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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青诗选》60首

《艾青诗选》名著导读

名著阅读《艾青诗选》主要作品欣赏

01当黎明穿上了外衣

紫蓝的林子与林子之间

由青灰的山坡到青灰的山坡,

绿的草原,

绿的草原,草原上流着

--新鲜的乳液似的烟……

啊,当黎明穿上了白衣的时候,

田野是多么新鲜!

看,

微黄的灯光,

正在电杆上颤栗它的最后的时间。

看!

(1932年1月25日,由巴黎到马赛的路上)

◆02阳光在远处

阳光在沙漠的远处,

船在暗云遮着的河上驰去,

暗的风,

暗的沙土,

暗的

旅客的心啊。

——阳光嘻笑地

射在沙漠的远处。

(一九三二年二月三日苏伊士河上)

◆03 那边

黑的河流,黑的天

在黑与黑之间,

疏的,密的,

无千万的灯光。

一切都静默着,

只有那边灯光的一面,

铁的声音,

沸腾的人市的声音,

不断地煽出。

在千万的灯光之间,

红的绿的警灯,一闪闪地亮着,

在每秒钟里,

它警告着人世的永劫的灾难。

黑的河流,黑的天

在黑与黑之间,

疏的,密的,

无千万的灯光,

看吧,那边是:

永远在挣扎的人间。

(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六日,湄公河畔)

◆04 窗

在这样绮丽的日子

我悠悠地望着窗

也能望见她

她在我幻想的窗里

我望她也在窗前

用手支着丰满的下颌

而她柔和的眼

则沉浸在思念里

在她思念的眼里

映着一个无边的天

那天的颜色

是梦一般青的

青的天的上面

浮起白的云片了

追踪那云片

她能望见我的影子

是的,她能望见我

也在这样的日子

因我也是生存在

她幻想的窗里的

◆05 透明的夜

透明的夜。

……阔笑从田堤上煽起……

一群酒徒,往

沉睡的村,哗然地走去……

村,

狗的吠声,叫颤了

满天的疏星。

村,

沉睡的街

沉睡的广场,冲进了

醒的酒坊。

酒,灯光,醉了的脸

放荡的笑在一团……

“走

到牛杀场,去

喝牛肉汤……”

酒徒们,走向村边

进入了一道灯光敞开的门,

血的气息,肉的堆,牛皮的

热的腥酸……

人的嚣喧,人的嚣喧。

油灯象野火一样,映出

十几个生活在草原上的

泥色的脸。

这里是我们的娱乐场,

那些是多谙熟的面相,

我们拿起

热气蒸腾的牛骨

大开着嘴,咬着,咬着……

“酒,酒,酒

我们要喝。”

油灯象野火一样,映出

牛的血,血染的屠夫的手臂,

溅有血点的

屠夫的头额。

油灯像野火一样,映出

我们火一般的肌肉,以及

——那里面的——

痛苦,愤怒和仇恨的力。

油灯像野火一样,映出

——从各个角落来的——

夜的醒者

醉汉

浪客

过路的盗

偷牛的贼……

“酒,酒,酒

我们要喝。”

“趁着星光,发抖

我们走……”

阔笑在天堤上煽起……

一群酒徒,离了

沉睡的村,向

沉睡的原野

哗然地走去……

夜,透明的

夜!

◆06 大堰河——我的保姆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

她是童养媳,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我是地主的儿子;

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了的

大堰河的儿子。

大堰河以养育我而养育她的家,

而我,是吃了你的奶而被养育了的,

大堰河啊,我的保姆。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压着的坟墓,

你的关闭了的故居檐头的枯死的瓦菲,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

你的门前的长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

抚摸我;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

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

在你补好了儿子们的,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包好之后,

在你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一颗颗的掐死之后,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我是地主的儿子,

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后,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

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我摸着红漆雕花的家具,

我摸着父母睡床上金色的花纹,

我呆呆地看着檐头的写着我不认得的“天伦叙乐”的匾,

我摸着新换上的衣服的丝的和贝壳的钮扣,

我看着母亲怀里的不熟识的妹妹,

我坐着油漆过的安了火钵的炕凳,

我吃着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饭,

但,我是这般忸怩不安!

因为我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开始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她含着笑,洗我们的衣服,

她含着笑,提着菜篮到村边的结冰的池塘去,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

她含着笑,用手掬着猪吃的麦糟,

她含着笑,扇着炖肉的炉子的火,

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晒好那些大豆和小麦,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大堰河,深爱着她的乳儿,

在年节里,为了他,忙着切那冬末的糖,

为了他,常悄悄地走到村边的她的家里去,

为了他,走到她的身边叫一声“妈”,

大堰河,把他画的大红大绿的关云长贴在灶边的墙上,

大堰河,会对她的邻居夸口赞美她的乳儿;

大堰河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说的梦:

在梦里,她吃着她的乳儿的婚酒,

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

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地叫她“婆婆”

………

大堰河,深爱她的乳儿!

大堰河,在她的梦没有做醒的时候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她死时,平时打骂她的丈夫也为她流泪,

五个儿子,个个哭得很悲,

她死时,轻轻地呼着她的乳儿的名字,

大堰河,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大堰河,含泪的去了;

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手把的纸钱的灰,

大堰河,她含泪的去了。

这是大堰河所不知道的;

她的醉酒的丈夫已死去,

大儿做了土匪,

第二个死在炮火的烟里,

第三个、第四、第五

在师傅和地主的叱骂声里过着日子。

而我,我是在写着给予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语。

当我经了长长的飘泊回到故土时,

在山腰里,田野上,

兄弟们碰见时,是比六七年前更要亲密!

这,这是为你,静静的睡着的大堰河所不知道的啊!

大堰河,今天,你的乳儿是在狱里,

写着一首呈给你的赞美诗,

呈给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

呈给你拥抱过我的直伸着的手,

呈给你吻过我的唇,

呈给你泥黑的温柔的脸颜,

呈给你养育了我的乳房,

呈给你的儿子们,我的兄弟们,

呈给大地上一切的,

我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她们的儿子,

呈给爱我如爱她自己的儿子般的大堰河。

大堰河,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的

你的儿子,

我敬你爱你!

◆07 芦笛——纪念故诗人阿波里内尔

当年我有一支芦笛

拿法国大元帅的节杖我也不换

——题记

我从你彩色的欧罗巴

带回了一支芦笛,

同着它,

我曾在大西洋边

像在自己家里般走着,

如今

你的诗集“Alcool”是在上海的巡捕房里,

我是“犯了罪”的,

在这里

芦笛也是禁物。

我想起那支芦笛啊,

它是我对于欧罗巴的最真挚的回忆,

阿波里内尔君,

你不仅是个波兰人,

因为你

在我的眼里,

真是一节流传在蒙马特的故事,

那冗长的,

惑人的,

由玛格丽特震颤的褪了脂粉的唇边

吐出的堇色的故事。

谁不应该朝向那

白里安和俾士麦的版图

吐上轻蔑的唾液呢——

那在眼角里充溢着贪婪,

卑污的盗贼的欧罗巴!

但是,

我耽爱着你的欧罗巴啊,

波特莱尔和兰布的欧罗巴。

在那里,

我曾饿着肚子

把芦笛自矜的吹,

人们嘲笑我的姿态,

因为那是我的姿态呀!

人们听不惯我的歌,

因为那是我的歌呀!

滚吧,

你们这些曾唱了《马赛曲》,

而现在正在淫污着那

光荣的胜利的东西!

今天,

我是在巴士底狱里。

不,不是那巴黎的巴士底狱。

芦笛并不在我的身边,

铁镣也比我的歌声更响,

但我要发誓——对于芦笛,

为了它是在痛苦的被辱着,

我将像一七八九年似的

向灼肉的火焰里伸进我的手去!

在它出来的日子,

将吹送出

对于凌侮过它的世界的

毁灭的咒诅的歌。

而且我要将它高高地举起,

在悲壮的Hymne

把它送给海,

送给海的波,

粗野的嘶着的

海的波啊!

◆08 马赛

如今

无定的行旅已把我抛到这

陌生的海角的边滩上了。

看城市的街道

摆荡着,

货车也像醉汉一样颠扑,

不平的路

使车辆如村妇般

连咒带骂地滚过……

在路边

无数商铺的前面,

潜伏着

期待着

看不见的计谋,

和看不见的欺瞒……

市集的喧声

像出自运动场上的千万观众的喝彩声般

从街头的那边

冲击地

播送而来……

接连不断的行人,匆忙地,

跄踉地,

在我这迟缓的脚步旁边拥去……

他们的眼都一致地

观望他们的前面

——如海洋上夜里的船只

朝向灯塔所指示的路,

像有着生活之幸福的火焰

在茫茫的远处向他们招手

…………

这陌生的城市里,

快乐和悲哀,

都同样地感到单调而又孤独!

像唯一的骆驼,

在无限风飘的沙漠中,

寂寞地寂寞地跨过……

街头群众的欢腾的呼嚷,

也像飓风所煽起的砂石,

向我这不安的心头

不可抗地飞来……

午时的太阳,

是中了酒毒的眼,

放射着混沌的愤怒

和混沌的悲哀……

嫖客般

凝视着

厂房之排列与排列之间所伸出的

高高的烟囱。

烟囱!

你这为资本所奸淫了的女子!

头顶上

忧郁的流散着

弃妇之披发般的黑色的煤烟……

多量的

装货的麻袋,

像肺结核病患者的灰色的痰似的

从厂旁的门口,

不停地吐出……看!

工人们摇摇摆摆地来了!

