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是一代人的回忆，而校园初恋因为错综了相当数量少年男女的集体往事，不可避免地构建出了同一个群体的回忆。年少的故事没有太多营营役役，爱与恨、善与恶都很纯粹干净，这样的集体回忆常能触动人心。同样触动人心的还有很多与初恋相关的细枝末节，类似于情书、纸条、单相思，甚至于没有向犯罪道路发展的尾行与强吻——如果大陆校园是千篇一律的北京灰，那么这些让孩子们乐在其中的情节便是难得一见的APEC蓝。
歌德的鸿篇巨制《少年维持之烦恼》第一句话便是“哪个少年不善钟情？哪个少女不善怀春？”的反问。这句反问所蕴含的遐思不知在人类历史上演绎过多少传奇故事，也不知成就了多少文人墨客的诗歌与小说。屠格涅夫笔下玩弄青春热衷情欲的齐娜依达，席幕容“不留余韵就失去了应有的醇甜”的矛盾心理，或是“恋歌达人”村下孝蔵唱酸了五月雨的浅浅的梦，无一不彰显着这一暧昧而酸涩的人类情感。人类对初恋的回味理所当然且无可非议：当青春与第一次结合在一起，多么狠心的人也不忍在回忆中将它染上灰暗的色彩；正如孔子面对“礼崩乐坏”时总将西周盛世当作自己的精神寄托一样，面对艰苦中年拼杀的芸芸众生也常常将与青春有关的回忆洗白作为安慰当下的解药：旧友与初恋毕竟已经远去，无论如何没有利益纠葛，更不会影响当下的经济仕途——只要不牵扯到利益因素，谈回忆永远不伤感情。
初恋的美好是一场经过精心权衡的必然意外。王朔在《烦胡同》中说：“住一辈子监狱的人回忆监狱生活也少不了廉价温馨，你不能真觉得监狱生活是人过的日子。狱卒的回忆更不算数。”将其中的监狱换成初恋也未尝不可：很多时候，让初恋美好的不是初恋本身，而是对回忆初恋的姿态。
伴随着女生初潮与男生缺乏标志的第二性征，初恋常常通过各种情节发展更加亲密的异性关系。长睫毛，白衬衫，篮球服，运动会，上课时被窗外阳光晕染的美丽侧脸——在青春时代占尽资源先机的帅气少年与可爱女生最容易获得初恋，如果教室里有一位名叫卢梭的又矮又胖又不善讨好的笨男生，他或许也会拥有一双慧眼写出诸如《论爱情不平等的起源》的名著。然而这总不平等在质量上保证了青春故事的美好：纵然如曹雪芹这样的文学巨匠，也绝不敢将林黛林和薛宝钗写成庸脂俗粉，他知道缺了美女的悲剧再动人也无人问津——初恋当然更是如此。成人社会的庸俗化从对美色与金钱的追求开始，而同样的因素放到初恋故事却变得透明而自然。初恋角斗场拥有着与成人社会一样残忍的厮杀与争夺，这是人生情感战争的初体验，而且几乎没有失败者：拥有爱情的人得到了回忆与性经验，而失去爱情的人学会了羡慕或是意淫，两者均将在日后的生活中被情欲冲刷而不再干净，最后记忆将未必存在的美好回馈给被架空的初恋。
任何故事的内核都是阴暗冷酷的，不同的只是体裁：童话里的美色化成了白马王子，歌剧中的美色化成了卡门，小说中的美色化成了看林人米尔斯。谁又能说睡美人比查莱特夫人更高洁呢？
显然初恋并不比相亲来得更浪漫主义，浪漫是文人的再加工，是读者的自我保护性选择，然而对初恋的美好回忆却有些身不由己：人在得意时少有缅怀，沉浸在过去的时候常常处于人生低谷。“马赫效应”认为，当亮度发生跃变时，会有一种边缘增强的感觉，视觉上会感到亮侧更亮，暗侧更暗。如果将人生的幸福感比作亮度，那成年时期的失败则因其黑暗而愈加黑暗，初恋时的美好则因其明亮而愈加明亮。无论如何，初恋必须维护其甜蜜的表征，否则失败者的青春如何安放？
美好的事物大多短暂，更合理的说法是，短暂是构成美好事物的重要因素。绝大多数初恋支撑不到婚姻，这反而让其美好永恒。初恋如同模拟考试，是爱情这堂漫长课程的牛刀小试，不能给予它过分的负重。有些恋情当然也经过了层层阻碍步入婚姻，那倒如同拿到了免试通知书，被家庭这所大学提前录取了。
惊鸿一瞥最具诱惑力，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一场可以进化成情色乃至色情的故事具有极为庞大的剧本。妻不如妾，那是女友不如绯闻女友；妾不如偷，绯闻女友又败给了劈腿的别人的女友；偷不如偷不着，最后的赢家是暗恋的别人的女友。这样的情节想必钟情于韩剧的观众不会陌生，有几人能参破真爱与淫荡的距离。
