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尼派VS什叶派:旧恨新仇
  丁隆

  2011年以来,在席卷阿拉伯世界的政治风暴中,伊斯兰教两大教派--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的矛盾,再次浮出水面,成为影响多国政治变局的重要因素。在巴林,占人口多数的什叶派的抗议浪潮,遭到逊尼派哈利法家族和以沙特阿拉伯军队为首的海合会部队的联合绞杀。在叙利亚,属什叶派阿拉维支派的阿萨德政权,在内忧外患冲击下摇摇欲坠。什叶派核心国家伊朗则面临与西方的最后摊牌。伊朗核问题持续升温,美国对伊朗实施严厉的制裁,殃及伊朗的金融和石油工业,关于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动武的种种猜测一时间甚嚣尘上。这一切似乎说明,什叶派在逊尼派阿拉伯国家和西方的围攻下腹背受敌,教派矛盾在中东现实政治中被继续放大。

  旧仇未解

  逊尼派与什叶派在当代的冲突始于上世纪70年代末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彼时的伊朗在霍梅尼主义的主导下表现出强烈的进攻性,将海湾君主制阿拉伯国家视为“非法政权”,向其输出革命,支持这些国家的什叶派反对力量。伊朗咄咄逼人的攻势,引发沙特阿拉伯等逊尼派阿拉伯国家的恐惧。它们通过两个战略应对伊朗的攻势,一是支持伊拉克的萨达姆政权与伊朗对抗,二是六个海湾君主制国家成立海湾合作委员会,联合自保,共同应对伊朗的攻势。这两个策略达到了预期目的,伊朗伊斯兰革命成功后不久就被拖入长达八年(1980-1988年)的两伊战争,实力折损不少。海湾君主制国家不仅保持了国内政治稳定,为应对伊朗威胁而成立的海合会,在区域整合方面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

  什叶派与逊尼派矛盾的再次激化,由伊拉克战争和伊朗核计划引发。2003年爆发的伊拉克战争不仅改变了伊拉克本国的政治生态,强人统治不再、国力削弱,伊朗更是借机崛起,导致海湾乃至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环境发生变化,原有的均势被打破。伊朗客观上成为美国反恐战争的最大受益者:在东部,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倒台,伊朗消除了一个敌对政权;在西部,伊拉克萨达姆政权被推翻,伊朗最强劲的对手不复存在;伊拉克战后,什叶派在伊拉克执政,同属什叶派的伊朗获得对伊拉克内政的空前影响力。伊朗利用有利的地缘政治环境,谋求在中东,特别是在海湾称霸。伊朗对阿拉伯世界的渗透主要通过什叶派扩张,以及“伊朗—真主党—哈马斯”三角关系和伊朗与叙利亚联盟实现。

  逊尼派阿拉伯国家对伊朗的恐惧还源于其核计划。伊朗顶住国际社会压力,继续其核研发活动,使逊尼派阿拉伯国家感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胁。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等阿拉伯国家均宣布将启动核计划。2006年5月,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曾指出,“我们与伊朗的关系面临两场噩梦,其一是伊朗将拥有核弹,其二是美国将采取军事行动阻止伊朗拥有核弹。”

  伊朗的崛起和海湾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动使阿拉伯国家坐卧不安。早在2004年12月,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就忧心忡忡:“伊朗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真主党这轮‘什叶派新月’的崛起,对于整个地区是不稳定因素。”2006年4月,穆巴拉克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指出:“大多数什叶派穆斯林对伊朗的忠诚,超过对自己的国家的忠诚。”2008年9月,世界穆斯林学者联合会主席优素福?格尔达威公开批评伊朗,称其“将触角伸向伊拉克、黎巴嫩和海湾阿拉伯国家,支持什叶派宣教活动,对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安全构成威胁”。2009年2月,一名伊朗高级官员的言论引发伊朗与巴林的外交危机。约旦国王和埃及总统为此专门访问巴林,表达对巴林政府的声援。摩洛哥的反应更为激烈,干脆与伊朗断交,并在其全境收缴什叶派书籍,禁止什叶派宣教活动。

  又添新恨

  2011年初春,“阿拉伯之春”的狂潮登陆巴林,教派冲突再次成为政治动荡的催化剂。巴林什叶派在突尼斯、埃及事件的鼓舞下,向逊尼派统治家族发出怒吼。为拯救巴林哈利法家族岌岌可危的统治,沙特不惜动用“半岛之盾”前往巴林“维稳”。在沙特的干涉下,巴林局势虽然暂时平静下来,但什叶派对逊尼派的仇恨却空前高涨,为这个岛国的政治前景埋下隐患。沙特之所以不惜出兵巴林,是因为它将巴林视为其后院和反伊朗的前线。沙特石油主产区的东部省是什叶派穆斯林聚居地,巴林的动乱如果不被及时遏制,则可能蔓延至沙特,使王室统治面临威胁。沙特的另一个担心是巴林什叶派一旦上台,将投靠同为什叶派的伊朗。在沙特主导下,海合会还推出扩容计划,邀请约旦和摩洛哥“人海”,意在将海合会打造成建立在逊尼派和君主制基础上的“神圣同盟”,将维护家族统治和应对伊朗威胁作为首要目标。