如这重病的工厂

是养育他们的母亲——

保持着血统

他们也像她一样的肌瘦枯干!

他们前进时

溅出了沓杂的言语,

而且

一直把繁琐的会话,

带到电车上去,

和着不止的狂笑

和着习惯的手势

和着红葡萄酒的

空了的瓶子。

海岸的码头上,

堆货栈

和转运公司

和大商场的广告,

强硬的屹立着,

像林间的盗

等待着及时而来的财物。

那大邮轮

就以熟识的眼对看着它们

并且彼此相理解地喧谈。

若说它们之间的

震响的

冗长的言语

是以钢铁和矿石的词句的,

那起重机和搬运车

就是它们的怪奇的嘴。

这大邮轮啊

世界上最堂皇的绑匪!

几年前以

我在它的肚子里

就当一条米虫般带到此地来时,

已看到了

它的大肚子的可怕的容量。

它的饕餮的鲸吞

能使东方的丰饶的土地

遭难得

比经了蝗虫的打击和旱灾

还要广大,深邃而不可救援!

世纪以来

已使得几个民族在它们的史页上

涂满了污血和耻辱的泪……

而我——

这败颓的少年啊,

就是那些民族当中

几万万里的一员!今天

大邮轮将又把我

重新以无关心的手势,

抛到它的肚子里,

像另外的

成百成千的旅行者们一样。

马赛!

当我临走时

我高呼着你的名字!

而且我

以深深了解你的罪恶和秘密的眼,

依恋地

不忍舍去地看着你,

看着这海角的沙滩上

叫嚣的

叫嚣的

繁殖着那暴力的

无理性的

你的脸颜和你的

向海洋伸张着的巨臂,

因为你啊

你是财富和贫穷的锁孔,

你是掠夺和剥削的赃库。

马赛啊

你这盗匪的故乡

可怕的城市!

◆09 铁窗里

只能通过这唯一的窗,

我才能——

看见熔铁般红热的奔流着的朝霞;

看见潮退后星散在平沙上的贝壳般的云朵;

看见如浓墨倾泻在素绢上的阴霾;

看见如披挂在贵妇人裸体上的绯色薄纱的霓彩;

看见去拜访我的故乡的南流的云;

看见拥上火的太阳的东海的云;

看见法兰西绘画里的塞纳河上的晴空;

看见微风款步过海面时掀起鱼鳞样银浪般的天;

又凄凉的秋的天;

看见寂寞的残阳爬上

延颈歌唱在屋脊上的鸠的肩背;

看见温煦的朝日在蹁跹的鸽群的白羽上闪光;

看见夜游的蝙蝠回旋在沉重的暮气里……

只能通过这唯一的窗,

我才能举起——

对于海洋的怀念,

当碧空虚阔的展开的时候;

对于马雅可夫斯基的诗的太阳的怀念,

当炙阳投射在赤色的围墙;

对于千万的伸着古铜色般巨臂的新世界创造者的怀念

当汽笛的声音悠长而豪阔的横过;

对于秋的绯红的森林与潇潇芦州的怀念,

在秋风里;

对于家乡的满山火焰般杜鹃花的怀念,

在传来的卖花声里;

对于坐着白漆艇荡过烟水淼茫的湖的怀念,

当天空杨过一片云的白帆;

对于都市的喧嚣的夜的街道的怀念,

当墙外喧响过车身和人语;

对于被夕阳烫过着的大地的怀念;

对于雪的怀念,

五月的秋的海的怀念;

对于一切在我的记忆里留过烙印的东西,都怀念着......

只能通过这唯一的窗,

我才能举起仰视的幻想的眼波,

在迎迓一切新的希翼——

在黄昏里希翼皓月与繁星,

在深夜希翼着黎明,

在炎夏希翼凉秋,

在严冬又希翼新春,

这不断的希翼啊,

使我感触到世界的存在;

带给我多量的生命的力。

这样,

我才能跨过——

这黎明黄昏,黄昏黎明,

春夏秋冬,秋冬春夏的

茫茫的时间的大海啊。

◆10 画者的行吟

沿着塞纳河

我想起:

昨夜锣鼓咚咚的梦里

生我的村庄的广场上,

跨过江南和江北的游艺者手里的

那方凄艳的红布,……

——只有西班牙的斗牛场里

有和这一样的红布啊!

爱菲勒铁塔

伸长起

我惆怅着远方童年的记忆……

由铅灰的天上

我俯视着闪光的水的平面,

那里

画着广告的小艇

一只只的驰过……

汽笛的呼嚷一阵阵的带去了

我这浪客的回想

从蒙马特到蒙巴那司,

我终日无目的的走着……

如今啊

我也是个Bohemien了!

——但愿在色彩的领域里

不要有家邦和种族的嗤笑。

在这城市的街头

我痴恋迷失的过着日子,看哪

Chagall的画幅里

那病于爱情的母牛,

在天际

无力的睁着怀念的两眼,

露西亚田野上的新妇

坐在它的肚下,

挤着香洌的牛-乳-……

噫!

这片土地

于我是何等舒适!

听呵

从Cendrars的歌唱,

像T.S.F.的传播

震响着新大陆的高层建筑般

簇新的Cosmopolite的声音……

我——

这世上的生客,

在他自己短促的时间里

怎能不翻起他新奇的忻喜

和新奇的忧郁呢?

生活着

像那方悲哀的红布,

飘动在

人可无懊丧的死去的

蓝色的边界里,

永远带着騷音

我过着彩色而明朗的时日;

在最古旧的世界上

唱一支锵锵的歌,

这歌里

以溅血的震颤祈祷着:

愿这片暗绿的大地

将是一切流浪者们的王国。

◆11 我的季候

今天已不能坐在

公园的长椅上,看鸽群

环步于石像的周围了。

唯有雨滴

做了这里的散步者;

偶尔听见从静寂里喧起的

它的步伐之单调而悠长的声响,

真有不可缺的抑郁

袭进你少年的心头啊。

沿着无尽长的人行道,

街树枝头零落的点滴

飘散在你裸露的颈上;

伸手去触围着公园的

铁的栏栅,象执着

倦于憎爱的妇女之腻指,

使你感到有太快慰了的

新凉……

这是我的季候……

让我打着断续而扬抑起

直升到空虚里去的

音节之漫长的口哨,

向一切无人走的道上走去……

每当我想起了……初春之

过甚的浮夸,夏的傲慢的

炽烈,并严冬之可叹的

冷酷时,我愿岁岁朝朝

都挽住了这般的

含有无限懊丧的秋色。

乌黑的怨恨,金黄(煌)的情爱

它们一样的与我无关;

而对于生命的挂怀,

和什么幸运的热望呀,

已由萧萧初坠的残叶,

告知你以可信的一切了。

秋啊!

你全般灰色的雨滴,

请你伴着我——为了我

已厌倦于听取那些

佯作真理的烦琐的话语——

和我守着可贵的契默,

跨过那

由车轮溅起了

污水的广场,往不知

名的地方流浪去吧!

◆12 黎明

当我还不曾起身

两眼闭着

听见了鸟鸣

听见了车声的隆隆

听见了汽笛的嘶叫

我知道

你又叩开白日的门扉了……

黎明,

为了你的到来

我愿站在山坡上,

像欢迎

从田野那边疾奔而来的少女,

向你张开两臂——

因为你,

你有她的纯真的微笑。

和那使我迷恋的草野的清芬。

我怀念那:

同着伙伴提了篾篮

到田堤上的豆棚下

采撷豆荚的美好的时刻啊——

我常进到最密的草丛中去,

让露水浸透了我的草鞋,

泥浆也溅满我的裤管,

这是自然给我的抚慰,

我将狂欢而跳跃……

我也记起

在远方的城市里

在浓雾蒙住建筑物的每个早晨,

我常爱在街上无目的地奔走,

为的是

你带给我以自由的愉悦,

和工作的热情。

但我却不愿

看见你罩上忧愁的面纱——

因我不能到田间去了,

也不能在街上奔跑——

一切都沉默着,

望着阴郁的雨滴徘徊在我的窗前

我会联想到:死亡,战争,

和人间一切的不幸……

黎明啊,

要是你知道我曾对你

有比对自己的恋人

更不敢拂逆和迫切的期待啊——

当我在那些苦难的日子,

悠长的黑夜

把我抛弃在失眠的卧榻上时,

我只会可怜地凝视着东方,

用手按住温热的胸膛里的急迫的心跳

等待着你──

我永远以坚苦的耐心,

希望在铁黑的天与地之间

会裂出一丝白线——

纵使你像故意磨折我似的延迟着,

我永不会绝望,

却只以燃烧着痛苦的嘴

问向东方:

“黎明怎不到来?”

而当我看见了你

披着火焰的外衣,

从天边来到阴暗的窗口时啊——

我像久已为饥渴哭泣得疲乏了的婴孩,

看见母亲为他解开裹住乳房的衣襟

泪眼迸出微笑,

心儿感激着,

我将带着呼唤

带着歌唱

投奔到你温煦的怀里。

(1937年5月23日晨)

◆13 晨歌

拭去你的眼泪吧——

打开窗

让你伏在

金黄的大鹏鸟的翅膀下……

大鹏鸟起飞时

你的梦

会离弃夜的烦忧

和黑暗之畏惧的

让它把你带去!

到无极的海洋

与无风的沙漠

或是阿尔卑斯山之巅

挟着希望的邀游者有福了

愿你借大鹏鸟的羽光

给沉睡的世界,和它的

匍匐着的众生以抚慰吧!

