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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美十八年,我放下锅铲拿起枪

初到美国,超市柜台上大大方方陈列的枪支让我惊诧不已;一个朋友被无辜枪杀,更激起我对美国枪支泛滥的不满与愤恨。直到先生大熊出现,我才明白枪对美国人意味着什么,也才理解美国为什么不禁枪。

我百思不解:枪杀案频发,政府为何不禁枪?美国人的脑袋是不是出问题了?

枪展上的子弹随便买


1998年,我来到位于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休斯敦大学上学。去沃尔玛购物时,我经过枪支柜台,只见一支支来复枪和手枪赫然陈列着,便宜的一两百美元就能买到。我心里感慨万分,天啊,超市卖枪就像卖水果、蔬菜和手纸那样,难怪美国枪支盛行。由于图房租便宜,我住的地方离黑人区很近,老生们对我谆谆教导:口袋里每天得放20美元,被黑人兄弟持枪抢劫时,这20美元可用来保命。要是没钱,他们发怒时随便开枪一轰,伤了你胳膊或腿,那损失可比20美元大多了。这一来,我对枪产生了畏惧之心。

在美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有人持枪疯狂杀戮的新闻。每次出事之后,总有一批政客上蹿下跳要求控枪。美国步枪协会则领着一帮拥枪者对这些政客大加驳斥,他们的理由是:枪不杀人,人杀人。

2003年10月中旬的一天,金秋季节,我左手握着一杯暖热的咖啡,右手点开大学同学发给我的电子邮件,进入眼帘的却是《波士顿环球报》的一则新闻。手里的咖啡杯咣当落地,我不敢相信自己读到的文字——大学同班女同学雪莉的丈夫双喜在波士顿被枪杀了。10月10日早晨,双喜和雪莉正准备去上班,有人敲公寓门。双喜去开门,枪手对着他就是一枪。双喜中枪后往屋里跑,枪手追上,在他头部又补了一枪。雪莉刚把3岁的双胞胎女儿安顿好,自己正换衣服,却见到丈夫在自己面前扑地惨死。她仓皇恐惧中只着内衣,奔到门外撕心裂肺地大叫救命,屋内一双幼女对着怎么也叫不应的父亲哀声啼哭。我浑身发抖,温和的双喜就这样仓促地离开了他深爱的妻子和幼女吗?他才33岁,正是风华正茂之时,那罪恶的枪手却射出让丈夫和妻女死别的子弹,鲜血飞溅,一个生命瞬间消失。

这件事让我难过了很久。枪是凶器,我觉得该全面禁枪。与美国同事提到这个想法时,他们礼貌地不做置评,却严肃地告诉我,拥枪自由是由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规定的,跟言论自由一样重要。

2006年,我经常去欧洲出差。那一年10月我在德国,公事之余,夜晚与德国同事一起畅饮香醇鲜啤。10月2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一个枪手在学校枪杀了5名亚美裔女孩,德国媒体大量报道了此事件。牛高马大的德国同事提起这件事,说美国枪支太多了。他们也跟我一样疑惑,为什么政府不全面禁枪?美国人的脑袋有问题吧?我接着又去荷兰。荷兰人在欧洲算是非常开放、包容性和容忍度都非常强的,在荷兰性交易和吸大麻都合法,荷兰也是全世界第一个把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荷兰同事对美国的印象也是满大街都是枪,他们跟德国人一样大摇其头,不能理解美国的枪文化。再去英国,英国同事则直言不讳,大肆批评美国人对枪支的疯狂。转了一圈回到美国,我亲爱的父母从国内打电话给我,说新闻又报道美国发生枪击案了,你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啊。

美国人的脑袋真的有问题吗?他们对枪支的容忍和狂热到底有何历史渊源?这个问题直到我和先生认识后才慢慢理解。

 

我问先生:枪和我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先生狡黠一笑:我先选你,再带着你去买枪。美国人对枪的钟爱可见一斑。

 

我和先生大熊是2008年在交友网站上认识的,他在纽约州土生土长,是一名土木工程师。他个子高大,有一双温和的蓝眼睛和一头棕色卷发。我的体重是他的一半,个子只到他肩膀,说话做事速度很快。他笑说我像电视广告里的电兔子,一会儿冲到东,一会儿冲到西,所以一直叫我小兔子。

