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英丽《此“爱”绵绵无绝期》

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月亮,隔着九十年的辛苦岁月,再怎么明亮,也不免透着凄凉。三十年代的爱情,虽然跨越九十年的山河,即使苍白的没有了轮廓,却也不会缺斤少两。

年轻时的外公头脑很是灵活。

1932年的春天,外公无师自通地到临清做起了小买卖--卖酱油、醋、冰糖以及针头线脑。过惯了苦日子的外公,几乎每晚都是露宿街头。因为会经营,倒也积攒下些许银两。八月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外公破天荒住进了车马店,算是奖励一下自己。

缘分总在不经意间。就在那一天,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就在车马店,我21岁的外婆穿着水红色的衫子,遇见了面白无须穿着干净体面的我的外公。“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无论岁月怎样变迁,爱情永远都是年轻人亘古不变的罂粟--美丽不可方物,即使有毒,也都趋之若鹜!

外婆义无反顾的抛弃了父母安排下的婚姻,飞蛾扑火一般奔赴了这场爱情。

不敢做任何停留,几天后,手牵手的两个年轻人日夜兼程回到了齐河,来到了鲜活于外婆心中的桃花源。

那时的农村,私奔,无疑是平地惊雷。在街坊邻居起初的鄙视下,外婆却是满心欢喜地和外公做起了贫贱夫妻,十四年间生育了四个子女。

真正的日子不是王子公主的童话,而是柴米油盐的精打细算。外公再也不能去临清做买卖了,然而家里只有八分地,再加上孩子一个接一个的降生,于是日子逐渐的捉襟见肘起来,食能果腹就成了最大的奢望。

外公再次发挥了自己的智慧,筛墙根土,淋水晒盐做豆腐,然后走村串巷地叫卖。挣点儿小钱,养家糊口。

虽然外公外婆夫妻恩爱,但是,在母亲零星的记忆里,有外婆许多次的半夜哭泣。外婆还总是念叨,她的哥哥叫斧头,弟弟叫榔头,还有木头、锁头……兄弟姐妹九个,她想念他们,她挂念自己年事已高的父母……(直到外婆离去,她也不曾回过临清老家,因为私奔离家的她不敢!怕被指责怕被打骂,更怕再也回不来齐河。)

再穷苦的日子,只要心里有温暖,也就会七彩斑斓。五十年代,母亲六、七岁时的一个冬天,潘店赶大会。大会,对于那时穷苦落后的农村,简直就是盛典。外公怕外婆因为极度的想念亲人,落下病。于是,便狠了狠心,揣着几天来挣下的豆腐钱,领着外婆带着四个子女去赶大会了。外婆一路抱怨:你爷几个去就行,我去干嘛?我也不闷得慌,不馋得慌!外公不言语,只是宠溺嗔怨地瞪了外婆一眼。

就那点儿钱,除了杂技表演,别的是什么也不敢看的。结果,就要买票进场时,外公却突然吵着肚子疼。于是,外婆只好舍下外公,领着四个孩子进去,一饱了眼福。

吃什么呢?有卖玉米饼的,纯玉米面的,金黄金黄的甚是好看!没掺杂筛漏子(筛子下细碎的秸秆、草茎),也没掺杂榆树皮。只是看一眼,就叫人垂涎欲滴!兄妹四个懂事的都说不饿,饥饿的眼神和咕咕作响的肚子却出卖了他们。每人一个玉米饼子,每个人吃的口舌留香。外公吵着肚子疼,仿佛理所当然地只买了五个。

回到家里,外婆一声不吭的从大襟褂子里拿出半个饼子,温柔的看着自己的男人,逼迫他一口一口的吃下了“美食”。

孩子们一天天地在长大,日子清苦但幸福。

转眼到了1959年,“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使整个社会都处于浮夸和狂躁之中。家里仅有的粮食所剩无几,锅、盆……也都被投入社会主义大熔炉,炼钢去了。

地里庄稼其实长势不错,就是不敢往家收。因为一切都是共产主义社会的。

那时大舅已经在北京读书了,算是少了一张嘴。但是还有五张嘴要吃饭啊。兄妹三个清楚的记得,那是九月份的一个下午,外婆急急火火胆战心惊的跑回了家,关上房门顶上棍子,从怀里哆哆嗦嗦,迫不及待地拿出三穗玉米……

外婆慈爱地看着兄妹三个吃着煮玉米粒,拗不过兄妹三个的坚持,外婆只是象征性的吃了几粒。因为恐惧,因为多年来的心口疼(心脏病?胃病?)而惨白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仿佛只是一瞬间。村长破门而入,凶神恶煞一般的拿着一个棍子,照着外婆就打了下去……嘴里还不停地叫骂着:“我叫你偷地里的玉米,我叫你嘴馋,我叫你破坏社会主义……”一下又一下,瘦弱的外婆倒了下去……(补记:四清时,因为村长的许多恶劣行径,政府对他进行了严惩。母亲说,共产党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几天后,农历9月18日晨,外婆去世。至此,奔赴爱情而来的外婆再也没有了欢乐和苦痛。

外公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机械的重复一句话:“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走了,孩子们怎么办?……挖坑时,给我也挖一个,把我也埋了吧!”

农历9月18日晚,外公执意守灵,是夜,无疾而终。和外婆,终是做的“同年同月同日死”。

三天后,两个门扇同时抬走了我的外公外婆,埋进了同一个墓穴。

“问世间,情为何物?”

……

六十年的日子过去了,六十年后的太阳依旧光辉而明亮。虽然,外公外婆的坟冢早已模糊了所在,但是,他们的爱情,却丝毫不会缺斤少两!

作者:潘英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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