◆14 太阳

从远古的墓茔

从黑暗的年代

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

太阳向我滚来……

它以难掩的光芒

使生命呼吸

使高树繁枝向它舞蹈

使河流带着狂歌奔向它去

当它来时,我听见

冬蛰的虫蛹转动于地下

群众在旷场上高声说话

城市从远方

用电力与钢铁召唤它

于是我的心胸

被火焰之手撕开

陈腐的灵魂

搁弃在河畔

我乃有对于人类再生之确信

(一九三七年春)

◆15 煤的对话

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万年的深山里

我住在万年的岩石里

你的年纪——

我的年纪比山的更大

比岩石的更大

你从什么时候沉默的?

从恐龙统治了森林的年代

从地壳第一次震动的年代

你已死在过深的怨愤里了么?

死?不,不,我还活着——

请给我以火,给我以火!

◆16 春

春天了

龙华的桃花开了

在那些夜间开了

在那些血斑点点的夜间

那些夜是没有星光的

那些夜是刮着风的

那些夜听着寡妇的咽泣

而这古老的土地呀

随时都像一只饥渴的野兽

舐吮着年轻人的血液

顽强的人之子的血液

于是经过了悠长的冬日

经过了冰雪的季节

经过了无限困乏的期待

这些血迹,斑斑的血迹

在神话般的夜里

在东方的深黑的夜里

爆开了无数的蓓蕾

点缀得江南处处是春了

人问:春从何处来?

我说:来自郊外的墓窟。

◆17 生命

有时

我伸出一只赤裸的臂

平放在壁上

让一片白垩的颜色

衬出那赭黄的健康

青色的河流鼓动在土地里

蓝色的静脉鼓动在我的臂膀里

五个手指

是五支新鲜的红色

里面旋流着

土地耕植者的血液

我知道

这是生命

让爱情的苦痛与生活的忧郁

让它去担载罢,

让它喘息在

世纪的辛酷的犁轭下,

让它去欢腾,去烦恼,去笑,去哭罢,

它将鼓舞自己

直到颓然地倒下!

这是应该的

依照我的愿望

在期待着的日子

也将要用自己的悲惨的灰白

去衬映出

新生的跃动的鲜红。

(1937年4月)

◆18 浪

你也爱那白浪么——

它会啮啃岩石

更会残忍地折断船橹

撕碎布帆

没有一刻静止

它自满地谈述着

从古以来的

航行者悲惨的故事

或许是无理性的

但它是美丽的

而我却爱那白浪

——当它的泡沫溅到我的身上时

我曾起了被爱者的感激

(1937年5月2日 吴淞炮台湾)

◆19 死地——为川灾而作

大地已死了!

——躺开着的那万顷的荒原

是它的尸体

它死在绝望里;

临终时

依然睁着枯干的眼

巴望天顶

落下一颗雨滴……

没有雨滴

甚至一颗也没有

看见的到处是:

象被火烧过的

焦黑的麦穗

与枯黄的麦秆

与龟裂了的土地

那些麻雀呢?

那些曾用小眼

偷看着我们的田鼠呢?

一切都完了!

几千万的“地之子”,

从山坡到山坡,

从田原到田原,

寻找着,寻找着

一根草,一片树叶……

没有草

也没有树叶

——因为每一点绿色

必须有一滴露珠的润泽呀

给我们那些金黄的颗粒吧!

给我们那些

闪着收获者欣喜的汗珠的颗粒吧!

给我们雨滴吧!

让我们的妇女

再唱一次感恩的歌,

让我们

再饮一次酬神的酒吧!

向着天

千万人一齐地跪下

但是

没有雨滴!

几千万的“地之子”,

从山坡到山坡,

从田原到田原,

找不到草

找不到树叶

疲乏地喘息着……

哪儿去了?

——那些每年背了征粮的袋子

来搜劫

我们留在坛里的

最后的谷粒哪儿去了?

还有那些

在讨债时带走了

我们妻女的首饰的人呢?

村上不再有鸡犬的鸣叫

屋顶也不再冒出炊烟了

到处是男人的叹息

女人的咽泣

与孩童的哀号……

于是他们——千万的“地之子”

伸出无数的手

像冬天的林木的枯枝般的手

向死亡的大地的心脏

挖掘食粮

可怜的“地之子”们啊

终于从泥土的滋味

尝到大地母亲蕴藏着的

千载的痛苦。

于是他们

相继地倒毙了!

——像草

像麦秆

在哑了的河畔

在僵硬了的田原。

而那些活着的

他们聚拢了——

像黑色的旋风

从古以来没有比这更大的旋风

卷起了黑色的沙土

在流着光之溶液的天幕下

他们旋舞着愤怒,

旋舞着疯狂……

从死亡的大地

到死亡的大地

你知道

那旋转着,旋转着的

旋风它渴望着什么呢?

我说

如有人点燃了那饥饿之火啊……

(1937年6月)

◆20 复活的土地

腐朽的日子

早已沉到河底,

让流水冲洗得

快要不留痕迹了;

河岸上

春天的脚步所经过的地方,

到处是繁花与茂草;

而从那边的丛林里

也传出了

忠心于季节的百鸟之

高亢的歌唱。

播种者呵

是应该播种的时候了,

为了我们肯辛勤地劳作

大地将孕育

金色的颗粒。

就在此刻,

你——悲哀的诗人呀,

也应该拂去往日的忧郁,

让希望苏醒在你自己的

久久负伤着的心里:

因为,我们的曾经死了的大地,

在明朗的天空下

已复活了!

——苦难也已成为记忆,

在它温热的胸膛里

重新漩流着的

将是战斗者的血液。

(1937年7月6日)

◆21 他起来了

他起来了——

从几十年的屈辱里

从敌人为他掘好的深坑旁边

他的额上淋着血

他的胸上也淋着血

但他却笑着

——他从来不曾如此地笑过

他笑着

两眼前望且闪光

像在寻找

那给他倒地的一击的敌人

他起来了

他起来

将比一切兽类更勇猛

又比一切人类更聪明

因为他必须如此

因为他

必须从敌人的死亡

夺回来自己的生存

(1937年10月12日 杭州)

◆22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风,

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

紧紧地跟随着

伸出寒冷的指爪

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用着像土地一样古老的

一刻也不停地絮聒着……

那从林间出现的,

赶着马车的

你中国的农夫,

戴着皮帽,

冒着大雪

要到哪儿去呢?

告诉你

我也是农人的后裔——

由于你们的

刻满了痛苦的皱纹的脸

我能如此深深地

知道了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们的

岁月的艰辛。

而我

也并不比你们快乐啊

——躺在时间的河流上

苦难的浪涛

曾经几次把我吞没而又卷起——

流浪与监禁

已失去了我的青春的最可贵的日子,

我的生命

也像你们的生命

一样的憔悴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沿着雪夜的河流,

一盏小油灯在徐缓地移行,

那破烂的乌篷船里

映着灯光,垂着头

坐着的是谁呀?

——啊,你

蓬发垢面的少妇,

是不是

你的家

——那幸福与温暖的巢穴

已被暴戾的敌人

烧毁了么?

是不是

也像这样的夜间,

失去了男人的保护,

在死亡的恐怖里

你已经受尽敌人刺刀的戏弄?

咳,就在如此寒冷的今夜

无数的

我们的年老的母亲,

都蜷伏在不是自己的家里

就像异邦人

不知明天的车轮

要滚上怎样的路程?

——而且

中国的路

是如此的崎岖,

是如此的泥泞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那些被烽火所啮啃着的地域,

无数的,土地的垦植者

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

失去了他们肥沃的田地

拥挤在

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

饥谨的大地

伸向阴暗的天

伸出乞援的

颤抖着的两臂。

中国的痛苦与灾难

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中国,

我的在没有灯光的晚上

所写的无力的诗句

能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1937年12月28日夜间)

◆23 手推车

在黄河流过的地域

在无数的枯干了的河底

手推车

以唯一的轮子

发出使阴暗的天穹痉挛的尖音

穿过寒冷与静寂

从这一个山脚

到那一个山脚

彻响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在冰雪凝冻的日子

在贫穷的小村与小村之间

手推车

以单独的轮子

刻画在灰黄土层上的深深的辙迹

穿过广阔与荒漠

从这一条路

到那一条路

交织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1938年初)

◆24 风陵渡

风吹着黄土层上的黄色的泥沙

风吹着黄河的污浊的水

风吹着无数古旧的渡船

风吹着无数渡船上的古旧的布帆

黄色的泥沙

使我们看不见远方

黄河的水

激起险恶的浪

古旧的渡船

载着我们的命运

古旧的布帆

突破了风,要把我们

待到彼岸

风陵渡是险恶的

黄河的浪是险恶的

听呵

那野性的叫喊

它没有一刻不想扯碎我们的渡船

和鲸吞我们的生命

而那潼关啊

潼关在黄河的彼岸

它庄严的

守卫着祖国的平安

(一九三八年初 风陵渡)

◆25 北方

一天

那个珂尔沁草原上的诗人

对我说:

“北方是悲哀的。”

不错,

北方是悲哀的。

从塞外吹来的

沙漠风,

已卷去

北方的生命的绿色

与时日的光辉,

——一片暗淡的灰黄,

蒙上一层揭不开的沙雾;

那天边疾奔而至的呼啸,

带来了恐怖,

疯狂地

扫荡过大地

荒漠的原野

冻结在十月的寒风里;

村庄呀,

古城呀,

山坡呀,

河岸呀,

颓垣与荒冢呀,

都披上了土色的忧郁……

孤单的行人,

上身俯前

用手遮住了脸颊,

在风沙里

困苦了呼吸,

一步一步地

挣扎着前进……

几只驴子

——那有悲哀的眼

和疲乏的耳朵的畜生,

载负了土地的

痛苦的重压,

它们厌倦的脚步,

徐缓地踏过

北国的

修长而又寂寞的道路……

那些小河早巳枯干了

河底已画满了车撤,

北方的土地和人民

在渴求着

那滋润生命的流泉啊!