大熊自我介绍说热爱户外活动。后来我才发现,他所说的户外活动就是打猎,再后来才知道他有6支枪,种类齐全,包括手枪、步枪、霰弹枪和卡宾枪。我问他怎么有那么多枪,他说:“有些是我爸爸去世后留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买的。”大熊对枪宝贝得很,每次去打猎前都仔细检查猎枪,放枪后当天一定先清洁枪膛,再上枪油。他还专门从网上买来猎枪专用的迷彩贴纸,花了几个晚上细细贴在枪托、枪管、扳机和瞄准镜上。他说,美女需要对镜贴花黄,猎枪也需要迷彩装。

我问大熊:“你为什么那么爱枪?”他答得很妙。他说,不是他爱枪,而是从小玩枪、用枪长大的。他父亲和很多亲戚二战后回乡,带回很多枪支。家庭聚会时大人们聊天喝酒,派出一个代表看着孩子们在后院设靶子,教孩子打靶玩。十一二岁时,他开始跟着父亲学打猎。他带着霰弹枪去上学,到了学校就把枪寄放在学校门房,放学后领回枪立刻去猎兔子和松鼠。到了合法年龄他便申请了手枪持枪许可证。工作后有了收入,他就挑自己喜欢的枪买了几支。他从小就在枪文化中耳濡目染,对枪支一往情深也就难怪了。

在认识大熊以前,我一直认为美国持枪者是一群奇怪的人,他们生性残忍,拥枪自重,大熊完全改变了我对持枪者的看法。他脾气非常好,对我从没说过一句重话,最生气的时候他也至多是说话速度加快。我大发雷霆时他只是静静地听我发泄,从不跟我吵,我自己乱发脾气后反而觉得很不好意思,讪讪地想道个歉又张不开口。这个时候他就张开双臂,轻轻地把我拥进怀里,用比海水还蓝的眼睛看着我,温和地说:“没事了。小兔子,我爱你。”

对大熊而言,枪是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曾有一次笑眯眯地问他,要是枪和我只能二选一,他要选哪个?他很为难,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展颜一笑,说:“我当然选小兔子了。”我心里正美滋滋的,冷不防他又加了一句:“然后我再和小兔子一起去买枪。”

儿子像大多数男孩子一样,从小爱枪。家里有了大熊和儿子两个“枪手”,我不知不觉地被他们同化了,开始跟大熊一起去打猎。我们秋冬猎鹿,春季猎火鸡和兔子。大熊说,如果对猎物不能做到一枪毙命,他宁愿不放枪。他认为猎物受伤逃走后会受尽折磨,然后痛苦地死去,这样非常不人道。另外,猎物如果太小,他会说它还没好好活过,也不肯放枪射杀。我慢慢地发现,绝大多数美国持枪者像大熊一样遵纪守法,对枪支安全非常注意。以纽约州环保局猎鹿的统计数据为例,2015年纽约州有50万名猎人,被枪支猎杀的鹿至少有14.5万只,至少有14.5万发子弹被射出,但只有23人被误伤,没有任何人因打猎送命。我开始觉得枪其实并不可怕,只要持枪人对枪、对生命怀有足够的尊重,就不会滥杀无辜。在美国几乎家家有枪,所以歹徒要破门而入干坏事时,也得想一想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我开始真正理解枪文化,是在跟大熊去拜访他的约翰叔叔后。约翰叔叔将近80岁,自己一个人住在一间大别墅里。他带我们上楼进了一个大房间,我一走进去就忍不住惊呼一声,这简直是一间枪支博物馆啊。一支支古董枪静静地靠在绕墙一周的玻璃柜里,枪托上雕刻着古朴的花纹,有的粗犷,有的细腻,讲究的把鹿刻得栩栩如生,豪放的只有几条波纹。大熊向我介绍说,这些古董枪有的一支就值好几万美元。我赞叹之余,发现有好几把斯密斯维森的手枪上刻着“parabellum”。约翰叔叔说,这是拉丁文,是一句希腊名言的后半句,意思是如果想要和平,那就准备战斗。约翰叔叔一面慢慢喝着黑咖啡,一面悠悠地给我讲起了枪的故事。