通过无数文学家与文学青年，恋情终于诗化的青春。暗恋、相恋、失恋各具风情，随便挑出一段都能写出像样的歌。校园时代的流行乐几乎没有一首不在谈情说爱，人类的欲望自小如此，不高尚也不卑劣，它只是直白。
初恋是介乎于童话和小说的文体，结局偶尔浪漫大多现实，但回忆起来总是甜蜜。这种甜蜜从经济角度考量则建立在资源的稀缺上：爱多了也会通货膨胀。初恋之所以刻骨铭心，大抵是那里的爱太少：帅哥美女总是稀缺资源，老师的打压如同紧缩的货币政策，零星的咖啡馆与林荫小道则是珍贵的交易场所，而且常常被人监视——这一切都提高了初恋体验的含金量。同一个人，涉世未深时遇见和繁华阅尽时遇见的感觉会完全不一样，一个人的初恋可能是别人的归宿，别人的冲动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宁静。初恋不在于恋，而在于初。
当年的班花常常能作为老友重逢时的话题，大众梦中情人的兴趣点具有组织的普适性，她承载了更多的集体回忆，一个面容姣好的同学，无论是不是重点篇章，多多少少会给人印象。高冷是个例，性成熟却是趋势，在岁月大背景下，个性总被欲望吞没。
让初恋更显珍贵的是成人世界的打压，这种打压与初恋本身一道形成了人类独特而阴暗的世界观。成人世界只有回忆自己的恋情时才会用到“初恋”这个美好的词汇，而对于他们的孩子，他们用的是“早恋”一词。没有数据证明“早恋”与学习呈多大意义上的相关性，差生中有多少人有“早恋”的资本也是一个问号。打压“早恋”的老师似乎不讳提及自己的校园爱情故事，更不用说父母本身的爱情也许正脱胎于“早恋”。这种打压，并不建立在初恋的危害之上，这只是一种复杂情感的简单处理，孩子的初恋对于父母来说是一种扭曲人伦的出轨，是一种逃离成人控制力的叛逆，而一切仅仅以“好好学习”为名——当然更为可悲的是，成人们似乎生活在一个学习与收获极端不成正比的世界，他们一边在社会恶补着情商，一边会智商打压着校园内培养的情商，一切就这样发生着，一切就这样继续着，一切就这样轮回着。
于是初恋不仅仅是孩子们的博弈，更成为少年社会与成人社会的博弈。是否可以想像一个坐拥几多小三的父亲严厉制止女儿的初恋？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而少有人明言：性是尽早且必要的体验。相对较早的性经验是成功人士的标志之一，这与人类发展的轨迹相吻合，正是这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为人类留下了最具生命力的遗传基因。几千年之后，性如何成为禁忌已经是个繁杂到需要专业人士研究的话题，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没有性，初恋的色彩将不复存在，这段回忆将无法作为人类疗伤的港湾：在人类的回忆中，没有柏拉图，只有弗洛伊德。
将性引入生活或许不是初恋的初衷，却几乎是一个必然结果。具有象征意义的是，一种典型的多肉石莲花属植物被命名为“初恋”，与人类初恋的引申含义不谋而合：不管怎样，在一个男生电脑里，仓井空出现的频率总比奥黛丽·赫本高；工口漫画想必不比《龙珠》或是《火影忍者》流传度低。遮去主人公的名字，所有的青春故事均同质。
人，越是各具特色，便越是千篇一律。构成初恋的桥段无数，反而更能提炼出相同的内核。初恋是战争，是冷漠，是伤害，是罪恶的温床，是自卑的源头，是逃避的理由，是色相上的贫富差距，是人性本恶的简明脚注，是社会运行的基本模式。初恋披上一层浪漫的薄纱，以最温暖的魔术治愈着成千上万的人，或许实在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冷了。
而这个世界，也确实太冷——或许，因为，有爱。
（本文由Yale执事发表于十五言，转载前请与作者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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