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契之作,肇自颉皇;佐隶之简,兴于嬴政。他若鸟宿芝英之类,鱼虫薤叶之流,纪梦瑞于当年,图形象于一日。未见真迹,徒著虚名。风格既湮,考索何据?信今传后,贵在同文;探赜搜奇,要非适用。故书法之目,止以篆隶古文,兼乎真行草体;书法之宗,独以羲、献、萧、永,佐之虞、褚、陆、颜。他若急就、飞白,亦当游心;欧、张、李、柳,或可涉目。所谓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初规后贤,冀追前哲。匪曰生今之世,不能及古之人,学成一家,不必广师群妙者也。米元章云:「时代压之,不能高古,自画固甚。」又云:真者在前,气熖慑人,畏彼益深。至谓书不入晋,徒成下品,若见真迹,惶恐杀人。既推二王独擅书宗,又阻后人不敢学古。元章功罪,足相衡矣。噫!世之不学者,固无论矣。自称能书者,有二病焉。岩搜海钓之夫,每索隐于秦汉;井坐管窥之辈,恒取式于宋元。太过不及,厥失维均。盖谓今不及古者,每云今妍古质;以奴书为诮者,自称独擅成家;不学古法者,无稽之徒也;专泥上古者,岂从周之士哉?夫夏彝商鼎,已非污尊抔饮之风;上栋下宇,亦异巢居穴处之俗。生乎三代之世,不为三皇之民,矧夫生今之时,奚必反古之道?是以尧、舜、禹、周,皆圣人也,独孔子为圣之大成;史、李、蔡、杜,皆书祖也,惟右军为书之正鹄。奈何泥古之徒,不悟时中之妙,专以一画偏长,一波故壮,妄夸崇质之风。岂知三代后贤,两晋前哲,尚多太朴之意。宣圣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孙过庭云:「古不乖时,今不同弊。」审斯二语,与世推移,规矩从心,中和为的。谓之曰:天之未丧斯文,逸少于今复起,苟微若人,吾谁与归?


古文字的产生,开始于颉皇;
隶书的简洁,兴起于秦始皇。
其他像鸟书、转宿篆、芝英书之类的字体,
鱼书、虫书、薤叶书之流的文字,
以及当年因梦境而创造的祥瑞体,
都只不过是人们一时相传下来的名称,
却没人见过他们的真正的样子,
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既然他们的书写风格都已埋没看不见了,
又根据什么来考察呢?
能让现在人信服并流传于后世,
只有依靠统一的文字。
而上面的那些字体,
只不过是一味地去探索玄妙,
搜求奇特,其实并没有什么使用价值。
所以书法涉及的字体名目,
主要就是篆书、隶书和古文,
再加上楷书、行书和草书而已;
书法的正统,
只能是王羲之、王献之、萧子云和智永,
再辅助虞世南、褚遂良、
陆柬之和颜真卿几人。
另外章草书、飞白书也可适当留心一下;
欧阳询、张旭、李邕、柳公权等人的字体
也可加看看。
人常说如果以上品为学习对象,
那么所能达到的只不过是中等水平。
所以,开始学习书法时
要先模拟后世那些最有才华的书法名家,
然后再向上学习前世的书法名家。
不是今人比不上古人,
也不是自成一家,
就不必广泛学习其他名家们的妙处。
米芾曾说:
“因为有时代的限制,
所以不能写出古人的高雅古朴。”
其实这是严重的故步自封啊。
他还说:
“看到古人的真迹摆在眼前,
气势和力量很慑人。”
其实这又是对古人过分的敬畏了。
他又说:
“不符合晋人格调的书法,
其品第都是低下的。”
还说:
“如果见到古人的真迹,
就会感到万分惶恐,感觉无地自容。”
米芾既主张只有王羲之、王献之父子
才是书法的正宗,
又发表这样的言论来阻拦后人学习古圣人,
他的功绩被其过失抵消了。
唉,世间不学习书法的人自然不必多说,
自称有书法才能的人往往有两个毛病:
喜欢偏僻生涩的书法形态的人,
往往从秦、汉书籍中求索;
对于书法的欣赏眼光十分狭隘的人,
常常离不开宋、元的法式。
前者太过,后者不及,
他们的失误是相同的。
那些说今不如古的人,
常常说今书过于妍美,古书简洁质朴;
那些讥诮模仿他人的人,又号称自成一家;
那些不学习古人法式的人,是无知之徒;
那些只会模仿古人的人,
难道真的是好古之人吗?
夏商时期,饮食器具已经变成了彝和鼎,
早已不再是古人的掘地为坑当酒尊,
用手而掬去捧饮的风气了;
宫殿也发展到上栋下宇的结构,
也不再是古人在巢穴中居住的习俗。
生在夏、商、周时代的人,
都不沿袭三皇时代的风俗,
况且生活在当今之人,
为何一定要返回古人的老路呢?
所以,虽然尧、舜、禹、周都是圣人,
但唯有孔子是圣人中集大成者;
史、李、蔡、杜都是书法的鼻祖,
但唯有王羲之为书法的正统。
奈何拘泥于古法的人,
不会明白立身行事合乎中道的妙处,
他们只知道强调某画是否偏长,
某笔是否偏壮,
从而虚妄夸耀自己崇尚古法质朴的风格。
他们哪里知道三代之后、两晋之前的贤者,
他们的字体还有很多古朴之风。
孔子说:
“文采与质朴配合适宜,才是君子的风范。”
孙过庭说:
“学习古人而不与今下相悖,
学习今人而不苟同他们的弊端。”
仔细推敲他们两人的话,
结合历史的发展规律,
可以看出只有心存规矩法度,
才能最终实现“中和”的目标。
现在王羲之又成为人们学习的榜样,
可以说这是上天没有泯灭书法正统,
假如没有王羲之这样的人,
我跟谁一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