枯死的林木

与低矮的住房,

稀疏地

阴郁地

散布在

灰暗的天幕下;

天上,

看不见太阳,

只有那结成大队的雁群

惶乱的雁群,

击着黑色的翅膀,

叫出它们的不安与悲苦,

从这荒凉的地域逃亡,

逃亡到

绿荫蔽天的南方去了……

北方是悲哀的;

而万里的黄河

汹涌着浑浊的波涛,

给广大的北方

倾泻着灾难与不幸;

而年代的风霜,

刻画着

广大的北方的

贫穷与饥饿啊。

而我

——这来自南方的旅客,

却爱这悲哀的北国啊。

扑面的风沙

与入骨的冷气,

决不曾使我咒诅;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一片无垠的荒漠,

也引起了我的崇敬:

——我看见

我们的祖先

带领了羊群,

攻着笳笛,

沉浸在这大漠的黄昏里……

我们踏着的

古老的

松软的黄土层里,

埋有我们祖先的骸骨啊,

——这土地是他们所开垦,

几千年了

他们曾在这里

和带给他们以打击的自然相搏斗,

他们为保卫土地

从不曾屈辱过一次,·

他们死了

把土地遗留给我们——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它的广大而瘦瘠的土地,

带给我们以淳朴的言语

与宽阔的姿态,

我相信:这言语与姿态

坚强地生活在大地上,

永远不会灭亡;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古老的国土呀,

这国土养育了

那为我所爱的

世界上最艰苦

与最古老的种族。

(1938年2月4日 潼关)

◆26 乞丐

在北方

乞丐徘徊在黄河的两岸

徘徊在铁道的两旁

在北方

乞丐用最使人厌烦的声音

呐喊着痛苦

说他们来自灾区

来自战地

饥饿是可怕的

它使年老的失去仁慈

年幼的学会憎恨

在北方

乞丐用固执的眼

凝视着你

看你在吃任何食物

和你用指甲剔牙齿的样子

在北方

乞丐伸着永不缩回的手

乌黑的手

要求施舍一个铜子

向任何人

甚至那掏不出一个铜子的兵士

(1938年春 陇海道上)

◆27 向太阳

从远古的墓茔

从黑暗的年代

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

太阳向我滚来……

——引自旧作《太阳》

㈠我起来

我起来—

像一只困倦的野兽

受过伤的野兽

从狼藉着败叶的林薮

从冰泠的岩石上

挣扎了好久

支撑着上身

睁开眼睛

向天边寻觅……

我——

是一个

从遥远的山地

从未经开垦的山地

到这几千万人

用他们的手劳作着

用他们的嘴呼嚷着

用他们的脚走着的城市来的

旅客,

我的身上

酸痛的身上

深刻地留着

风雨的昨夜的

长途奔走的疲劳

我终于起来了

我打开窗

用囚犯第一次看见光明的眼

看见了黎明

——这真实的黎明啊

(远方

似乎传来了群众的歌声)

于是 我想到街上去

㈡街上

早安呵

你站在十字街头

车辆过去时

举着白袖子的手的警察

早安呵

你来自城外的

挑着满箩绿色的菜贩

早安呵

你打扫着马路的

穿着红色背心的清道夫

早安呵

你提了篮子,第一个到菜场去的

棕色皮肤的年轻的主妇

我相信

昨夜

你们决不像我一样

被不停的风雨所追踪

被无止的恶梦所纠缠

你们都比我睡得好啊!

㈢昨天

我在世界上

用可怜的期望

喂养我的日子

像那些未亡人

披着麻缕

用可怜的回忆

喂养她们的日子一样

昨天

我把自己的国土

当做病院

——而我是患了难于医治的病的

没有哪一天

我不是用迟滞的眼睛

看着这国土的

没有边际的凄惨的生命……

没有哪一天

我不是用呆钝的耳朵

听着这国土的

没有止息的痛苦的呻吟

昨天

我把自己关在

精神的牢房里

四面是灰色的高墙

没有声音

我沿着高墙

走着又走着

我的灵魂

不论白日和黑夜

永远的唱着

一曲人类命运的悲歌

昨天

我曾狂奔在

阴暗而低沉的天幕下的

没有太阳的原野

到山巅上去

伏到在紫色的岩石上

流着温热的眼泪

哭泣我们的世纪

现在好了

一切都过去了

㈣日出

太阳出来了……

当它来时……

城市从远方

用电力与钢铁召唤它

——引自旧作《太阳》

太阳

从远处的高层建筑

——那些水门汀与钢铁所砌成的山

和那成百的烟突

成千的电线杆子

成万的屋顶

所构成的

密丛的森林里

出来了……

在太平洋

在印度洋

在红海

在地中海

在我最初对世界怀着热望

而航行于无边蓝色的海水上的少年时代

我都曾看着美丽的日出

但此刻

在我所呼吸的城市

喷发着煤油的气息

柏油的气息

混杂的气息的城市

敞开着金属的胴体

矿石的胴体

电火的胴体的城市

宽阔地

承受黎明的爱抚的城市

我看见日出

比所有的日出更美丽

㈤太阳之歌

是的

太阳比一切都美丽

比处女

比含露的花朵

比白雪

比蓝的海水

太阳是金红色的圆体是发光的圆体是在扩大的圆体

惠特曼

从太阳得到启示

用海洋一样开阔的胸襟

写出海洋一样开阔的诗篇

凡高

从太阳得到启示

用燃烧的笔

蘸着燃烧的颜色

画着农夫耕犁大地

画着向日葵

邓肯

从太阳得到启示

用崇高的姿态

披示给我们以自然的旋律

太阳

它更高了

它更亮了

它红得像血

太阳

它使我想起 法兰西 美利坚的革命

想起 博爱 平等 自由

想起 德谟克拉西

想起 《马赛曲》《国际歌》

想起 华盛顿 列宁 孙逸仙

和一切把人类从苦难里拯救出来的

人物的名字

是的

太阳是美的

且是永生的

㈥太阳照在

初升的太阳

照在我们的头上

照在我们的久久地低垂着

不曾抬起过的头上

太阳照着我们的城市和村庄

照着我们的久久地住着

屈服在不正的权力下的城市和村庄

太阳照着我们的田野,河流和山峦

照着我们的从很久以来

到处都蠕动着痛苦的灵魂的

田野,河流和山峦……

今天

太阳的炫目的光芒

把我们从绝望的睡眠里刺醒了

也从那遮掩着无限痛苦的迷雾里

刺醒了我们的城市和村庄

也从那隐蔽着无边忧郁的烟雾里

刺醒了我们的田野,河流和山峦

我们仰起了沉重的头颅

从濡湿的地面

一致地

向高空呼嚷

“看我们

我们

笑得像太阳!”

㈦在太阳下

“看我们

我们

笑得像太阳!”

那边

一个伤兵

支撑着木制的拐杖

沿着长长的墙壁

跨着宽阔的步伐

太阳照在他的脸上

照在他纯朴地笑着的脸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不知道我在远处看着他

当他的披着绣有红十字的灰色衣服的

高大的身体

走近我的时候

这太阳下的真实的姿态

我觉得

比拿破仑的铜像更漂亮

太阳照在

城市的上空

街上的人

他们并不曾向我打招呼

但我向他们走去

我看着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

对他们

我不再感到陌生

太阳照着他们的脸

照着他们的

光洁的,年轻的脸

发皱的,年老的脸

红润的,少女的脸

善良的,老妇的脸

和那一切的

昨天还在惨愁着但今天却笑着的脸

他们都匆忙地

摆动着四肢

在太阳光下

来来去去地走着

——好像他们被同一的意欲所驱使似的

他们含着微笑的脸

也好像在一致地说着

“我们爱这日子

不是因为我们

看不见自己的苦难

不是因为我们

看不见饥饿与死亡

我们爱这日子

是因为这日子给我们

带来了灿烂的明天的

最可信的音讯。”

太阳光

闪烁在古旧的石桥上……

几个少女——

那些幸福的象征啊

背着募捐袋

在石桥上

在太阳下

唱着清新的歌

“我们是天使

健康而纯洁

我们的爱人

年轻而勇敢

有的骑战马

驰骋在旷野

有的驾飞机

飞翔在天空……”

(歌声中断了,她们在向行人募捐)

现在

她们又唱了

“他们上战场

奋勇杀敌人

我们在后方

慰劳与宣传

一天胜利了

欢聚在一堂……”

她们的歌声

是如此悠扬

太阳照着她们的

骄傲地突起的胸脯

和袒露着的两臂

和发出尊严的光辉的前额

她们的歌

飘到桥的那边去了……

太阳的光

泛滥在街上

浴在太阳光里的

街的那边

一群穿着被煤烟弄脏了的衣服的工人

扛抬着一架机器

——金属的棱角闪着白光

太阳照在他们流汗的脸上

当他们每一步前进时

他们发出缓慢而沉洪的呼声

“杭——唷

杭——唷

我们是工人

工人最可怜

贫穷中诞生

劳动里成长

一年忙到头

为了吃与穿

吃又吃不饱

穿又穿不暖

杭——唷

杭——唷

自从八一三

敌人来进攻

工厂被炸掉

东西被抢光

几千万工友

饥饿与流亡

我们在后方

要加紧劳动

为国家生产

为抗战流汗

一天胜利了

生活才饱暖

杭——唷

杭——唷……”

