土地,并且进攻俄国,以确保乌拉尔山脉以西的领土安全。参谋部建议他这个过程要分几步进行,不过在捷克斯洛伐克的早期胜利鼓舞下,一个大规模作战计划产生了,如果这个计划成功的话,将会一次性达成所有希特勒锁定的目标。

 

戈林所指挥的德国空军名义上是创立于1935年,不过到了1938年为止他们都还没做好迎接现代战争的准备。希特勒并不相信德国陆军参谋部,因为他认为正是他们导致了德皇退位,进而让德国输掉了一战;而他更加赏识新一代以加兰德为代表的年轻军官。就像战后审讯的一位德国空军中将安德烈亚斯·尼尔森所说的那样,没有人知道元首的最终目标是什么,甚至最高指挥部都没法获得精确咨询来建立一幅大局图。希特勒实现他那宏大的计划的机会在1939年3月悄然降临了,当时西班牙国民军占领了首都马德里,结束了西班牙内战,弗朗哥成功掌控了这个国家。弗朗哥的角色在希特勒的计划中非常重要。

 

1940年末,加兰德正在佩戴降落伞和救生衣,因为这些东西能够救他一命

 

希特勒想要达成的事,是他首相将领所不敢想象的,他想使用军事力量把英国隔离出来。他计划占领斯堪的纳维亚,然后从法国和低地国家横扫而过以切断英国在欧洲大陆和北海的补给线。在这之后,德国军队将立刻挥军南下,经过弗朗哥的西班牙领土攻占直布罗陀,控制地中海的入海口。希特勒一开始就意识到,进行两线作战将是德国人的末日。他想让英国退出战争以后再对东欧展开大规模闪击战,一直攻入俄国——这毫无疑问地会让德国人掌握罗马尼亚的石油。在这之后,希特勒再来解决英国的威胁,毁灭这块反攻纳粹的跳板。不过,由于他对皇家海军的恐惧,他一直拒绝入侵英国,除非确保彻底歼灭英国海空力量。希特勒非常沉迷于英国人的态度,他多次问加兰德那些英国士兵战斗的样子是怎么样的。着迷于全球扩张美梦中的希特勒不知道,从攻入波兰的时候,便有一个失败的幽灵紧跟在他的身后。

 

希特勒的计划在1939年末开始破碎,当他的装甲部队从东线移师西线的时候,遭遇了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冬天,这导致针对法国和低地国家的进攻行动推迟了。这让英国人能够扩张他们的兵工厂并且让英国皇家空军战斗机司令部把那些老旧的双翼机替换成新式的喷火和飓风。从西线的攻势中看来,英国远未到被击溃的地步,这个国家依然会是一个威胁。由于希特勒不想给予西班牙领土,佛朗哥拒绝了希特勒关于德军越过国境的要求,阻挡了希特勒越过国境、从陆路攻占直布罗陀的计划

 

德国的高级军官和大多数民众不知道的是,在1940年春天的德国已经陷入经济危机之中。由于英国封锁了德国的海运航线,德国的进口额下降了60%,吨位量更是下降到只有1939年1月的25%,石油的产量剩下三分之一,而库存也只有三分之二。

 

在这样的条件下,希特勒对英国开始了早期进攻,试图摧毁皇家海军并攻击他们的港口让英国的进口货物量下降、搅乱战时生产。因此U艇进攻是非常关键的。希特勒曾告知加兰德,表示他曾经非常不愿意地给予了德国空军一个特别的任务:在没有陆军进攻的情况下封锁英国的港口。他坚持认为:德国陆军会在海峡对岸和北海沿岸夺取尽可能多的领土,在这些领土上,空军可以发动针对英国海运的攻击行动。在法国和低地国家的进攻行动是为了触及英国的资源和能力,希特勒告诉加兰德,比起大陆上的其他国家,他更害怕英国而对于俄国,希特勒本人持的是蔑视态度。因此,不列颠之战成为了德国人命运的关键一战。对于德国空军来说,形势是有利的,尽管他们缺少战略轰炸机,他们的战略轰炸机项目在三十年代中期为闪电战部队让路了,这使得他们在夺取第一座靠近英国的机场之前都没法对战略目标实施打击。

 

在勉强避过占领捷克斯洛伐克所带来的战争后,德国空军在1939年8月开始了大规模扩张计划,这使得作战飞机达到了3600架,这是他纸面力量的89%,纸面上一共有4100架飞机。在1940年5月10日对西线的进攻中,德国空军拥有了4000架可用的作战飞机,而飞机的总数量则达到了5500架,可用飞机数达到了73%。而法国人则处于不利地位,尽管纸面上拥有了4900架飞机,但是实际上前线战斗机只有680架,而轰炸机只有那么40架。由于坚不可摧的马奇诺防线所带来的错觉,法国人把空军交给陆军协同作战,并且不发动进攻也不进行防御。甚至让加兰德惊奇的是,法国人几乎没有防空炮,并且依赖民用电话线来跟战斗机基地通信并指挥他们进攻。当法国人的战斗机起飞后根本不知道来袭敌机的位置。在1939年9月3日法国向德国宣战后,法国轰炸机被禁止越过边境攻击目标,以防招致报复!

