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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瑞安:我不是江湖最后一位大侠

金古梁温黄,武侠万年长。随着金庸封笔,古龙、梁羽生等相继离世,依旧活跃的“武林高手”似乎只剩下温巨侠一人,但温瑞安本人并不这样认为。在接受《周末画报》记者专访时,他说自己是武侠的“超新派”,而且武侠的未来,还会有更多更“超新”的后来者。


笑容可掬,温润憨厚,这是温瑞安给人的第一印象。但跟他聊开,你会感受到他那思如泉涌的才华,以及言语中吐露出的侠义情怀。


温瑞安办过诗社,写过散文,之后却蒙上不白之冤,漂泊辗转来到香港,这一人生转折让他走上了武侠之路。他笔耕不辍,创作过《四大名捕》、《神州奇侠》、《说英雄·谁是英雄》、《七大寇》等近四百部武侠小说。如今他依然活跃在微博上,写着他的“微武侠”,《四大名捕》系列更改编成了网络游戏。


有人说自“金古”时代之后,武侠一直在衰落,甚至有人称温瑞安是“最后一个武侠大师”。但温瑞安显然不这么看。访问中,他第一次通过记者向外发表了“超新派”宣言。在他看来,“超新派”就是企图及努力超越新派的意思,而武侠也远远未到衰落之时。


Q=《周末画报》A=温瑞安


一代“武者”:金庸是茶、古龙是酒


Q:您能否用一句话来概括一下当今最有影响力的三位武侠作家—金庸、梁羽生和古龙?


A:金庸是茶,代表中国,懂得喝茶的人应该读金庸。梁羽生是矿泉水,因为他的作品有中国文化,全部融会贯通,所以看起来是白开水,但其实是矿泉水,有营养。古龙是酒,非酒不可,他为酒而死,他的作品看了会醉,这是陶醉的地方,也是可以让人家完全融入在他那种“浮一大白”的感觉。如果温瑞安可以讲自己的话,那我是咖啡,毕竟我是舶来品,现在越来越多人喝。


Q:您何以说自己是咖啡呢?


A:我其实是马来西亚华人,先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办诗社,可惜大环境不允许故转战台湾。1970年代在台成名,办有文集、舞蹈社、武馆和杂志等,很早就有跨媒体方式经营的意图。但时不我与,树大招风,又给抓了,便流亡到日韩泰,总共出书1400多本,翻版还不计其数,所以怎么说我也是舶来品。咖啡有个好处,喝着提神,但是有些人厌倦,觉得苦,就看各人品味了。


Q:对于新派武侠的几大名家,您曾经都点评过一番。在您看来,您把自己归为哪一派?


A:现在你跟我讲新派武侠,我是不乐意的,把话说直了,其实新派就是骂人家老派。新派在1911年已经被称为新派了,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他们在开创的时候已经有这个称呼了。当时他们之前的武侠小说已经被称为旧派。后来金庸这个武侠小说大师,集各家之大成,把所有的武侠作品提升为文学经典,为新派武侠作了一个总结。


其实从古龙开始,他已经想超越原来的新派。一直以来,我这个想法不是很方便说出来。现在到了60岁,很多话以前觉得(作为)后辈不该说,现在没关系了。我认为我是“超新派”的,那是超越新派的意思。写武侠小说的人,现在还没有兴致要超越原来,你可以找别的工作了。


我一直说古龙最伟大的地方是,金庸的每一招每一式及其来历、派别、江湖武林的文化形成、历史上种种变迁,乃至成语典故,都有来历:《尚书》、《史记》、《战国策》,这样体大思精的布局,好比牡丹花一样,一瓣开一瓣,然后连接成一朵很漂亮的花;但是古龙一枝独秀,可能就一刀、一闪,你自己想象,那就超越了原来,我认为古龙才是超新派的创始人。要是你们认为他是新派的终结者,那么超新派其实在30年前已经起步了。不超越,就不配当武侠创作人。


我的笔法是梅花,一开一朵冷,一冷一朵艳!宁可失败,不作庸庸。再口口声声我要当小金庸新古龙什么的!我觉得不如算了,再写新派小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原来的经典横在那儿,你再凑热闹有啥意思?我的作品预支50年新意,你看不懂也没关系,至少我努力过。何况经过这三四十年后,以前说看不懂我小说的人,忽然都懂了,这比我拿更多稿费更能令我欣慰。


电影改编:没有最满意,只有更不满意


Q:您的作品去年刚刚被搬上大陆银幕,您觉得拍得怎么样?您如何看待把武侠小说拍成电影这种形式?


A:说实在的,我有8年时间不签任何电影电视。拍过24部,之后再也不想签了,因为拍出来的东西,他们就跟我说这是你的作品?我怎么看也不懂:两个女的两个男的恋爱,叫做四大名捕?很明显他们是没有好好看过原著的。很多人跟我说不要因为钱,就把《四大名捕》,把自己的孩子卖了。我也不忍心。当年古龙也犯过这个错,他们过来就信誓旦旦会拍得怎么样,但你永远要知道当真正拍的时候,投资人有想法,导演有想法,监制有想法


Q:到目前为止,您认为改编得最为满意的作品是哪一部?