他们带着不止的杭唷声

转弯了……

太阳光

泛滥在旷场上

旷场上

成千的穿草黄色制服的士兵

在操演

他们头上的钢盔

和枪上的刺刀

闪着白光

他们以严肃的静默

等待着

那及时的号令

现在

他们开步了

从那整齐的步伐声里

我听见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我们是从田野来的

我们是从山村来的

我们生活在茅屋

我们呼吸在畜棚

我们耕犁着田地

田地是我们的生命

敌人来到我们的家乡

我们的茅屋被烧掉

我们的牲口被吃光

我们的父母被杀死

我们的妻女被强奸

我们没有了镰刀与锄头

只有背上了子弹与枪炮

我们要用闪光的刺刀

抢回我们的田地

回到我们的家乡

消灭我们的敌人

敌人的脚踏到哪里

敌人的血流到哪里……

…………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

这真是何等的奇遇啊……

㈧今天

今天

奔走在太阳的路上

我不再垂着头

把手插在裤袋里了

嘴也不再吹那寂寞的口哨

不看天边的流云

不彷徨在人行道

今天

在太阳照着的人群当中

我决不专心寻觅

那些像我自己一样惨愁的脸孔了

今天

太阳吻着我昨夜流过泪的脸颊

吻着我被人世间的丑恶厌倦了的眼睛

吻着我为正义喊哑了声音的嘴唇

吻着我这未老先衰的

啊!快要佝偻了的背脊

今天

我听见

太阳对我说

“向我来

从今天

你应该快乐些呵……”

于是

被这新生的日子所蛊惑

我欢喜清晨郊外的军号的悠远的声音

我欢喜拥挤在忙乱的人丛里

我欢喜从街头敲打过去的锣鼓的声音

我欢喜马戏班的演技

当我看见了那些原始的,粗暴的,健康的运动

我会深深地爱着它们

——像我深深地爱着太阳一样

今天

我感谢太阳

太阳召回了我的童年了

㈨我向太阳

我奔驰

依旧乘着热情的轮子

太阳在我的头上

用不能再比这更强烈的光芒

燃灼着我的肉体

由于它的热力的鼓舞

我用嘶哑的声音

歌唱了:

“于是,我的心胸

被火焰之手撕开

陈腐的灵魂

搁弃的河畔……”

这时候

我对我所看见 所听见

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宽怀与热爱

我甚至想在这光明的际会中死去……

(1938年4月 武昌)

◆28 黄昏

黄昏的林子是黑色而柔和的

林子里的池沼是闪着白光的

而使我沉溺地承受它的抚慰的风啊

一阵阵地带给我以田野的气息……

我永远是田野气息的爱好者啊……

无论我飘泊在哪里

当黄昏时走在田野上

那如此不可排遣地困惑着我的心的

是对于故乡路上的畜粪的气息

和村边的畜棚里的干草的气息的记忆啊……

(1938年7月16日黄昏 武昌)

◆29 秋日游

爱看晴朗的秋日的

云影走过的草原,

草原的低洼处

星散着白色的山羊,

它们各自啮啃着青草,

没有一个人去看管;

新筑的黄土公路沿着小溪

弯进了杂色的树林,

又出现在远方的

照着阳光的山坡上……

我们不是去访久别的朋友,

只因为这是初次走的路

在云影和阳光隐现的路上

徐缓地走着而感到单纯地欢喜……

云团在空中腾涌着

从太阳光里却飘下雨滴,

雨,随着愈下愈大了,

但四方的原野

却仍在阳光里伸展着;

我们在一个山村旁边的

几棵大树的根上坐下躲雨。

雨却又像急速的行军转向北方去了……

此刻留下的是润湿的凉气……

踏上闪着水光的石板路

走过新造的石桥

走过一个山岗

那大树林就以它的无边的荫影

迎接了我们一一

这是一个由榉子树,樟树,松树

和各种不知名的树挤集成的树林啊……

当我们跨进了树林,

在草地上坐下时,

我们就惊乱了无数的白色的鹭鸶鸟一一

它们拍着翅膀

嘴里发出鸣叫

在丛密的绿色中飞起一一

它们大概是久久栖息在这里的隐世者吧。

(1938年初 衡山)

◆30 小黑手

小吉普赛

有黑的脸

有黑的手

小吉普赛

站在水果铺子的前面

看见红的柿子

看见黄的香蕉

小吉普赛

伸出小黑手

拿了一只香蕉

放进饥饿的嘴里

水果铺子的女主人

飞快地走出水果铺子

夺去了小黑手里的香蕉

而且,向小黑脸上打着

小吉普赛哭了

用小黑手

擦他的小黑脸

他一直把哭声

带到他祖父那儿

他张开饥饿的小嘴

(用我听不懂的话):

——那是吃的东西

我怎么不能吃?

(1933年 写于狱中)

◆31 我爱这土地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1938年11月17日)

◆32 冬日的林子

我欢喜走过冬日的林子——

没有阳光的冬日的林子

干燥的风吹着的冬日的林子

天像要下雪的冬日的林子

没有色泽的冬日是可爱的

没有鸟的聒噪的冬日是可爱的

冬日的林子里一个人走着是幸福的

我将如猎者般轻悄地走过

而我决不想猎获什么……

(1939年2月15日)

◆33 吹号者

好象曾经听到人家说过,吹号者的命运是悲苦的,当他用自己的呼吸摩擦了号角的铜皮使号角发出声响的时候,常常有细到看不见的血丝,随着号声飞出来……

吹号者的脸常常是苍黄的……

在那些蜷卧在铺散着稻草的地面上的

困倦的人群里,

在那些穿着灰布衣服的污秽的人群里,

他最先醒来——

他醒来显得如此突兀

每天都好像被惊醒似的,

是的,他是被惊醒的,

惊醒他的

是黎明所乘的车辆的轮子

滚在天边的声音。

他睁开了眼睛,

在通宵不熄的微弱的灯光里

他看见了那挂在身边的号角,

他困惑地凝视着它

好像那些刚从睡眠中醒来

第一眼就看见自己心爱的恋人的人

一样欢喜——

在生活注定给他的日子当中

他不能不爱他的号角;

号角是美的——

它的通身

发着健康的光彩,

它的颈上

结着绯红的流苏。

吹号者从铺散着稻草的地面上起来了,

他不埋怨自己是睡在如此潮湿的泥地上,

他轻捷地绑好了裹腿,

他用冰冷的水洗过了脸,

他看着那些发出困乏的鼾声的同伴,

于是他伸手携去了他的号角;

门外依然是一片黝黑,

黎明没有到来,

那惊醒他的

是他自己对于黎明的

过于殷切的向往

他走上了山坡,

在那山坡上伫立了很久,

终于他看见这每天都显现的奇迹:

黑夜收剑起她那神秘的帷幔,

群星倦了,一颗颗地散去……

黎明——这时间的新嫁娘啊

乘上有金色轮子的车辆

从天的那边到来……

我们的世界为了迎接她,

已在东方张挂了万丈的曙光……

看,

天地间在举行着最隆重的典礼……

现在他开始了,

站在蓝得透明的天穹的下面,

他开始以原野给他的清新的呼吸

吹送到号角里去,

——也夹带着纤细的血丝么?

使号角由于感激

以清新的声响还给原野,

——他以对于丰美的黎明的倾慕

吹起了起身号,

那声响流荡得多么辽远啊……

世界上的一切,

充溢着欢愉

承受了这号角的召唤……

林子醒了

传出一阵阵鸟雀的喧吵,

河流醒了

召引着马群去饮水,

村野醒了

农妇匆忙地从堤岸上走过,

旷场醒了

穿着灰布衣服的人群

从披着晨曦的破屋中出来,

拥挤着又排列着……

于是,他离开了山坡,

又把自己消失到那

无数的灰色的行列中去。

他吹过了吃饭号,

又吹过了集合号,

而当太阳以轰响的光采

辉煌了整个开穹的时候,

他以催促的热情

吹出了出发号。

那道路

是一直伸向永远没有止点的天边去的,

那道路

是以成万人的脚蹂踏着

成千的车轮滚辗着泥泞铺成的,

那道路

连结着一个村庄又连结一个村庄,

那道路

爬过了一个土坡又爬过一个土坡,

而现在

太阳给那道路镀上了黄金了,

而我们的吹号者

在阳光照着的长长的队伍的最前面,

以行进号

给前进着的步伐

做了优美的拍节……

灰色的人群

散布在广阔的原野上,

今日的原野呵,

已用展向无限去的暗绿的苗草

给我们布置成庄严的祭坛了:

听,震耳的巨响

响在天边,

我们呼吸着泥土与草混合着的香味,

却也呼吸着来自远方的烟火的气息,

我们蛰伏在战壕里,

沉默而严肃地期待着一个命令,

像临盆的产妇

痛楚地期待着一个婴儿的诞生,

我们的心胸

从来未曾有像今天这样的充溢着爱情,

在时代安排给我们的

——也是自己预定给自己的

生命之终极的日子里,

我们没有一个不是以圣洁的意志

准备着获取在战斗中死去的光荣啊!

