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溱记|木屐声声

木屐声声

陈章明

仿佛又听到那“哒、哒、哒”的木屐声,这种错觉时有发生。或许青少年时代那哒哒哒的木屐声曾陪伴我度过一段青涩而美好的岁月,留下了解不开的情结,相似的声响便触动了沉寂已久的心弦,重新唤醒了听觉中久远的声响......

夏季凌晨,敲醒我美梦的便是那“哒哒哒”的空巷足音。不知哪位赶早的人儿,趿着木屐,奏响了第一支晨曲。那坚实的木屐有节律地敲击着靑砖铺就的深巷路面,发出了哒哒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显得格外清脆,木屐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渐渐消失在小巷深处......从木屐声中可以断定,这是一位沉稳的中年人,步履如此从容稳健,他从何方而来,又去向何方?有时,那木屐发出的声响,如夏日骤雨突降,粗粗的雨柱毫无规律地击打地面,发出毫无节律的“哒、哒哒、哒哒哒”之声,来得突然,去得匆匆。这大概是一位年轻人,步履矫健,且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不然木屐发出的声响怎会如此浊重、急促?

微曦初露,木屐声逐渐增多,繁忙喧嚣的一天开始了它日复一日的运作。

勤快的家庭主妇匆匆梳洗后,便跨着菜篮,趿着木屐,迈着轻快的步伐“咯吱、咯吱”地向菜市场走去,随后左邻右舍的妇女一个接着一个拎着菜篮,趿着木屐,三三两两的走出家门,在“咯吱、咯吱”的木屐声中,她们互相招呼着,议论着各类菜价的贵贱。而男人则嘴里叼着香烟,手里拎着热水瓶,悠悠地趿着木屐,去街上舀豆浆或买早点,那木屐击打在麻石铺就的街面上,发出分外清脆的“嘡哒、嘡哒”的声响。小街只有五百余米长,那嘡哒声一直传得很远很远,直到街的尽头。随着逐渐增多的嘡哒声和人们的寒暄声,小街完全甦醒了,逐渐热闹起来。而小巷里,那卖各类食品的人,趿着木屐,挎着竹篮,在哒哒木屐声中,拖着悠长的吆喝声:“卖滚热的米饼吆------”、“滚热的麻团油饼吆------”;还有那小贩,趿着木屐,挑着晃悠晃悠的担子,在木屐声中吆喝着:“卖麻虾吆------”、“卖炝蟹吆------”,屋内,随着一阵木屐声,门吱扭打开,出现一位小孩或老年人,趿着木屐,招呼着商贩。照例,精明的老人在讨价还价声中完成了交易,随着木屐声与吆喝声的远去,小巷又归于短暂的沉寂。

繁忙的清晨在阵阵木屐声中匆匆结束,上班的人儿和学生,脱下木屐,换上布鞋,离开家门,干着各人需要干的事儿。

家乡的夏天十分炎热,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人们将该干的事儿趁早凉干完,除上班上学外,尽量在家里呆着。因而大白天,路上行人稀少,反而变得格外安静。只有到了晚饭后,小镇又变得喧闹起来。

晚饭过后,洗漱完毕,大人们便趿着木屐,手摇芭蕉扇,带着凳子或椅子,来到巷子里纳凉。三五邻居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天南海北乱聊一气,释放着一天的劳累和聚集在体内的暑气。最不安分的是那些七、八岁左右的小孩,大概在家里憋闷了一天,趿着木屐,与邻居的孩子嬉闹着做着各种游戏,虽然脚着木屐,却毫不影响他们奔跑、跳跃,但那发出的杂乱的哒哒木屐声,影响了大人们的谈话,时而受到斥责。那些放了暑假的中学生、大学生们,家中是呆不住的,他们穿着背心或短袖衬衫,有的干脆赤着膊,趿着木屐,一路呼朋引类,一群一群地穿街走巷,到水边码头或空旷地纳凉。随着各类人群的来来往往,小镇到处响起不同音量与旋律的木屐声。那只有三、五个人的一群,边走边议论着什么,步履不徐不疾,脚上的木屐有规律地击打着地面,如在山涧里流淌的淙淙泉水,发出极有韵律的嘡哒之音。从气度与年龄上判断,这是一群从外地归乡的大学生;当你还没有看到人群,便听到阵阵杂乱的木屐声,如同京剧舞台上大将出台前敲击的锣鼓声,预示着出场的将气势不凡。果不其然,从巷子的那一边,冒出十多人的一队人马,他们嬉笑着、吵嚷着一路走来,十多双木屐参差不齐地有力地击打着靑砖地面,发出的声响真如“铁骑突出刀枪鸣”,大地似乎都为之颤抖。不一会儿,人群如钱塘江潮,在你面前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从他们未脱稚气的神态中,可以判断,他们是一群初中生;偶尔,也会出现一对情侣,在夜幕下,相依而行,款款而去,他们一路上撒下的滴哒、滴哒木屐声,如雨打芭蕉,充满韵致。

