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楹联游江苏】之3
太仓南园：
信斯文之未坠，驾鸾鹤而来翔
贺新郎·夏景
苏轼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太仓南园，是明代首辅王锡爵别墅。始建于万历年间，清初其孙王时敏增拓其园，邀叠山大师张南垣主持营造，一代画师与匠师联袂，更增此园光辉。据《重修弇山南园记》，此园至乾隆年时一度荒芜，嘉道年间重修，至同治再修，直至清末全园废，民国曾设蚕桑馆，后毁于兵祸，沦为日军养马之地。可喜者，旧基尚在，古木多存，邑中耆宿多方奔走，得政府支持，移市内古建于此，于丁丑年按旧图旧籍复建，始可于此稍窥娄东文化之余风流韵。
“绣雪堂”是南园主厅，据说，绣雪堂前原有王锡爵手植梅花，每到梅花盛开，辄邀新知旧雨遍集斯堂，饮酒弹琴，绘画吟诗，当时名流董其昌、陈继儒皆是其座上嘉宾。后来，王时敏邀请吴梅村、白在湄等名流在此弹奏琵琶，叙述时艰，相对哽咽。“绣雪堂”匾额为王世贞题字。匾额下有巨幅梅花，题曰：“万树香雪海；数花天地心。”款曰：“清钱元章题梅花句。甲申年冬至。古石题。”未考得原作，不知诗耶联耶。观其上下句皆有来历，上句或用赵友兰句“万树梅花香雪海”，下句或化翁森句“数点梅花天地心”，诵之清雅可喜。旁悬楹联：“疏影横斜，苑中玉树银镶出；暗香浮动，帘外花枝雪绣成。”款曰：“甲申小春月八十三叟虞山施仁书”。则是2004年新作。此联意在阐释“绣雪”由来，极写绣雪堂的梅花，洁如银镶雪绣，而知其不为银不为雪，是“为有暗香来”。上下联意思相近，本撰联所忌，但此处先描苑中，再绘帘外，仿佛层层渲染的工笔，只为叠加出苑内苑外一片梅花世界。此厅另一面有董其昌所题“话雨” 匾额，堂中悬挂四王画作及王锡爵所书《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碑刻。王原祁画作上有题诗：“门外青山笔墨收，天然风韵此中求。学人须会餐霞意，姑射峰前接素秋。”流连此间，真疑不在尘世，而置身于白云缭绕的青山中。
绣雪堂西有“鹤梅仙馆”， 据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后，王时敏为阖城父老计，率士绅出城降清而坚隐不仕。当时王时敏所豢仙鹤不肯降，竟破棚而去，飞至清营，扑击清兵，直至力竭而亡。烟客感愧，为建“忆鹤堂”，旁营鹤冢，植梅于上，第二年梅树竟有鹤姿，便命名为“一只瘦鹤舞”，而堂更名为“鹤梅仙馆”。至清同治年间被大风吹断，当时的南园主人绘仙影图，聚友吊于庭。钱宝琛闻之，作《鹤梅仙影记》道：“与其溷浊而随世，孰如羽化而登仙；与其偃蹇于藩篱之下，孰如飞游于广漠之野与泬寥之天。其又何悲焉？”但是悲终难释，又招其魂曰：“南园之下兮寒溪之阳，宽闲幽敞兮惟子之乡。归来归来！孤山阒寂而难居兮，罗浮道阻而且长。启灵宫而延伫兮，驾轩鸾而来翔。”馆内有邑内书法家吴尘所书联：“仙岛云深归有信；天坛花落步无声。”实为元代宋无《鹤》诗摘句，却也合于情境，令人感慨。
鹤梅仙馆后有“大还阁”， 大还阁原为徐上瀛琴楼。徐上瀛习武报国无门，转而学琴，欲为明宫正乐。明亡后，抱琴而隐。为了纪念这一代琴学大家，于南园中重修此阁，陈列有康熙年间蔡刻本《大还阁琴谱》，龚一先生捐赠古琴及发现于太仓李王庙之八音磬石等。古琴大家、爱好者往来不绝。柱上对联：“幽人来问篱边菊；仙客相论海上琴。”屏风正面对联：“开卷群言守其雅；抚琴六气为之清。”背面对联：“月映冰壶分画省；风清琴鹤泛仙槎。”皆吴尘先生所书古联。
“香涛阁”在南园最南端，是全园最高点，坐落在人工堆成的小丘上。循石阶而上，便能看见这座掩映在花木中的阁楼。凭栏远眺，南园全景尽入眼中。昔时，这里梅花满坡，盛放时暗香如涛。阁楼联语出自王时敏：“十亩田园高士宅；四时花供读书楼。”南园植梅、栽荷、艺兰、种菊，四时鲜花不断，可作书案清供，真是纪实之笔。
此园数废数兴，饱经沧桑。旧制虽多毁于劫，幸而主持修复者，多邑内有识之士，比如绣雪堂乃整体搬迁武陵街上的“俞氏鸳鸯厅”， 该厅建于明末清初，原为王时敏的第二个儿子王揆宅中的花厅，后归抗倭名将俞大猷后裔所有。移建到南园，直让人叹息缘分。园内修复工作，多是以旧复旧，这既是对文物的保护，又是对历史的纪念。今日，当我徜徉其间，一面扼腕于文物之易毁，文脉之易衰，一面心感于前贤之奔走，维持得斯文之未坠。于是，借“跟着楹联游江苏”之契机，记录我所见所思。
公众号名称：江苏省楹联研究会
本文作者：周黎霞
本期编辑：小渠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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