于是,惨酷的战斗开始了——

无数千万的战士

在闪光的惊觉中跃出了战壕,

广大的,激剧的奔跑

威胁着敌人地向前移动……

在震撼天地的冲杀声里,

在决不回头的一致的步伐里,

在狂流般奔涌着的人群里,

在紧密的连续的爆炸声里,

我们的吹号者

以生命所给与他的鼓舞,

一面奔跑,一面吹出了那

短促的,急迫的,激昂的,

在死亡之前决不中止的冲锋号,

那声音高过了一切,

又比一切都美丽,

正当他由于一种不能闪避的启示

任情地吐出胜利的祝祷的时候,

他被一颗旋转过他的心胸的子弹打中了!

他寂然地倒下去

没有一个人曾看见他倒下去,

他倒在那直到最后一刻

都深深地爱着的土地上,

然而,他的手

却依然紧紧地握着那号角;

在那号角滑溜的铜皮上,

映出了死者的血

和他的惨白的面容;

也映出了永远奔跑不完的

带着射击前进的人群,

和嘶鸣的马匹,

和隆隆的车辆……

而太阳,太阳

使那号角射出闪闪的光芒……

听啊,

那号角好象依然在响……

(1939年3月末)

◆34 桥

当土地与土地被水分割了的时候,

当道路与道路被水截断了的时候,

智慧的人类伫立在水边:

于是产生了桥。

苦于跋涉的人类,

应该感谢桥啊。

桥是土地与土地的连系;

桥是河流与道路的爱情;

桥是船只与车辆点头致敬的驿站,

桥是乘船者与步行者挥手告别的地方。

(1939年秋)

◆35 秋

雾的季节来了――

无厌止的雨又徘徊在

收割后的田野上……

那里,翻耕过的田亩的泥黑

与遗落的谷粒所长出的新苗的绿色

缀成了广大,阴暗,多变化的平面

而深秋的访问者――无厌止的雨

就徘徊在它的上面……

人们都开始蛰伏到那些

浓黑的屋檐里去了;

只有两匹鬃毛已淋湿的褐色的马,

慢慢走向地平线搜索着

田野的最后的绿色

(1939年秋 湘南)

◆36 秋晨

凉爽的早晨

太阳刚升起来的早晨

可怜的乡村的早晨

一只白色眼圈的小鸟

站在低矮的房子的黑瓦上

像在想着什么似的

看着彩云漫布的高空

秋天了

我来南方已经一年了

此地没有热带的呼吸

看不见参天的椰子林

心里早已有难言的结郁

但今天,当我要离去时

我的心竟如此不安

——中国的乡村

虽然到处都一样贫穷、污秽、灰暗

但到处都一样的使我留恋

(1939年九月 在桂林乡间)

◆37 旷野

薄雾在迷蒙着旷野啊……

看不见远方——

看不见往日在晴空下的

天边的松林,

和在松林后面的

迎着阳光发闪的白垩岩了;

前面只隐现着

一条渐渐模糊的

灰黄而曲折的道路,

和道路两旁的

乌暗而枯干的田亩……

田亩已荒芜了——

狼藉着犁翻了的土块,

与枯死的野草,

与杂在野草里的

腐烂了的禾根;

在广大的灰白里呈露出的

到处是一片土黄,暗赭,

与焦茶的颜色的混合啊……

——只有几畦萝卜,菜蔬

以披着白霜的

稀疏的绿色,

点缀着

这平凡,单调,简陋

与卑微的田野。

那些池沼毗连着,

为了久旱

积水快要枯涸了;

不透明的白光里

弯曲着几条淡褐色的

不整齐的堤岸;

往日翠茂的

水草和荷叶

早已沉淀在水底了,

留下的一些

枯萎而弯曲的枝杆,

呆然站立在

从池面徐缓地升起的水蒸气里……

山坡横陈在前面,

路转上了山坡,

并且随着它的起伏

而向下面的疏林隐没……

山坡下,

灰黄的道路的两旁,

只是一些散乱的墓堆,

和快要被湮埋了的

黑色的石碑啊。

一切都这样地

静止,寒冷,而显得寂寞……

灰黄而曲折的道路啊!

人们走着,走着,

向着不同的方向,

却好像永远被同一的影子引导着,

结束在同一的命运里;

在无止的劳困与饥寒的前面

等待着的是灾难,疾病与死亡——

彷徨在旷野上的人们

谁曾有过快活呢?

然而

冬天的旷野

是我所亲切的——

在冷彻肌骨的寒霜上

我走过那些不平的田塍,

荒芜的池沼的边岸,

和褐色阴暗的山坡,

步伐是如此沉重,直至感到困厄

——像一头耕完了土地

带着倦怠归去的老牛一样……

而雾啊——

灰白而混浊,

茫然而莫测,

它在我的前面

以一根比一根更暗淡的

电杆与电线,

向我展开了

无限的广阔与深邃……

你悲哀而旷达,

辛苦而又贫困的旷野啊……

没有什么声音,

只在那边

看不清的灌木丛里

传出了一片

畏慑于严寒的

抖索着毛羽的

鸟雀的聒噪……

在那芦蒿和荆棘所编的篱围里

几间小屋挤聚着——

它们都一样地

以墙边柴木的凌乱,

与竹竿上垂挂的褴褛,

叹息着

徒然而无终止的勤劳;

又以凝霜的树皮盖的屋背上

无力地混合在雾里的炊烟,

描画了

不可逃避的贫穷……

人们在那些小屋里

过的是怎样惨淡的日子啊……

生活的阴影覆盖着他们……

那里好像永远没有白日似的,

他们和家畜呼吸在一起,

——他们的床榻也像畜棚啊;

而那些破烂的被絮,

就像一堆泥土一样的

灰暗而又坚硬啊……

而寒冷与饥饿,

愚蠢与迷信啊,

就在那些小屋里

强硬地盘据着……

农人从雾里

挑起篾箩走来,

篾箩里只有几束葱和蒜;

他的毡帽已破烂不堪了,

他的脸像他的衣服一样污秽,

他的冻裂了皮肤的手

插在腰束里,

他的赤着的脚

踏着凝霜的道路,

他无声地

带着扁担所发出的微响,

慢慢地

在蒙着雾的前面消失……

旷野啊——

你将永远忧虑而容忍

不平而又缄默么?

薄雾在迷蒙着旷野啊……

(1940年一月三日晨)

◆38 冬天的池沼

冬天的池沼,

寂寞得像老人的心——

饱历了人世的辛酸的心;

冬天的池沼,

枯干得像老人的眼——

被劳苦磨失了光辉的眼;

冬天的池沼,

荒芜得像老人的发——

像霜草般稀疏而又灰白的发;

冬天的池沼,

阴郁得像一个悲哀的老人——

佝偻在阴郁的天幕下的老人。

(1940年一月十一日)

◆39 树

一棵树,一棵树

彼此孤离地兀立着

风与空气

告诉着他们的距离

但是在泥土的覆盖下

他们的根伸长着

在看不见的深处

他们把根须纠缠在一起

(1940年一月十一日)

◆40 解冻

多少日子被严寒窒息着

多少残留的生命,

在凝固着的地层里

发出了微弱的喘吁……

今天,接受了这温暖的抚慰,

一切冻结着的都苏醒了——

深山里的积雪呀,

溪涧里的冰层呀,

在这久别的阳光下

融化着,解裂着……

到处都润湿了,

到处都淋着水柱

在这晴朗的早晨,

每一滴水

都得到了光明的召唤,

欣欣地潜入低洼处,

转过阴暗的角落,

沿着山脚

向平野奔流……

平野摊开着,

被由山峰所投下的黑影遮蔽着

乌暗的土地,

铺盖着灰白的寒霜,

地面上浮起了一层白气,

它在向上升化着,升化着,

直到和那从群山的杂乱的岩石间

浮移着的云团混合在一起……

而太阳就从这些云团的缝隙

投下了金黄的光芒,

那些光芒不安定地

熠耀着平野边上的山峦,

和沿着山峦而曲折的江河。

于是

被从各处汇集拢来的水潮所冲激,

江水泛滥了——

它卷带着

从山顶崩下的雪堆,

和溪流里冲来的冰块,

互相拼击着,飘撞着,

发出碎裂的声音流荡着

那些波涛

喧嚷着,拥挤着,

好像它们

满怀兴奋与喜悦

一边捶打着朽腐的堤岸,

一边倾泻过辽阔的平野,

难于阻拦地前进着,

经过那枯竭的树林,

带着可怕的洪响,

淘涌到那

闪烁着阳光的远方去了……

(1940年1月27日湘南)

◆41 愿春天早点来

我走出用纸糊满窗格的房子

站立在阴暗的屋檐下

看着田野

黄色的路

从门前经过

一直伸到天边

畏缩这严寒

对于远方的旅行

我踌躇了

而且

池沼依然凝结着冰层

山上依然闪着残雪的白光

而且

天依然低沉

--明天恐怕还要下雪呢

于是,从我的心头

感到了

使我瑟缩的凉意

为了我的烦忧

我希望:

春天

它早点来

等路旁吐出一点绿芽时

我将穿上芒鞋

去寻觅温暖

(1940年1月)

◆42 青色的池沼

青色的池沼,

长满了马鬃草;

透明的水底,

映着流动的白云……

平静而清潋……

像因时序而默想的

蓝衣少女,

坐在早晨的原野。

当心呵——

脚蹄撩动着薄雾

一匹栗红色的马

在向你跳跃来了……

(1940年3月)

◆43 山毛榉

春日的雷雨,

粗暴地摇撼着山毛榉;

春日的雷雨,

摇撼着我的心啊!