随着夜的逐渐深沉,木屐声也渐渐稀落,直至一切归于沉寂……

五十多年过去了,小镇上的木屐声声已成为历史的绝响。

追根溯源,木屐的历史实在悠久,这还得从我们家乡对它的称呼说起。

木屐,我们家乡叫它“趿(土话读dan)散儿(儿话音)”。“趿”,词典有两种解释:一为名词,没有帮的木底鞋;二为动词,把鞋后帮踩在脚后跟下,应是第一种含义。“散”,即散足,光着脚不穿袜子。清代人把木制拖鞋称为“散屐”。也即光着脚穿的木拖鞋。可见,家乡这种称呼承接清朝而来。

过去,我们一直将布鞋作为鞋的正宗,其实木屐的历史早远于布鞋。1987年,考古工作者在浙江宁波慈湖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发现两件残存的木屐,距今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属良渚文化遗物。而最早的布鞋,据考,则出现在山西侯马出土的西周武士跪像所穿的布鞋。比木屐晚千年左右。到了春秋时期,关于木屐还有一段君臣情谊的佳话: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为逃避迫害而流亡国外,途中又冷又饿,派随臣遍寻食物而不得。跟随重耳一起逃难的介子推,从自己的大腿上割下一块肉煮熟送给重耳吃,重耳感动得留下了眼泪。十九年后,重耳归国,登上君位,是为晋文公。介子推则携母隐居绵山。晋文公得知后,命人去绵山搜寻,求之不得遂下令放火烧山,以绝介子推归隐之心。大火过后,人们发现介子推和他的老母已被烧死在一棵大树下。晋文公遂伐树制屐,每天穿着并不时叹曰“悲乎,足下!”以示对介子推的怀念。“足下”一词自此之后,便成为对对方的尊称。此事分别见于《庄子·盗跖》、《刘敬叔·异苑》。从两书记载中,可见春秋时代,木屐已大为流行,即使贵如君王,尚脚著木屐。

汉代以后,木屐更为普遍,制作也更为复杂,从散见于古代诗歌有关木屐的诗句可知。如下面几首古代诗歌:

《越女词》(其一)

李白

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

屐上足如霜,不著鸦头袜。

诗人描写了吴越一带的一位少女,眉目娇好如同新月。脚穿木屐,没有穿袜子的双脚白如霜雪。当时少女皆可穿木屐,可见木屐的普及程度。

《游园不值》

叶绍翁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叩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诗人本想游园,但园主人却怕游客木屐踩坏园中青苔,故而不开门。“屐齿”一词值得我们注意,不是我们过去穿的一般平底木屐,而是木屐下有两道高齿,有防滑作用。这种木屐不仅晴天可穿,雨天也可穿。如陆游写的买木屐的一首诗:

《买屐》

陆游

一雨三日泥,泥干雨还作。

出门每有碍,使我惨不乐。

百钱买木屐,日日绕村行。

东阡与北陌,不间阴与晴。

靑鞋岂不佳,要是欠耐久。

何当踏深雪,就饮湖桥酒。

陆游因雨雪天难以出门,甚为苦恼,于是花百钱买了一双木屐,这样无论雨雪天皆可出行游玩饮酒。因这种木屐下面装有双齿,鞋底高度有所增加,在雨雪天可行走,且不易滑倒。这种装有齿的木屐,还可登山。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诗中有下面两句:

脚著谢公屐,身登靑云梯。

李白在这首诗中,想象自己脚穿谢灵运发明的登山木屐,攀上高入云端的天姥山。谢灵运是东晋著名诗人,据说他发明了一种登山木屐,木屐的双齿可活动。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则去其后齿。在当时也可说是一大发明。

木屐已有四千年多年悠久的历史,经历了由简单到复杂再到简单,直至逐渐为轻软的塑料拖鞋所代替的过程。其实,世间万物莫不如此——“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不然,人类社会何能发展进步?然而,某些消亡的物品一旦和当时的经历或特有的情感融为一体,它并不会随着物品的消亡而消亡,而是与那消逝的生活一同藏在记忆的深处,并成为打开记忆大门的触发点——正是那类似“哒哒”的木屐声,引发我在小镇度过的一段青春年华而又难忘岁月的回忆。

2017年于国庆期间

(本文图片由丁桂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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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潼掌录》2017年第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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