17世纪,美国最早的定居者从欧洲漂洋过海来到北美大陆,这里到处是荒山野岭,野兽出没。他们靠着手中的枪打猎获取肉食,保卫自己的生命、财产和家园。在与印第安人的冲突中,他们也凭着枪弹占了上风。可以说,枪支弹药是他们能稳稳当当地在北美定居的关键。在美国的独立战争中,英军装备精良,但正因为美国民间有大量的枪支,很多美国人自愿扛起自己的枪加入华盛顿将军带领的队伍,打跑了英国人。美国人凭着手中的武器建立了自己的国家。美国独立后成立联邦政府并制定宪法,其中有一部分修正案史称《权利法案》,列举了公民生而拥有、而不是由他人或政府授予的权利:第一条是人民有信仰、言论、集会和示威的自由,第二条就是人民拥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可侵犯。美国人民选举政府管理国家,却不信任政府。如果政府滥用权力和军队伤害人民的权利,人民有权拿起手中的武器跟政府对抗,保护自己,推翻政府。枪对美国人而言,代表着人权、自由和安全,是美国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席话终于让我恍然大悟。

我提到双喜的惨死,约翰叔叔严肃地说,双喜家应该有枪。如果他家有枪的话,雪莉和双喜至少还有自卫的机会,而不是引颈待戮。坏人有枪,好人要是没枪,就不能保护自己和家人,反而给坏人更多可乘之机。

 

我准备入乡随俗——申请手枪许可证。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从约翰叔叔家回来,我沉思了很久。在美国这样一个枪支泛滥的国家,我是不是该入乡随俗,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如果一个暴徒闯进我的家,威胁我和家人的生命,我是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坐以待毙,还是应该拔枪捍卫自己最珍视的亲人和家园?答案很清楚,我要有自己的枪,我要有自卫的能力。

我所在的城市每年1月份雷打不动地举行枪展。我和大熊一起去参观,准备挑一支左轮手枪。2016年1月10日,我花了8美元买了门票进了展厅,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几千平方米的展厅人山人海,枪支摆得到处都是,各种型号的子弹一箱一箱地摆在地上任人挑选。我试了几种手枪,想看看哪种适合自己的手掌大小,最后发现鲁格比较合适,枪身小巧玲珑,价钱也不贵,500多美元一支。

枪展上美国军队演示的M240B 机关枪
枪展上的步枪

步枪不需要许可证,手枪因为体积小,方便随身携带,更加隐蔽,所以要携枪需要申请手枪许可证。申请许可证则要经过好几道手续,首先必须参加手枪安全教育课程,通过考试取得证书。大熊早早地踩好了点,帮我付了学费并安排好课程时间。一月中旬,我兴冲冲地去参加了为期半天的课程。教室设在本地的一个靶场,宽敞明亮,20多名学生有老有少,我是唯一的亚裔,其他的都是白人。老师是一位退休警官,他主要介绍枪的种类、原理和安全法规,最后所有人都获得了证书。这位老师说,自从2015年11月13日巴黎恐怖袭击和12月2日加州圣伯纳蒂诺恐袭后,报名参加他课程的人翻了4番,他每次上课都爆满。

手枪安全课退休警官示范双手握枪

拿到证书才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我给本地警察局打电话要求预约面谈,并准备提交驾驶记录和护照照片,发现他们的工作日程已经排到两个月后了。3月份我终于跟负责手枪执照的警官见面,他拿出一沓表格要我填写,问了很多问题,包括我有无犯罪记录,结婚没有,离过婚没有,等等;又要求我找4位推荐人填表公证。我按要求先去指定地点印指纹,然后又请4位白人同事当我的推荐人。说巧不巧,其中的两位同事波妮和丹也正打算申请持枪许可证,很痛快地填了表。第三位同事克里斯说他家有35支枪,只差一支就凑够3打,他是美国步枪协会的终身会员。第四位同事弗兰克是拥枪派,家里有步枪,所以他也乐呵呵地填了表。我把所有的表格和需要的材料上交后,还要等警察局对我进行背景调查,查有无犯罪历史。5月初,老板告诉我说警察给他打电话,问我的工作情况是否属实。大熊也接到电话,警察问他我有没有伤害人的动机。接下来,警察还要找我家周围的邻居了解我的情况。如果这些都没问题,我就可以去见法官再面试一次,然后法官给我签发手枪许可证。整个申请过程大概需要一年时间。

纽约州规定,孩童12岁可以用霰弹枪,13岁可以用来复枪。儿子今年14岁,由于参加了童子军,这两年去童子军夏令营已经用过霰弹枪和来复枪了。两年前大熊还带着儿子参加了为期两天的猎人培训课程并取得了证书,儿子可以合法用枪打猎。

等我拿到手枪许可证,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去靶场练枪了。入乡随俗,在美国的枪支丛林里,我们应该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安全。Parabellum,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发表于《家庭》2016年第11期 。 谢谢译玲老师编辑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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