山毛榉,昂然举起了头,

在山野上飘起褐色的发,

感染了大地的爱与忧郁,

把根须攀缠住岩石与泥土;

欢喜沉默的

阳光与雾的朋友,

偶尔借风的语言

向山野披示痛苦;

历尽了冰霜与淫雨,

山毛榉慨然等待着霹雳的打击,

和那残酷的斧斤所带来的

伐木丁丁的声音…

(1940年春)

◆44 鸫

不知你是站在屋背上呢

还是站在树枝上

把我从沉睡中唤醒

你的歌声清新而委婉

圆润如花瓣上的新露

悦耳如情人的话语

给我这阴暗的房子

流注了草木的香气

和温柔如乳液的晨光

我从困倦中欣然起来

向窗外寻觅你的影子

你却飞走了……

而在邻家的屋背上

又听见了你的歌声

你又在用你纯真的歌声

永远流滴着欢愉的歌声

去唤醒每个沉睡的灵魂

——被无报偿的劳作

压倒在卧榻上的人们……

(1940年春 湘南)

◆45 农夫

你们是从土地里钻出来的么?——

脸是土地的颜色

身上发出土地的气息

手像木桩一样粗拙

两脚踏在土地里

像树根一样难以移动啊

你们阴郁如土地

不说话也像土地

你们的愚蠢,固执与不驯服

更像土地呵

你们活着开垦土地,耕梨土地,

死了带着痛苦埋在土地里

也只有你们

才能真正的爱着土地

(1940年四月)

◆46 月光

把轻轻的雾撒下来

把安谧的雾撒下来

在褐色的地上敷上白光

月明的夜是无比的温柔与宽阔啊

给我的灵魂以沐浴

我在寒冷的空气里走着

穿过那些石子铺的小巷

闻着田边腐草堆的气息

那些黑影是些小屋

困倦的人们都已安睡了

没有灯光静静地

连鼾声也听不见

我走过他们面前

温柔地浮起了一种想望

我想向一切的门走去

我想伸手叩开一切的门

我想俯嘴向那些沉睡者

说一句轻微的话不惊醒他们

想月光的雾一样流进他们的耳朵

说我此刻最了解而且欢喜他们每一个人

(1940年四月十五日夜)

◆47 水鸟

两只水鸟浮动在水边

乌篷船里发出了枪声

一只在惊怖中逃逸了

另一只挣扎在受伤的痛苦里

它的翅翼无力地拍着水面

又迷乱地飞了几圈

才慢慢地向上举起

终于朝江岸的岩石

与丛林间飞去……

此刻

它在岩石的隙缝间

用自己的嘴抚自己的创伤

在寂寞的哀鸣里

期待着伴侣的来临

(1940年 夫夷江上)

◆48 初夏

初夏的晴空,

绮丽而净洁;

晴空下的江水,

明亮而柔滑。

一切都如此调协——

碧蓝的天与软白的云层下

排列着一行行的松林,

松林的空隙处

现露着反映着阳光的绵亘的远山。

褐色的渡船,

停歇在江边

人们从船里

搬出了褐色的油饼

江水戏逐着阳光

静静地流着……

从江边的树荫下

传出了勤劳的耕牛的

困倦的鸣声……

又是播谷鸟

叫起人们勤奋的季节了:

那单调而诚挚的呼唤,

从林间流向静空

又徘徊在水田与水田之间……

燕子——轻快的翅翼之

矫健的飞翔;

爱在速度里沉醉的

自由的眷慕者

在江水与晴天的空阔里浮升……

高耸的堤岸上

庞然的樟树的遮覆下,

斧斤的声音

铿锵地敲响了五月最初的日子,

那里,在木料与竹筒的狼藉间,

一些人们正在忙碌着修理

那呆然僵立在江边的暗褐的水车,

它的破烂了的轮子,

已从去年冬季起

久久地停止了转运。

(1940年)

◆49 刈草的孩子

夕阳把草原燃成通红了。

刈草的孩子无声地刈草,

低着头,弯曲着身子,忙乱着手,

从这一边慢慢地移到那一边……

草已遮没他小小的身子了——

在草丛里我们只看见:

一只盛草的竹篓,几堆草,

和在夕阳里闪着金光的镰刀……

(1940年)

◆50 古松

你和这山岩一同呼吸一同生存

你比生你的土地显得更老

比山崖下的河流显得更老

你的身体又弯曲,又倾斜

好象载负过无数的痛苦

你的裂皱是那么深,那么宽

而又那么繁复交错

甚至蜜蜂的家属在里面居住

蚂蚁的队伍在里面建筑营房

而在你的丫杈间的洞穴里

有着胸脯饱满的鸽子的宿舍——

它们白天就成群地飞到河流对岸的平地上去

也有着尾巴象狗尾草似的松鼠的家

它们从你伸长着的枝丫

跳到另一棵比你年轻的松树上

比小鸟还要显得敏捷

你的头那样高高地仰着

风过去时,你发出低微的呻吟

一个捡柴的小孩站在下面向你看,

你显得多么高!

你的叶子同云翳掺和在一起

白云在你上面象是你的披发

一伙蚂蚁从你的脚跟到你的头上

是一次庄严的长途旅行

你的身体是铁质和砂石熔铸成的

用无比的坚强领受着风、雨、雷、电的打击

而每次阴云吹散后的阳光带给你微笑

你屹立在悬崖的上面象老人

你庇护这山岩,用关心注视我们的乡村;

你是美丽的——虽然你太苍老了。

(1940年)

◆51 黎明的通知

为了我的祈愿

诗人啊,你起来吧

而且请你告诉他们

说他们所等待的已经要来

说我已踏着露水而来

已借着最后一颗星的照引而来

我从东方来

从汹涌着波涛的海上来

我将带光明给世界

又将带温暖给人类

借你正直人的嘴

请带去我的消息

通知眼睛被渴望所灼痛的人类

和远方的沉浸在苦难里的城市和村庄

请他们来欢迎我——

白日的先驱,光明的使者

打开所有的窗子来欢迎

打开所有的门来欢迎

请鸣响汽笛来欢迎

请吹起号角来欢迎

请清道夫来打扫街衢

请搬运车来搬去垃圾

让劳动者以宽阔的步伐走在街上吧

让车辆以辉煌的行列从广场流过吧

请村庄也从潮湿的雾里醒来

为了欢迎我打开它们的篱笆

请村妇打开她们的鸡埘

请农夫从畜棚牵出耕牛

借你的热情的嘴通知他们

说我从山的那边来,从森林的那边来

请他们打扫干净那些晒场

和那些永远污秽的天井

请打开那糊有花纸的窗子

请打开那贴着春联的门

请叫醒殷勤的女人

和那打着鼾声的男子

请年轻的情人也起来

和那些贪睡的少女

请叫醒困倦的母亲

和她身边的婴孩

请叫醒每个人

连那些病者与产妇

连那些衰老的人们

呻吟在床上的人们

连那些因正义而战争的负伤者

和那些因家乡沦亡而流离的难民

请叫醒一切的不幸者

我会一并给他们以慰安

请叫醒一切爱生活的人

工人,技师以及画家

请歌唱者唱着歌来欢迎

用草与露水所掺合的声音

请舞蹈者跳着舞来欢迎

披上她们白雾的晨衣

请叫那些健康而美丽的醒来

说我马上要来叩打她们的窗门

请你忠实于时间的诗人

带给人类以慰安的消息

请他们准备欢迎,请所有的人准备欢迎

当雄鸡最后一次鸣叫的时候我就到来

请他们用虔诚的眼睛凝视天边

我将给所有期待我的以最慈惠的光辉

趁这夜已快完了,请告诉他们

说他们所等待的就要来了

(1940年)

◆52 少年行

像一只飘散着香气的独木船

离开一个小小的荒岛;

一个热情而犹豫的少年,

离开了他的小小的村庄,

我不喜欢那个村庄--

它像一株榕树似的平凡,

也像一头水牛似的愚笨,

我在那里度过了我的童年;

而且那些比我愚蠢的人们嘲笑我,

我一句话不说心里藏着一个愿望,

我要到外面去比他们见识得多些,

我要走得很远--梦里也没有见过的地方:

那边要比这里好得多好得多,

人们过着神仙似的生活;

听不见要把心都舂碎的舂臼的声音,

看不见讨厌的和尚和巫女的脸。

父亲把大洋五块五块地数好,

用红纸包了交给我而且教训我!

而我却完全想着另外的一些事,

想着那闪着强烈光芒的海港……

你多嘴的麻雀聒噪着什么——

难道你们不知我要走了么?

还有我家老实的雇农

你们脸上为什么老是忧愁?

早晨的阳光照在石板铺的路上,

我的心在怜悯我的村庄

他像一个衰败的老人,

站在双尖山的下面……

再见啊,我的贫穷的村庄,

我的老母狗,也快回去吧,

双尖山保佑你们平安无恙,

等我也老了,我再回来和你们一起。

(1941年)

◆53 时代

我站立在低矮的屋檐下

出神地望着蛮野的山岗

和高远空阔的天空,

很久很久心里像感受了什么奇迹,

我看见一个闪光的东西

它像太阳一样鼓舞我的心,

在天边带着沉重的轰响,

带着暴风雨似的狂啸,

隆隆滚辗而来……

我向它神往而又欢呼!