 

此时,德国空军已经开始大量装备梅塞斯密特BF-109战斗机了,这种战斗机在1937年首次以BF-109B这个型号出现,装备一具680马力的容克斯Jumo210引擎。加兰德在1938年8月离开西班牙之前曾经短暂地驾驶过730马力动力的BF-109C大致与此同时,沃纳·莫尔德斯第一次使用快速的单翼机研发了空战战术。到了1938年末,在西班牙的部队开始接收BF-109D,不过该型号依然装备B型的Jumo210引擎。一些驻扎在德国的BF109D装备了986马力的容克斯Jumo DB600引擎,驱动着三叶螺旋桨。但是,轰炸机优先政策使得He-111轰炸机取得最高的优先级,这个决定使得加兰德和一些飞行员深感愤怒。BF-109战斗机只好带着比较差的引擎将就入役,直到1938年12月,装备1100马力引擎的BF-109E入役,这种飞机才获得了它应得的引擎。

 

加兰德经常组织狩猎旅行,因为他很喜欢空战中的互相追逐。拒绝参加这个精英聚会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参与空中围猎的机会

 

在返回德国前,沃纳·莫尔德斯因为在西班牙战场上击落了14个战绩而成为了战斗机王牌,他设计了基本的双机编队战术。这个战术由两架相距600英尺的飞机组成,编队的长机在前带领僚机。这样一来,由两个两机小队组成的四机编队,就会像四只手指一样扫过前方1800英尺宽的空域。一个中队能在三个不同的空层上,组成组成三个四机编队。最早采用这种战术的加兰德,很快就将其视为优化高速战机的战术。

 

由于飓风战斗机缺少合适的战术,驻扎在法国的英国空军部队在1940年5月10日最初的战争中陷入颓势。他们无法与德国BF-109抗衡,因为德国人使用了掠袭战术,并且之间有更好的配合。在6月撤回本土之前,英国人在法国上空损失了超过470架战斗机,这几乎是战役开始时他们的一半兵力不过,这种在战斗中的效能不对等只是一种假象,比利时人驾驶的12架飓风,其中六架在第一天就被打下来了,这全都是早期的MK I型,使用的是固定桨距的螺旋桨。

 

一架停在法国北部机库前的BF-109F,加兰德相信这个型号的BF-109是最优秀的

 

接下来,希特勒把在敦刻尔克撤退的大量英国远征军交给德国空军收拾,让戈林去摘取胜利的果实。希特勒把国防军的补给线延伸到了极限,由于害怕过于冒进会遭到侧翼攻击,所以他又把部队撤回来任由英国人撤走。到头来,英国人派出的一些小船救走了338000人,不过英国陆军在三周内损失了70万吨的弹药、补给和燃油,接近2500门火炮以及64000辆载具。

 

坐在座舱中,口叼着雪茄的加兰德

 

在法国战役中的经验让BF-109获得了改进,包括改进座舱盖,加装8毫米装甲以保护飞行员头部和后背,新的座椅防弹装甲以及在某些飞机上装上了防弹的前挡风玻璃。在1940年6月,新型的BF-109E-3抵达了,它装备了全新的DB601A引擎,这使得新型飞机比E-1型快了14英里/小时的速度,并且比早期型号的喷火要快一点。不过,喷火在低速情况下的良好操控性使得它在不列颠之战中比BF-109要更胜一筹。由于配备了两挺机翼上的20毫米MG-FF航炮以及引擎盖上的7.92毫米机枪,E-3型相比此前的型号火力有了大大的改善,它能在更远的距离上开火并且火力更猛、威力更强。

 

加兰德一边抓住为自己特制的BF-109F-2战斗机上的翼炮一边与戈林谈话,后来他的座机被特别分为了F-6/U这个单独型号,这是F型109上唯一在机翼内部装上20毫米机炮的型号

 

