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谈“意淫”
试谈“意淫”
作者:汪知行
收录时间:2008-09-24
(转自:红楼品茗)
《红楼梦》第五回,出现了一个新的词语“意淫”,这是作者曹雪芹的创造,作者并借书中人物警幻仙子之口,对“意淫”一词,作了如下解释:
“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即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唯心会面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
虽然,书中对“意淫”作了以上解释,但不同的读者,对此又有不同的见解,试举例如下:
手边有一本1982年由百花文艺社出版的朱星教授的《金瓶梅考证》,其中提到了“意淫”,在《金瓶梅》与《红楼梦》的关系一章中,朱星教授认为:
“《红楼梦》在写男女秽乱引为……文笔收敛,不作大描大写,怕犯淫书禁令。”“但在这方面《红楼梦》比《金瓶梅》更加深刻,只是用藏锋的笔法。约有三点:1、是《红楼梦》提出“意淫”。……”“……那宝玉恍恍惚惚,依着警幻所嘱,未免作起儿女的事来,也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分”。原来神秘的意淫也不过如此。但所谓意淫比肉体淫更为广泛,凡见一可喜的女性都可以意淫之(男女之事,出于天性,不需传授。所以这里所说传授,实是败笔,极为荒唐)。”
以上这一段是朱星教授对《红楼梦》中“意淫”一词的见解,暂且存档。
最近从书店中见到一本2004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作家聂鑫森先生的《红楼梦性爱解码》,其中也论及了“意淫”。聂鑫森先生是这样论及“意淫”的:
“第一,对娇美女性的高度赞誉与尊重,对男子(包括自身在内)的极端鄙薄和眨低。第二,他对这些娇美的女性,因情致痴,弄得疯疯傻傻,每一次投入都是认真的,决没有半点玩弄的意思。平生第一知己自然是林黛玉,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情,矢志不渝。此外,对于宝钗、湘云、袭人、晴雯、金钏儿、平儿……也曾生过许多恋情,只是没有像对林黛玉那样露骨地表示出来,“好色即淫,情而更淫”,便是此中堂奥。第三,宝玉用整个身心去感情女性世界的种种妙旨,由“悦其色”而致“亦其情”。聂鑫森先生对“色”还作了解释:“所谓“色”者,即女性的容貌、衣锦、言谈、举止、气息以及触碰肌肤的各部位,通过眼、鼻、耳、舌、手和身体去感受、体察、品尝和觉悟。”在举了一些书中的例子后,聂鑫森先生说:“这便是宝玉的“意淫””。
笔者由此纳闷,为作者曹雪芹抱屈,但又无话可说,因为对于《红学》来说,借《红楼梦》中一个词,笔者毕竟是一个“槛外人”,自认是没有什么资格发言的,但最近,却又有一书,使笔者振奋,即周汝昌老先生的《红楼夺目红》其中《吓煞冬烘说“意淫”》一节,汝昌老先生开头第一句话,就是“只有伟大的头脑和灵性,才会跳出惊倒世俗的新词义,“意淫”就是一个。”使人耳目一新。接下去周老先生又在文中说:“意淫”和“好色”,“两者相差十万八千里,无奈有很多世俗之人不能领会这个精神世界的这一层面,便“错当色鬼淫魔看待”了。”周老先生最后下的定义:“是痴情,痴是忘己为人,是专诚至极,忘掉一切世俗的“价值观念”毁誉标准”。周老先生还说:“这个境界自古无人取写,能写。自有曹雪芹出世现身,这才破天荒,立新纪。”这样就把“意淫”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周汝昌老先生给“意淫”正名了,给曹雪芹洗冤了,给贾宝玉抹去了身上不应有的污秽。但笔者却还是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似乎曹雪芹借警幻仙子之口对“意淫”的解释,并非仅仅是字面上的那层意思。既然“意淫”二字,只可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那它到底是什么呢?可以说,肯定有它没有显现的内涵和奥底。由于作者所处时代的话语权的限制,作者给读者留下了一个司克劳司的谜语。由于这个谜语的巨大的吸引力,笔者终于怀着一种好奇的,但又是虔诚的心态,步入这个迷宫,希望从文本的字里行间,细情末节中去寻找一些蛛丝马足迹,以便得到一个比较切近的结果。