当我听见从阴云压着的雪山的那面

传来了不平的道路上巨轮颠簸的轧响

像那些奔赴婚礼的新郎

——纵然我知道由它所带给我的

并不是节日的狂欢

和什么杂耍场上的哄笑

却是比一千个屠场更残酷的景象,

而我却依然奔向它

带着一个生命所能发挥的热情。

我不是弱者——我不会沾沾自喜,

我不是自己能安慰或欺骗自己的人

我不满足那世界曾经给过我的

——无论是荣誉,无论是耻辱

也无论是阴沉沉的注视和黑夜似的仇恨

以及人们的目光因它而闪耀的幸福

我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感到空虚

给我生活的世界

我永远伸张着两臂

我要求攀登高山

我要求横跨大海

我要迎接更高的赞扬,更大的毁谤

更不可解的怨,和更致命的打击——

都为了我想从时间的深沟里升腾起来……

没有了个人的痛苦会比我更甚的——

我忠实于时代,献身于时代,而我却沉默着

不甘心地,像一个被俘虏的囚徒

在押送到刑场之前沉默着

我沉默着,为了没有足够响亮的语言

像初夏的雷霆滚过阴云密布的天空

舒发我的激情于我的狂暴的呼喊

奉献给那使我如此兴奋如此惊喜的东西

我爱它胜过我曾经爱过的一切

为了它的到来,我愿意交付出我的生命

交付给它从我的内体直到我的灵魂

我在它的前面显得如此卑微

甚至想仰卧在地面上

让它的脚像马路一样踩过我的胸膛

(1941年十二月十六日晨)

◆54 太阳的话

打开你们的窗子吧

打开你们的板门吧

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

进到你们的小屋里

我带着金黄的花束

我带着林间的香气

我带着亮光和温暖

我带着满身的露水

快起来,快起来

快从枕头里抬起头来

睁开你的被睫毛盖着的眼

让你的眼看见我的到来

让你们的心像小小的木板房

打开它们的关闭了很久的窗子

让我把花束,把香气,把亮光,

温暖和露水撒满你们心的空间。

(1942年一月十四日)

◆55 献给乡村的诗

我的诗献给中国的一个小小的乡村——

它被一条山岗所伸出的手臂环护着。

山岗上是年老的常常呻吟的松树;

还有红叶子像鸭掌般撑开的枫树;

高大的结着戴帽子的果实的榉子树

和老槐树,主干被雷霆劈断的老槐树;

这些年老的树,在山岗上集成树林,

荫蔽着一个古老的乡村和它的居民。

我想起乡村边上澄清的池沼——

它的周围密密地环抱着浓绿的杨柳,

水面浮着菱叶、水葫芦叶、睡莲的白花。

它是天的忠心的伴侣,映着天的欢笑和愁苦;

它是云的梳妆台,太阳、月亮、飞鸟的镜子;

它是群星的沐浴处,水禽的游泳池;

而老实又庞大的水牛从水里伸出了头,

看着村妇蹲在石板上洗着蔬菜和衣服。

我想起乡村里那些幽静的果树园——

园里种满桃子、杏子、李子、石榴和林檎,

外面围着石砌的围墙或竹编的篱笆,

墙上和篱笆上爬满了茑萝和纺车花:

那里是喜鹊的家,麻雀的游戏场;

蜜蜂的酿造室,蚂蚁的堆货栈;

蟋蟀的练音房,纺织娘的弹奏处;

而残忍的蜘蛛偷偷地织着网捕捉蝴蝶。

我想起乡村路边的那些石井——

青石砌成的六角形的石井是乡村的储水库,

汲水的年月久了,它的边沿已刻着绳迹,

暗绿而濡湿的青苔也已长满它的周围,

我想起乡村田野上的道路——

用卵石或石板铺的曲折窄小的道路,

它们从乡村通到溪流、山岗和树林,

通到森林后面和山那面的另一个乡村。

我想起乡村附近的小溪——

它无日无夜地从远方引来了流水

给乡村灌溉田地、果树园、池沼和井,

供给乡村上的居民们以足够的饮料;

我想起乡村附近小溪上的木桥——

它因劳苦削瘦得只剩了一副骨骼。

长年地赤露着瘦长的腿站在水里,

让村民们从它驼着的背脊上走过。

我想起乡村中间平坦的旷场——

它是村童们的竞技场,角力和摔跤的地方,

大人们在那里打麦,掼豆,扬谷,筛米……

长长的横竹竿上飘着未干的衣服和裤子;

宽大的地席上铺晒着大麦、黄豆和荞麦;

夏天晚上人们在那里谈天、乘凉,甚至争吵,

冬天早晨在那里解开衣服找虱子、晒太阳;

假如一头牛从山崖跌下,它就成了屠场。

我想起乡村里那些简陋的房屋——

它们紧紧地挤挨着,好像冬天寒冷的人们,

它们被柴烟薰成乌黑,到处挂满了尘埃,

里面充溢着女人的叱骂和小孩的啼哭;

屋檐下悬挂着向日葵和萝卜的种子,

和成串的焦红的辣椒,枯黄的干菜;

小小的窗子凝望着村外的道路,

看着山峦以及远处山脚下的村落。

我想起乡村里最老的老人——

他的须发灰白,他的牙齿掉了,耳朵聋了,

手像紫荆藤紧紧地握着拐杖,

从市集回来的村民高声地和他谈着行情;

我想起乡村里最老的女人——

自从一次出嫁到这乡村,她就没有离开过,

她没有看见过帆船,更不必说火车、轮船,

她的子孙都死光了,她却很骄傲地活着。

我想起乡村里重压下的农夫——

他们的脸像松树一样发皱而阴郁,

他们的背被过重的挑担压成弓形,

他们的眼睛被失望与怨愤磨成混沌;

我想起这些农夫的忠厚的妻子——

她们贫血的脸像土地一样灰黄,

她们整天忙着磨谷、舂米,烧饭,喂猪,

一边纳鞋底一边把奶头塞进婴孩啼哭的嘴。

我想起乡村里的牧童们,

想起用污手擦着眼睛的童养媳们,

想起没有土地没有耕牛的佃户们,

想起除了身体和衣服之外什么也没有的雇农们,

想起建造房屋的木匠们、石匠们、泥水匠们,

相起屠夫们、铁匠们、裁缝们,

想起所有这些被穷困所折磨的人们——

他们终年劳苦,从未得到应有的报酬。

我的诗献给乡村里一切不幸的人——

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记起他们,

记起那些被山岭把他们和世界隔开的人,

他们的性格像野猪一样,沉默而凶猛,

他们长久地被蒙蔽,欺骗与愚弄;

每个脸上都隐蔽着不曾爆发的愤恨;

他们衣襟遮掩着的怀里歪插着尖长快利的刀子,

那藏在套里的刀锋,期待着复仇的来临。

我的诗献给生长我的小小的乡村——

卑微的,没有人注意的小小的乡村,

它像中国大地上的千百万的乡村。

它存在于我的心里,像母亲存在儿子心里。

纵然明丽的风光和污秽的生活形成了对照,

而自然的恩惠也不曾弥补了居民的贫穷,

这是不合理的:它应该有它和自然一致的和谐:

为了反抗欺骗与压榨,它将从沉睡中起来。

(1942年九月七日)

◆56 给乌兰诺娃——看芭蕾舞《小夜曲》后作

像云一样软,

像风一样轻,

比月亮更明亮,

比夜更宁静——

人体在太空里游行;

不是天上的仙女,

却是人间的女神,

比梦更美,

比幻想更动人——

是劳动创造的结晶。

(1953年)

◆57 礁 石

一个浪,一个浪

无休止地扑过来

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

被打成碎沫,散开……

它的脸上和身上

像刀砍过的一样

但它依然站在那里

含着微笑,看着海洋……

(1954年七月二十五日)

◆58 下雪的早晨

雪下着,下着,没有声音,

雪下着,下着,一刻不停。

洁白的雪,盖满了院子,

洁白的雪,盖满了屋顶,

整个世界多么静,多么静。

看着雪花在飘飞,

我想得很远,很远。

想起夏天的树林,

树林里的早晨,

到处都是露水,

太阳刚刚上升。

一个小孩,赤着脚,

从晨光里走来,

他的脸像一朵鲜花,

他的嘴发出低低的歌声,

他的小手拿着一根竹竿。

他仰起小小的头,

那双发亮的眼睛,

透过浓密的树叶,

在寻找知了的声音……

他的另一只小手,

提了一串绿色的东西——

一根很长的狗尾草,

结了蚂蚱、金甲虫和蜻蜓。

这一切啊,

我都记得很清。

我们很久没有到树林里去了,

那儿早已铺满了落叶,

也不会有什么人影;

但我一直都记着那小孩子,

和他的很轻很轻的歌声。

此刻,他不知在哪间小屋里,

看着不停地飘飞着的雪花,

或许想到树林里去抛雪球,

或许想到湖上去滑冰,

但他决不会知道,

有一个人想着他,

就在这个下雪的早晨。

(1956年一月十七日)

◆59 鱼化石

动作多么活泼,

精力多么旺盛,

在浪花里跳跃,

在大海里浮沉;

不幸遇到火山爆发

也可能是地震,

你失去了自由,

被埋进了灰尘;

过了多少亿年,

地质勘探队员,

在岩层里发现你,

依然栩栩如生。

但你是沉默的,

连叹息也没有,

鳞和鳍都完整,

却不能动弹;

你绝对的静止,

对外界毫无反应,

看不见天和水,

听不见浪花的声音。

凝视着一片化石,

傻瓜也得到教训:

离开了运动,

就没有生命。

活着就要斗争,

在斗争中前进,

即使死亡,

能量也要发挥干净。

(1978年)

◆60 镜子

仅只是一个平面

却又是深不可测

它最爱真实

决不隐瞒缺点

它忠于寻找它的人

谁都能从它发现自己

或是醉后酡颜

或是鬓如霜雪

有人喜欢它

因为自己美

有人躲避它

因为它直率

甚至会有人

恨不得把它打碎

(19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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