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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如利刃亦如风


      《红楼梦》里有不少人物,他们如簧的巧舌,有时像利刃,伤人于无痕;有时像春风,醉人于无形;有时像寒气,逼人于无影。我们只须从《红楼梦》这条语言艺术的长河里,随手采撷几朵浪花,你就可以知道语言竟有如此神奇的魅力,难怪有那么多的人不知不觉的坠入花言的迷雾中,掉进巧语的陷阱里。看来会讲话,听懂话,实在是人生必须学好的一门功课,《红楼梦》则是这门功课的经典教材。
       贾母的大儿子贾赦想讨鸳鸯做小老婆,不料遭到鸳鸯严词拒绝,贾赦恶狠狠地威胁道:“她必定嫌我老了,大约恋着少爷们……我要她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想着老太太疼她,将来自然往外作正头夫妻去,叫她细想,凭她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鸳鸯要想取得这场抗婚的胜利,争取贾母的支持是关键。聪明的鸳鸯巧妙地改动了一下贾赦的话语,语义顷刻发生了逆转。鸳鸯向贾母哭诉道:“方才大老爷说,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贾赦的本意明明白白,威胁的对象是贾府的少爷们,府外的敢娶鸳鸯者,从而达到敲山震虎,逼鸳鸯就范的目的。可是,话到鸳鸯嘴里,威胁的矛头却指向了“天”,贾母不仅是贾府最高领导,还是贾赦的亲生母亲,是实实在在的天,公然挑战这片天的权威,这不是找抽吗?面对这般赤裸裸的挑衅威胁,贾母焉有不发天威之怒的道理!贾母听后气得浑身乱战,把贾赦狠狠的臭骂了一顿,贾赦弄得灰头土脸,只好自认倒霉。聪明的鸳鸯用她如刃的巧舌,居然把飞扬跋扈的大老爷的厚脸皮画上了一道难看的伤痕,可谓是妙用的语言立下的一件奇功!
      贾琏趁凤姐过生日的机会在家偷腥,不巧被凤姐抓住了替贾琏望风的小丫头,凤姐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得那小丫头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两腮紫涨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这句话说得太妙了,凤姐和平儿是主仆关系,假如平儿直奔主题;“奶奶别打了”,凤姐真的住手了,就意味主子听从了奴才的话,自然有伤主子的威严,现在平儿站在凤姐的立场上,以关爱凤姐身体的口气达到劝阻的目的,这不就是吹向凤姐心坎里的一阵温暖的春风吗?凤姐陶醉了,立即停下了扬起的手。看看,语言就有如此妙用!
      宝玉以为母亲睡着了,放肆地和金钏儿嘻戏,不料王夫人翻身起来,打了金钏儿一个耳光,随后又撵走了她,想不到刚烈的金钏儿竟然投井自尽了。自己的儿子主动轻薄人家的女孩子,作为母亲的不严加教训儿子,反而把怒火撒向无辜的丫头身上,自然难逃逼死人命的罪责,王夫人不得不做出悲伤自责的样子。可是,宝钗是如何来安慰自己的姨娘的呢?“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她下去住着,或在井跟前憨玩,失脚掉下去的。”“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宝钗送给姨娘的这几句宽心话,犹如寒气逼人的冷风,连王夫人也感到了凉意。王夫人道:“这话虽然如此,到底我心不安”。宝钗是个最善于藏智守拙的高手,心机重,城府深。但是,再重再深,这枚雪里埋的金簪总有显露的时候。为了巴结讨好姨娘,早日圆好金玉良缘的美梦,只好睁着两眼说瞎话,从而露出了冷漠无情的真容。言为心声,只要张嘴说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寻,关键是你可否有那本领去找寻。
      贾赦命令自己的老婆邢夫人去向贾母讨要鸳鸯做小老婆,邢夫人先向自己的儿媳王熙凤讨主意。凤姐实话实说:“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凤姐接着讲了此事不妥的二条理由:一是老太太离不开鸳鸯,二是老太太素日对大儿子讨小老婆表示过极大不满。凤姐的一番真心话一落地,自己倒先碰上了婆婆的钉子。邢夫人冷笑道:“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我一篇不是”。一看婆婆变了脸色,凤姐立刻转变了风向,她连忙陪笑道:“太太这话说得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紧接着,凤姐又煞有其事的编出了这事能办成的二条理由:一、儿子在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二、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这真是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这些不着影的鬼话哄得邢夫人心花怒放,她笑道:“正是这个话了”,从婆媳二人这段对话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迎合别人心愿的话,最容易获得别人的认可,那些忽悠专家,谎言大师们,总能把自己的鬼话屁话化为吹向别人心坎里的温馨的东风,因此,东风压倒西风实在不足为怪。
      任何事情都有个度,过分夸大语言的作用也不妥。再美妙动听的语言,一旦夹在了二个拈酸吃醋的小情人之间,不但失去了魅力,反而变成左右都厌恶的闲气。宝钗生日那天,贾府唱大戏,凤姐笑问众人:“那个扮小旦的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到了,亦不敢说,只有湘云脱口而出:“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宝玉听了这话,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没想到惹恼了湘云,事后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听了,忙近前拉她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她恼,谁知你不防就说了出来,她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又恼我,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又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屈了我。”宝玉这番话,实在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可谓是温馨体贴,委婉动人。岂料湘云甩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也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使不得!”湘云夹枪带棒的这番话把宝玉急的赌咒发誓,可湘云硬是不买账。其实,情急之中的宝玉只要稍加品味就可明白,心直口快的湘云早已说出来自己恼怒的真正的原因了:在爱哥哥的心中,林妹妹的份量重于了自己。这种恼怒岂是几句话可以摆平的事?在林妹妹那里,宝玉遇到了同样的尴尬,宝玉情真意切的一番表白,同样没有打动黛玉的芳心,左右碰壁的宝玉感到无比的伤心和委屈,本想到宝钗那里找到一点理解和安慰,没想到宝钗幸灾乐祸的把宝玉狠狠地奚落了一顿。难怪宝玉郁闷难过的想要脱离红尘。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宝玉根本没有弄明白,在爱情这座独木桥上,再高明的语言大师也无法忽悠好三人同行,再杰出的权谋大家也玩不转他们之间的平衡术。几个小情人之间的斗嘴,让我们明白了,语言也有无奈的时候,有一条灿若莲花的巧舌,固然是人生的一大喜事,但是,能够有一双慧眼看穿语言的玄妙,更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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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风临酒把2  > 明过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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