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嵩山
李战友
春日的嵩山,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温柔。山下的杨柳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得晃眼,而山上的树木却还带着冬日的萧瑟,青黄相接处,竟显出几分羞涩来。
我素不爱凑那游览的热闹,偏拣了个平日上山。晨光熹微中,嵩山静静地矗立,不像别的名山那般张扬,倒似个沉思的老者,默然俯视着脚下的尘世。山路蜿蜒,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踏上去不觉吃力。偶尔遇见几个早起的山民,担着山货往下走,见了我这外乡人,也不过点点头,并不多话。
行至半山,忽见一株老松自岩缝中挣扎而出,枝干虬曲,针叶却苍翠得很。树下坐着个卖茶的老者,面前摆着几张矮凳,一个铁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我要了一碗茶,与他搭话。
“老伯在此卖茶多久了?”
老者抬眼看了看我,皱纹里嵌着笑意:“说不清喽,松树还小时我就在这儿了。”
茶是山泉泡的本地野茶,入口微苦,回味却甘。老者说这茶叶是他自己采的,一年只得十余斤,不图卖钱,只为与登山的人解渴闲话。我问他可曾数过过往行人,他摇头:“人如流水,数它作甚。”
再往上行,山势渐陡。石阶两旁不时可见摩崖石刻,多是古人游山时留下的笔墨。有的已经模糊难辨,有的却还清晰可见。我驻足细看一方唐代题刻,笔力遒劲,内容不过是某年某月某人到此一游。想那题刻之人早已作古,而他的字迹却还在石上伴着嵩山岁月,不禁莞尔——人总想留下些什么,以证明自己曾经存在。
转过一个弯,忽闻钟声自山顶飘来,悠长而清越。循声而上,不多时便见一座古寺依山而建,红墙灰瓦,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气象。寺门虚掩,我推门而入,院内古柏参天,香炉里青烟袅袅。一个小沙弥正在扫地,见我进来,合十为礼,并不多言。
大雄宝殿内,三尊佛像宝相庄严。我虽不信佛,却也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并非祈求什么,只是对这千年古刹的一份敬意。殿角坐着一个老僧,闭目诵经,声音低哑却自有节奏,仿佛与殿外的风声、鸟鸣融为一体。
出得寺来,日已中天。我在寺外寻了处平坦的石头坐下,取出带来的干粮。不远处几个游人也在此歇脚,说着些家常闲话。一个孩子蹦跳着追逐蝴蝶,母亲在后面唤他小心。这情景平常得很,放在这嵩山之上,却莫名地叫人觉得温馨。
饭后继续上行,愈近山顶,植被愈见稀疏,岩石却愈发奇崛。有的如刀削斧劈,有的似仙人指路,各有各的姿态。站在一块巨岩上远眺,山下田畴阡陌,屋舍俨然,远处黄河如带,在日光下闪着银光。春风拂面,带来山花淡淡的香气,不觉心旷神怡。
山顶有座小亭,已然破旧,柱子上刻满了游人的名字。我坐在亭中歇脚,忽见亭柱上一行小字:“王三喜李翠兰同游至此,永结同心。”字迹歪斜,显是寻常百姓所刻。不禁想象那是怎样的一对男女,或许已经白头偕老,或许早已劳燕分飞。但在这嵩山之巅,他们曾经的海誓山盟却被无意间留存了下来。
下山时选了另一条路,途经一处溪涧。春水初涨,淙淙流过山石,清澈见底。我掬水洗了把脸,凉意顿时驱散了疲惫。溪边几株野山桃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浮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流向山下。
回到山脚,日已西斜。回首望嵩山,暮霭中更显苍茫。忽然想起那卖茶老者的话:“人如流水。”是啊,千百年来,登嵩山者如过江之鲫,而嵩山依旧矗立,默然见证着世事的变迁。
此次春游,未见什么奇景,未遇什么异事,不过是走走停停,看看山,看看树,看看人。然而在这平凡的一日里,似乎又与往常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嵩山的沉稳感染了我,又或许是春风拂去了心头的尘埃。
人生在世,何必总是匆匆。偶尔慢下脚步,登登山,看看景,品一品茶的微苦与回甘,或许更能看清来路与去向。嵩山不言,而启示自在其中矣。
嵩岳散文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