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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

2012-12-11

古龙  


         初看古龙,真是惊艳。原来小说还可以这么写啊 ̄ ̄别开天地。断句断到惊心动魄,符合我一直喜欢的“跳”的感觉。后来知道故意一句分一个段落的行文方式也有骗稿费的嫌疑,不仅失笑。由古龙自己“坦白”出来,倒颇见真性情。 

 古龙的武侠,泛着冷兵器的凛冽。是极深的夜里,从市井小巷里的一点缝隙中,漏下几缕寒光,映在明晃晃的刀口上。苍白的脸,苍白的手,漆黑的刀柄,和夜一样黑。  天涯,明月,刀。 

 这是古龙小说留在我阅读经历中的一道痕。装在武侠的壳里,嗅到的却是工业社会的逼仄气息。
 
  我爱的江湖,是浮泛着水气的忘川。有人倚高楼,素衣古剑,淮上一杯酒,能醉天涯万里人。或者淡淡衫子薄薄罗,倚楼作答,曼声轻唱。这些都是我爱的。或许,那是与武侠无关的世界。 

  在古龙那里,找不到水气氤氲的感觉。那大概不是我曾经熟悉或倾心的地方。那里的人,从一开始出场,就有种深入骨髓的寂寞与疲倦。无人知晓的往事,夜醒时分的孤独,不得不面对的恩怨纷争,好象绑上铅块飞翔的鸟,在自由的旅途上,背负了无穷无尽的牵挂。
 
  怎么看都不象喜欢看武侠的少年人喜欢的东西。理解能力只是表面的,没有亲身经历过的悲哀,永远都隔着一层。我偶尔会想,是不是年龄越大的人才越爱看古龙,也有了些无人知晓的往事和夜半时分的孤独。 

 逛了很多武侠论坛,发现果然如此。然而,真正喜欢古龙的那些上了年纪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了,由着金派古派争个天翻地覆。偶尔说上一句,却可以让吵嚷的论坛静默许久。 

  金的江湖,是少年意气飞扬的。有梦想,有热血,有现实没有的机遇与爱情,有激发人性好奇欲望的门派秘密。一句话,金的江湖,是代入感强的江湖。管你怎么莽撞,只要是主角,最后定有条好退路。古龙的江湖,却是不能认真想太多的。否则,要逼着你自己,看出苍凉来。 

  做杨过是容易的。负了天下,为你一人,百无禁忌。做李寻欢是难的,谁都不可负,惟有负自己。病酒残梅,小李探花。那个人坐在石桥上,一肩的雪花。一手扶盏,一手扬起,轻轻抹掉嘴角的血迹。饶是这样,眉眼间,仍然是温润如初的笑意。 

 “人活着,就要有理想,有目的,就要不顾一切去奋斗,至于奋斗的结果是不是成功?是不是快乐?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 

  要是真的有江湖,你愿不愿意这样放弃所有,远走天涯,彻底放逐自己,又为一句江湖道义,奔波而来,死也不退缩。不癫狂也不委顿。只是静静站着,淡定安稳。 
  太难了吧。 

  古龙小说中让我记忆最深的是《三少爷的剑》。名剑山庄的继承人,一剑动天下的谢三少,是半夜街头潦倒的阿吉。他渴望人间烟火的温暖,在没有英雄的时代里,我只愿意做个平凡人。 

  平凡人。人间烟火的温暖。这是古龙的江湖。大概,也是他漂泊潦倒一生的向往吧。 
  看多了浓墨重彩的故事,心底都泛不起一点涟漪。每个写手都想把最想光彩夺目的江湖写出来,却越发写得不真实。偶尔在失望之中,还会想起古龙。想起在黄昏中倚栏微笑的花满楼,想起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磊落踏过的柳长街,想起隐忍又飞扬笑起来很亮的风四娘,想起小楼一夜听春雨的青青。 

  这些,当年都在我少年浅淡的幻想中,留下了那么真实的影子。在心里那个大地不着边际的虚幻世界里,一直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安放着古龙的江湖,与江湖的寂寞。

高手,是什么?
高手是一种境界,令人莫测高深。
人性,是什么?
人性可爱又可恨,令人难以捉摸。

小时候,很喜欢拜读金庸大师的作品,后来偶得古龙先生之《绝代双骄》,匆匆一瞥以后,便又闲置角落——自觉武侠小说者,惟金庸大师为正宗。年纪渐长,金庸大师的作品不过问久矣。然机缘巧合之下,再得古龙小说一部,闲极无聊,细细品读,竟恍然重拾昔日刀光剑影、幻彩流离的武侠时光,且另有一番滋味……

体式:抒情的散文诗。
假如说金庸大师是武侠小说界的杜甫,那古龙先生绝对可以被称为武侠小说界的李白。
行文流丽、结构独到;以句为段、惜字如金,古龙的文字从来不拘一格。也许习惯金庸大师与其它演义小说的大手笔,小时候总对古龙先生的行文格式倍感不适。后来见识广了,才知道那是近乎散文诗一类的文体。

“天涯远不远?
不远!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
明月是什么颜色的?
是蓝色的,就像海一样蓝,一样深,一样忧郁。
明月在哪里?
就在他心里,他的心就是明月。”
——摘录自古龙作品《天涯·明月·刀》序言

娓娓道来,犹如在读者面前展开一卷图画,自成一番意境。散文诗体正是古龙尝试把武侠往纯文学靠拢的标志。
情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需要用历练世故的心来捕捉。我一直感叹:从以前茫然不知,到现在能够稍稍读懂古龙先生笔下的一片天地——究竟是人长大了,联想能力随之而至?还是经历了沧桑,情感才变得丰富多姿?