我们不妨先摘录《红楼梦》中的几段内容:
一、第二回中,冷之兴说:“他(指贾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了,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说好笑不好笑?将来准色鬼无疑了。”
二、第三十四回,为了金钏跳井,贾宝玉大承笞挞之后,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林黛玉前去探视,无声哭泣,抽抽噎噎劝贾宝玉“你从此都改了罢!”。贾宝玉听说,便长叹了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三、第七十八回,用贾母的话来说:“……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环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
四、第十九回,贾珍府中演戏,热闹非凡,独宝玉,略坐一坐,便四处玩耍,想起这儿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得得神,今日如此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画上美人自然寂寞,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却凑巧碰上了茗烟和一个名叫万儿的女孩子,在干警幻仙子所训之事,宝玉虽然喝破却跺脚让那丫头快跑,并赶出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
五、第六十一回中,玫瑰露与茯苓霜之事,宝玉均代为瞒赃,熟悉《红楼楼》的朋友都知道,这儿就不多说了。
以上例子在全书中很多很多,限于篇幅,这儿不能一一举出。从这几侧例子中,可以看出,第二回中是表明了贾宝玉对所有女孩儿的看法。女儿是水作的。水是什么?生命之源。晶莹,透明,纯洁。第三十四回,表明了贾宝玉愿为这些女孩作出任何牺牲,包括生命,并且特别要注意的是,这种感情,并不向他所衷情的林妹妹隐瞒。第七十几回,通过贾母之口,表明“这些人”就是那些丫头们。在第十九回中,通过对画轴美人的望慰,又揭示了贾宝玉对所谓“女儿们”的这种关爱。实则是有着一个更大的范畴。笔者之所以提及以上一些例子,为了说明贾宝玉对万儿、对五儿、对芳官、彩云等等,决不会有“意淫”被误解的那种意思。而是无邪的,光明磊落的那种关爱。
我们还应注意到的是曹雪芹在第五回中,早就以“风月之债”和“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以及判词,还有所谓的“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最终再加上新制《红楼梦》十二支词曲等等,给贾宝玉的这种对女子的关爱,预先下了浓郁的环境氛围,作了强烈的铺垫,它给我们的一个启示是,生活在这个历史时代中的女儿们,他们是何等的不幸。
基于上述的事例,我们可以作出如下判断,即作者曹雪芹在贾宝玉这个人物的心灵之中,赋于了两种爱,一种是对林黛玉的至死不渝的情爱,一种是对广大女儿们的真诚的博爱,翻阅全书,我们随处可以看见这种博爱的事例在不停地闪烁光芒。
因此,我们是否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意淫”既不是男女云雨之淫,也不是对女性身体部位,容貌气息,言谈举止等等的感受或品尝。更不是想象中的皮肉之淫,而是一种博大胸怀的关爱。这种关爱犹如身居天宫,俯瞰大地那种上帝对子民的关爱。
《红楼梦》呵!是作者心中的泪。
为了使以上的看法,更能站得住脚,我们不妨从中国古典文学的精华中,找出两部作品来,拿它们的作者对书中女性的看法和心态与《红楼梦》作一比较,以便从中看到曹雪芹对他的书中的“女儿们”的真挚的心。