尽管BF-109E从距离英国东南海岸线不到25英里的法国海岸机场上起飞,但它们的作战半径受到了88加仑的油箱限制。这个油箱能让BF-109在理想情况下飞行412英里的航距,但是在作战条件下,这个油箱只能让战机在英国南部上空逗留5分钟。为了改善BF-109那可怜的作战半径,某些飞行员使用了由木纤维制成的66加仑抛弃式副油箱,不过这种副油箱经常漏油,并且在战斗中也不安全。戈林坚持超出他能力范围的战术干预,要战斗机部队清理轰炸机编队前方天空的敌机,并且要战斗机跟轰炸机呆在一起提供护卫。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德国战斗机要把速度降至200英里/小时,来跟那些缓慢的亨克尔、道尼尔轰炸机呆在一起。这样一来,优势就没有了,因为在慢速的情况下喷火战斗机的性能更好。

 

因此,加兰德说当戈林要求寻找方法解决在英国上空受挫问题的时候,他针锋相对地应对如果你要求我在这种速度下战斗的话,请给我一中队的喷火战斗机!”不过,后来这却被歪曲成了对BF-109的不满,这实际上是对戈林的抵触。加兰德认为BF-109的加速性能和火力都要比喷火战斗机优秀,而且在负G的情况下性能也要比喷火要好。

 

1940年夏天,加兰德正在准备执行一趟英国东南部的作战飞行

 

作为一名飞行员以及长机,加兰德能把飞机的性能和队友的能力压榨到极致。他坚持在整场战争中都保持长机职位,当他从中队长升职到战斗机部队总监后,之后又重新回到了联队长的职位。作为一名军人他信仰着老一辈的传统——服从、忠诚、诚信,不过他自己却非常傲慢和无礼。他和机械员、武备员、维修工一起工作,这让他能够尝试好几种不同的武器配备,甚至改善他飞机的舒适性。在不列颠之战期间,他的BF-109E装上了从他的车上拆下来的雪茄打火机和保管箱不过加兰德从来没有在超过9000英尺的高度抽雪茄,显然氧气让雪茄的味道变得怪怪的!当戈林表示为了避免火灾应该把这些东西从机舱中移除时,加兰德向他展示了飞机启动时排气管所排出的那些火焰。到了不列颠之战结束的时候,为了拍摄宣传照片加兰德在他的飞机的风挡外侧装上了望远镜,不过他发现这并没有什么用,所以他只使用了5个架次。

 

战斗间隙,加兰德和宠物狗在一起

 

BF-109最初的武备设计是两挺在引擎盖上的机枪以及一门穿过桨轴从螺旋桨盖上射出的20毫米机炮。不过中间的机炮会导致剧烈的震动,这使得在BF-109F型飞机出现之前机炮都无法安装在中轴上在这之后所有型号都安装了轴炮。新亚型的动力来自于1200马力的DB601N引擎,稍后又改为1300马力的DB601E。BF-109F型在1940年末出现,这时候不列颠之战的局势已经无力回天。由于这架飞机只装备了两挺机枪和一门15或者20毫米机炮,所以它通常被认为缺乏火力,但是却标志着109飞机系列的巅峰。

 

在战争中尊敬的对手,在和平时期的密友。加兰德和皇家空军王牌鲍勃·斯坦福·塔克回忆着往日时光,两人都在电影《不列颠之战》中担当顾问。

 

在不列颠之战中加兰德驾驶BF-109取得了他的94次空战胜利中的大部分根据他个人的经验,梅塞施米特公司给F型研发了三个改进型号,在1941年投入使用。第一个,是BF-109F-2,这个型号在两边机翼中装上了2门MG-FF航炮,并在下方有一个凸起以容纳弹药,这个型号正式名称是F-6/U。另外两个型号把引擎顶盖上的7.92毫米机枪换成了13毫米机枪,并且在顶盖上增加了容纳弹药的凸包。拥有这些凸包的飞机被称为F-2/U型,后来这成为了BF-109G的标准配置。

 

似曾相识的一幕,加兰德跟法国演员海因·里斯握手,此人在电影《不列颠之战》中扮演戈林

 

在1940年的夏天,英国为保存自己的文明而战,不过那些和喷火以及飓风战斗的人被自己人背叛了。在战斗最终阶段消耗的大头倒向了德国空军一方,戈林被迫几次切换战术,最终在1940年年末让轰炸机部队撤出了针对英国城市的战略轰炸。对于德国人来说,这意味着某位军事或者政治人物注定了纳粹德国的命运,闪电战的车轮一群年轻的皇家空军飞行员努力抵挡住了。对于年轻的德国飞行员来说,这也是一个时代的到来。就像加兰德在不列颠之战50年后回忆的那样,他和其他飞行员同僚在英国上空所遭遇的顽强抵抗,在西班牙内战、波兰和法国战役中从来没有遇见过。对于纳粹德国而言,这是一个开始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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