形态:异于常规的武学世界。
性格决定命运,性格更决定了武功;有什么样的性格,就有什么样的武功——这就是古龙世界里的武林人士。

1)人物道具化。
“三流作家写道具;二流作家写动作;一流作家写人的精神。”在古龙的作品里面,人物成了道具,而操纵道具和武器的,却又是人。贯穿于小说始终的,是活生生的“人性”。

古龙是编排故事的高手,这是毋容置疑的。在每个奇诡故事的背后,必然有大批牺牲者,当中甚至包括在其笔下号称“无敌”的高手。光是《九月鹰飞》前半段,由他亲手刻画的八十多名武林高手于一夜之间便即死尽死绝,其目的不过是为了引出幕后主使人的机心和才智。出于故事需要,他会毫不吝啬地把自己一手塑造的“高手”沦为阴谋里的牺牲品。

把人物道具化,其效果就如周星驰的《功夫》,被沦为道具的人物越强大、越有个性,越能彰显下一位出场人物的可怕和高大。

2)武器人性化。

古龙认为:“使用武器的是人,武器不过是种工具。”虽然他把人命视作草芥,但他与只会刻画惊险场面或悬疑情节的二流作家最大不同之处,便是在于他能够看透人生,尊重人性。

“小李飞刀最伟大之处,是因为他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救人。”以小李飞刀系列为例,古龙就在刻意描述人性之于武学的重要性。他一直认为能够参透武学真义的人,是性格与意志使然,真正的高手对决,已可脱离武学理论的桎梏。自信、沉着、克己,令兵器谱排名第二的龙凤环战胜了排名第一的天机棒;善良、正义、宽宏,又令到排名第三的小李飞刀战胜了排名第二的龙凤环。


武器,植根于人性,使其显得更接近现实,又高于现实。

3)对决状态化。

在常规的武侠演义作品里面,武功泾渭分明。只要品评作者对笔下人物所赋予的“声名”,其高下立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俨然成为定律。譬如“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的武功永远都平分秋色,永远让后来者难以企及;隋朝十八条好汉,排名第一的李元霸永远力压排名第二的宇文成都,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古龙却在他的武侠世界里面致力打破“武无第二”的定律。即使家喻户晓的楚留香、陆小凤和李寻欢,单就武功而论,在其各自的世界里面就都只属于一流,并非“最强”。然而在关键时刻,往往身手处于劣势的他们反而能取得最后胜利。这跟时下励志日本动画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以弱胜强,正义必胜。然而与之最大的区别,是日本动画以弱胜强多数是因为意志决定一切,而古龙小说更多地把重点放于环境、智慧和心情等不可预测因素。
无限的可能性,使古龙小说读起来更富有想象空间和魅力。

4)情节悬疑化。
尽管古龙小说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但读起来仍极具感官刺激和时代气息,丝毫不落俗套——全赖他在作品里面加入了足够精彩的悬疑要素。

一般武侠小说的“阴谋”只是为了彰显“武侠”,几乎毫无悬念可言。然而古龙小说却把悬念与武侠相结合,使阴谋一直贯穿故事始终,令人读起来犹如身临暴风骤雨,总感到喘不过气来。
疑局丛生,正邪难辨,不按常理出牌。凭借武侠小说有着可以天马行空的先决条件,古龙在其作品里面尽情放纵自己的想象力——其推理之绵密、情节之跌宕、构思之严谨、事件之匪夷所思,即使以悬疑著称的金田一、柯南与福尔摩斯也有所不及。

“不论多曲折离奇的事,一旦说穿了,你就会发现它并不像你想像中那么复杂。”古龙以深厚的文字功力,很好地诠释了何谓“意料之外”。“人人皆侦探”的风格,也是古龙尊重人类智慧的最好体现。

内涵:充满哲理的寓言。

古龙采用诗化语言,却华而不浮;古龙小说奇诡变幻,却真实可信。因为古龙小说重于刻画“人”与“理”,当中有人性、有寓意、有哲理——只要不是脱离人的艺术,便不会浮夸、不觉虚假。

“每个人都有弱点,你只要能知道他们的弱点,无论谁都可以利用。”
 “自古以来,无论是谁想站在群山最高处,就得先学会如何忍受寂寞。”
如此种种,形式简单粗糙、却寓意深刻的语言,俯拾皆是。假如读者的人生体验越丰富深刻,读起来必能越觉滋味无穷。

在这些语言的背后,假如没有坚实的人物和故事支持,难免令人感觉无病呻吟。它的语言,正是建立在比其寓言更深刻的故事基础之上。古龙的巅峰之作《七种武器》,便俨然是七个象征式寓言。有的言论认为:这部作品以其深刻的寓意和哲理,已使古龙悄然超越了武侠小说的一代宗师金庸。(该言论摘录自《百度百科》)

富含哲理和寓言,是古龙小说纯文学倾向的第二大标志。
 
古龙小说是一种意境,难以言传;要捕捉古龙小说的意境,只能意会。因此,我只能从最表浅之处,说出我对古龙小说的感受。
我很庆幸,能够回头偶拾昔日曾错过的美好时光——古龙小说,见证了我的成长历程,同时让我认识到:世道虽然黑暗,人性虽然丑恶,但是,正义与光明,必定能驱散黑暗,遗下希望和美好于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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