《水浒传》是一部写江湖好汉,反抗压迫,官逼民反的小说,其中有不少有名有姓的女子,而这些女子,除了林冲的妻子贞娘属于个例之外,其它的基本上分为两类,一类是男性化的女子,如扈三娘,孙二娘,顾大嫂,这些女子和男子汉一样,冲锋陷阵,刀枪拼博,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决不逊色于那些江湖好汉们。她们缺少的是女性的先天的特征。而另一类女子呢?那就是潘金莲、潘巧云、白秀英、贾氏等等,作者给她们额上都贴上了一个醒目的“淫娃荡妇”的标笺。这些都是属于违反“三从四德”、“三纲五常”都是属于“难养也”的女子。都是“祸水”,其命运只能是被杀。说到这里,当然要代施耐庵说一句话,即施耐庵所处的时代是元末明初的十四世纪,比之曹雪芹要早约四百年之久,历史时代,传统思想给他的精神枷锁要沉重得多,并且最为主要的,在《水浒传》中,他的笔端所指主要并非妇女,这些妇女的出现只是情节发展附带而来的,因此这些人物的形象也比较苍白。但是施耐庵对妇女的看法和角度却是非常明确的。
《金瓶梅》的成书比《红楼梦》要早一百五十年左右,《金瓶梅》一书中出场的主要人物,女子占有很大的比重。作者虽然用浓墨重彩,突现了书中各女子的艺术形象,但我们只需粗略地看一遍全书,不难看出,本书作者的传统思想,根深蒂固,占着绝对的支配地位,因为他所写的形形色色的女子,都是“难养也”的典型,他们勾心斗角,自私自利,以色相取悦于男人,想取得男人的欢心,以便自己能在家庭地位中占据一个较高的地位,没有其它的目的,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除了挑拨离间,暗箭中伤,就是在性事上取媚男人,因此就有了大量描绘性爱场面的斑烂色彩。进而宣扬了一种“色即是空”的人生观。
对于女子,《金瓶梅》和《水浒传》的作者,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都没有从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有诗情画意的角度去欣赏她们,关爱她们,正因为两书作者的这种看待女子的心态和视角,所以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还有“巴山秀才”魏明伦的荒诞剧《潘金莲》的轰动一时。
笔者手边有一套十部头的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资料丛书 续书》。包括什么《续红楼梦》,《红楼真楼》,《红楼真梦》,《红楼园梦》等等,观其内容,无非是逝者成仙,死者复生,钗黛同嫁,家业复兴,中举做官,四世同堂,甚至有贾宝玉娶了十二房妻妾的结局等等。笔者想,这些续书的作者,一种是好心人,希望悲剧转变成喜剧,使读者看了皆大欢喜,自己也能得到点安慰。而另一种人,应该算是“聪明”人,对统治阶级拍马奉承,歌功颂德,看眼色行事,在任何权权主义的社会里这类人大概是多数。这一切,大概曹雪芹早就有所预料,因而在他的书中,早就留下了“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诗句。
中国古典文学的长廊中,有关女子的作品还有很多很多,由于篇幅限制,就此打住。
漫长的几百年,毕竟过去了,历史虽然在不断的前进,但我们还是常常想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初期流行过的,曾经在“第二次国际青年与学生节”艺术竞赛中得奖的一首山西民歌《妇女自由歌》,那首歌的开头是这样的:“旧社会,好比是,黑格洞洞的枯井万丈深,井底下,压着咱们的老百性,妇女们最底层……”
二十世纪中期的中国还在唱着这样的歌曲,何况是曹雪芹生活的时代。
据有关资料看,曹雪芹的生年卒月大约是公元1715年-1763年,《红楼梦》的成书,约在公元1754年-1760年之间,这个时期正是清王朝的雍、乾鼎盛时期,当时封建王朝推崇的传统思想的巨大阴影,严密的笼罩着大地,并以一种山崩崖倾的态势威慑着一切可能 动摇其封建统治基石的不端言论和思想,大兴文字狱,就是出现在这个时期。并且,据最近学林出版社出版的陈正宏、谈蓓芳著的《中国禁书简史》一书,内中说到“清代统治者对通俗小说及戏曲等的查禁,一直抓得很紧,核其原因,一面是他们以为“治天下以人心风俗为本”,而小说、戏曲具有“蛊心”的作用……”由此,曹雪芹写书的环境,可想而知,他能够把心中的积愤和理想一吐而快吗?