  叙利亚危机也带有教派冲突的深深烙印。阿萨德政权的核心成员,以及叙利亚军队的大多数高级将领,均属阿拉维派。该派是什叶派伊斯玛仪支派下面的一个小派别,人数仅占叙利亚人口的12%,却称雄叙利亚政坛数十年。阿萨德政权仰仗的并非社会主义、世俗主义和阿拉伯民族主义等意识形态,而是原生态的组织--阿萨德家族和阿拉维派。叙利亚在阿拉伯世界是个另类,它是大多数阿拉伯国家的敌人--伊朗的坚定盟友,这是叙利亚与大多数阿拉伯国家关系不睦的主要原因。阿萨德政权对逊尼派抗议的弹压,引起逊尼派国家的强烈不满。沙特、卡塔尔挟持阿盟,通过严厉的制裁措施,旨在推翻阿萨德政权。阿萨德政权一旦倒台,执掌叙利亚的将是逊尼派穆斯林,且极有可能是与沙特、卡塔尔意识形态相似的伊斯兰主义者。两国对阿萨德政权步步紧逼,背后还另有深意,那就是拔掉阿萨德政权这个伊朗在阿拉伯世界埋下的楔子,冲破“什叶派新月”。这样一来,既可削弱伊朗,防止美军撤离伊拉克后伊朗在海湾坐大,又可切断伊朗与真主党和哈马斯军火供应的通道,打压中东激进势力。

  教派矛盾,还是权力之争?

  教派矛盾已在中东延续千年,作为少数派的什叶派自产生以来,便与逊尼派不睦。然而,双方矛盾起于教派、民族等观念性因素,但并不局限于信仰层面,权力等物质性因素才是双方冲突的实质。

  从国内层面看,中东国家民族构建水平低,国民对教派、民族、部落的认同超过对国家的认同,为教派矛盾埋下了祸根。中东多个国家存在教派和权力的错位,形成了蕴含高度风险的畸形政治结构。在巴林和伊拉克,占人口多数的什叶派长期被逊尼派统治。叙利亚的情况则正好相反,属什叶派的阿拉维派统治着占人口多数的逊尼派。此外,海湾国家还普遍存在对宗教少数派的压制。伊朗境内的逊尼派阿拉伯人长期受到歧视,沙特什叶派穆斯林占人口总数的16%,聚居在盛产石油的东部省,但他们的政治、经济状况远不如逊尼派,甚至连什叶派宗教仪式都被沙特政府禁止。

  从地区层面看,海湾地区是什叶派穆斯林的聚居地,除伊朗和伊拉克外,海湾阿拉伯国家境内均有一定数量的什叶派穆斯林,其中什叶派穆斯林在巴林占人口总数的约70%。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实力上升导致海湾和中东地区的安全困境,教派冲突演变为以沙特为代表的逊尼派国家与伊朗之间争夺海湾乃至整个中东地区霸权的权力之争。近年来,沙特、巴林等国多次指责伊朗支持什叶派势力在海湾阿拉伯国家扩张势力,煽动什叶派穆斯林从事颠覆王室统治的活动。沙特、巴林、阿联酋和卡塔尔境内的什叶派穆斯林,在什叶派主政伊拉克和伊朗崛起的鼓舞下,自我觉醒意识渐浓。

  从国际层面看,伊朗是美国与逊尼派阿拉伯国家的共同敌手,遏制伊朗崛起是美国与逊尼派阿拉伯国家结盟的重要动因。美国在海湾的总体战略是联合逊尼派阿拉伯国家遏制伊朗,防止伊朗在海湾坐大,并将伊朗的盟友叙利亚和黎巴嫩真主党一同列为打压的对象。

  千年冲突走向何方?

  当前,什叶派面临空前的压力。在伊朗,核问题以何种方式解决尚未可知。伊朗处于西方、以色列、逊尼派阿拉伯国家的三重压力之下,外部环境十分恶劣。美国制裁力度不断加大,已危及伊朗经济命脉。美国的战略是以压促变,动武是最后一张牌,借“阿拉伯之春”的东风,从内部搞乱伊朗才是上策。伊朗下届总统选举,以及最高领袖的继承问题,也将为西方从内部搞乱伊朗提供机会。卡塔尔等逊尼派阿拉伯国家已开始寻求武力推翻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在巴林,国际独立调查委员会报告显示,什叶派遭到“系统性”的镇压和酷刑,怒火迟早还将被点燃。在伊拉克,美军刚刚撤离,教派矛盾便死灰复燃,政治分裂和教派冲突正在将这个国家引向未知。在黎巴嫩,旷日持久的教派矛盾仍在延续。2012年,或许是中东教派冲突大摊牌的一年,其中叙利亚危机的走向最值得注意,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作用,或将引发中东教派和地缘政治格局的大洗牌。

  (《环球视野globalview.cn》第449期,摘自2012年第4期《世界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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