而在这个时期以前,欧洲已经经历过文艺复兴运动的激荡和冲刷,文学艺术、哲学理论、社会思想都因而崛起了无数高峰,反对禁欲主义,宣扬个性自由,以人为本的人道主义思想早就汹涌大地,而这种种狂涛激浪在曹雪芹辞世的三十多年之后,又汇聚成“博爱、平等、自由”的口号,响彻云霄。
我们无法知道,西方这种人文主义的精神是否如春雨般悄悄浸入我们这个顽固、守旧、封闭的国家的大地。并且是否无形无影地溶入了曹雪芹的思想,当然从《红楼梦》一书中钟表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曹雪芹必然受到西方思想潮流的影响。那么就有另一种可能,即曹雪芹本人就是中国历史进程中孤独的觉醒者,感悟者,当然,我种觉醒、感悟,必有它的外部因素。首先,可能是从明代起民间的工商行业的逐步兴起,人际交流、人际关系的格局,也在悄悄的变化。其二是源于他曾经经历过的大家庭的兴亡衰落。在回忆的咀嚼之中,他想起和他在一起生活过的女子,以及这个千百年来的社会对女子的不公,以致无数的悲剧由此而起。他回忆起那美丽的、善良的、柔弱的、可人的、有才能、有智慧、有自尊、有诗情画意,也有慷慨激情的女子。她们却无法抗拒传统势力传统观念的高压,美丽的鲜花常常遭到风霜雪雨的催残。一种人文主义的思想,在曹雪芹的头脑中悄悄萌发。
曹雪芹无意于用一种宣言的方式正告天下,于是他在他写的书中表达了对“女儿们”的人品的欣赏,人格的尊重,精神的观照,生活的体贴。这些都一反中国的传统观念,塑造了与《水浒传》、《金瓶梅》等书中截然相反的形象的女性,这些女性大都是具有才能智慧,具有鲜明个性的女性,是可亲可爱、可圈可点的女性。另外他再塑造了一个贾宝玉,一个反叛传统观念的人物,一个与张大户、与西门庆完全不同的人物,他把自己的某些理念,灌输在这个人物身上,让他们去“百口嘲谤”吧!
但是,这一切却也需要那些有心的读者去理解,我想,因此曹雪芹在颇费了一翻苦心之后,创造了这样一个新的词语“意淫”,让读者去“心会”,去“神通”。让读者自己去领会,去觉悟,让读者自己到书中去寻找登堂入室之路,让读者自己去寻求其中的奥底吧!
如果大家都能“心会”和“神通”,那“意淫”这个词语,在当时将起到改造民族灵魂与精神的目的。由此,先进的人本主义的思潮也将会跟踪而至。
因此“意淫”是曹雪芹给读者解读《红楼梦》的一把钥匙,为了使读者不至误会或思想走入岐途,所以在贾宝玉受骗而没有娶到林黛玉时,作者安排了贾宝玉独特的反抗形式,再次加以表明“意淫”是对女儿们的博爱之心,而非色魔,以强调贾宝玉的这种爱与他的情爱的本质的不同。
一个小说作家,或者说一个写小说者,如果仅仅为了写一个吸引人的故事而去写小说,那么,他仅仅是一个作家。如果他在写他的故事的同时。还在故事的情节中寓以或明或暗的自己的理想,以故事情节启迪着读者的善良人性,并能促使社会向人性化前进,那才是一个有着伟大灵魂的作家。曹雪芹就是这样一个作家。可惜曹雪芹虽然是一个时代的智者,但是却免不了那种智者的寂寞。
最后,我们借用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一书中的一句话来结束这篇浅陋的文章吧!
“我的兄弟,怀着你的爱和你的创造,到你的孤独里去,很久以后,正义才会跛着脚跟在你的后面。”
发表于《红楼研究》2007年6月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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