A:目前没有最满意的,只有更不满意的。但是如果勉强要说一部的话,也改编得很支离破碎,但是气概上在的,就是《逆水寒》,那个至少还改编出气概来。所以我之后就不卖了。我一直守着,后来光线的王长田先生来了。那个下午只谈电影抱负,希望把侠义电影做好,我相信他的诚意,他以友情感动了我,我深记他信誓旦旦保证:“对原著和作者的尊重是必需的。”然后拍出这戏(新近上映的大陆电影版《四大名捕Ⅱ》)来,我也只能叹息,我也只能买票进电影院,奉献自己的那一票。


Q:放眼目前的整个华语影坛,您认为谁还能拍得出真正的武侠片?


A:真的不好选,陈木胜可以,林超贤也算。还有黄修平、郭子健、游乃海、路阳,杜琪峰、周星驰不拍武侠片,一拍就一定拍出新意


林超贤、陈木胜的作品让能看热闹的人看热闹,懂得看门道的人看门道,在商业上和电影主体建构的精密度上不错。但现在拍武侠片最成功的,最知名的还是徐克。因为徐克没有老,他拍武侠片还有火,他的才还在。不过他最好的时候,还是他当年拍《蝶变》、《上海之夜》这些系列。何平拍的《双旗镇刀客》在当时是蛮有创意的。


现在韩国有些类似的武侠片,从我们这里取经过去的,打得也好,画面制作也好,剧本很严谨。因为在韩国原作者或者编剧可以主宰整个电影拍摄,包括选角。这一点缺失,中国电影最终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武侠未来:不会绝后,超新派薪尽火传


Q:在您看来,武侠小说会不会没落?在当代如何发展?


A:我写过一本小说叫《今之侠者》。所有的武侠的理念应该应用到现在中国人或文化社会上,只要行得通,武侠小说就有延续下去的必要和生存价值。其实是有的,最近不是有个学生,他一个人对三个小偷,在车上打的,然后躺在医院吗?这就是侠;有些记者坚持真实揭发社会黑暗,路上卖烧烤的出手帮忙给欺凌的妇孺老弱,医生救人也是。这些就是今之侠者,他们在自己分上尽一分力去帮助人,其实在行侠义之事。


Q:可这些写成“武侠”会有人看吗?


A:有,《今之侠者》就很多人看,拳击动作片更有的是市场,你看好莱坞那些什么侠!那不就是现代化科技化的武侠电影吗?只有我们的武侠电影才越改编越糊涂,越拍越老土!现在的穿越小说,都是有现代路线走,你要把故事写得好玩化趣味化。之前一部美剧《Hero》,不就是把功夫变成一种念力吗?他们用不同的能量,其实就是他们的“武功”。美国人就用了现代的方式,其实都是武功啊。有时候角色交手时会有一个防护罩,不就是金钟罩吗?我们看《少林足球》,一面骂一面觉得精彩,其实都已经现代化了。《黑客帝国》也是把我们的功夫运用在一个特定的时空中,我们看了也觉得有趣,也有感触。所以说西方在这方面已经借用我们的武侠构想,我们自己却不善加运用,以为老土,一旦拍武侠片,又全无创意,故步自封。


Q:未来的网络游戏,可能是中国文化输出到国外很好的一个突破口。您这次也合作了《四大萌捕》这个网游。对中国未来的文化输出,您怎么看?


A:我在网易上有1600多万读者,据统计,78%还是90后到00后的,这些人很多是通过网络、电影和电视剧了解我的。我想我们的武侠,或者功夫动作片,在西方会这么受欢迎,也是这样开始的。最开始是李小龙、成龙这些功夫明星,西方观众对我们有了深刻印象和初步认知。前一阶段的《太极侠》、《生化危机》等也来大陆拍,他们用的功夫,每一拳每一脚打得不像以前的酒吧醉客打法,打完了倒下就没有了,现在全部都运用了中国打斗方式,我们的文化已经传播出去了。以前是好莱坞,后来就是港莱坞,再接下来就是宝莱坞,很快就会出现华莱坞了。中国有钱,有人看,有画面,有银幕,有观众,票价又高。李安就是巧用了中国的武侠小说题材,西方自然就会对我们中国文化里面的东西有兴趣。


Q:我知道您很反对“温瑞安是最后一个武侠大师”这种说法。但我还是要斗胆问一问您的看法?


A:那是一个诅咒,包括金庸,我也不赞同他是空前绝后,绝后是骂人的。现在一些新的武侠作家,有心写的也很有前途,我很看好他们的。写作是孤独的事,他们有钱了之后不肯超越,就令人遗憾了。我在海外时,举步维艰,到现在写了差不过56年了,仍在坚持,不超越不发表,希望他们有这个定力,好好把他们的才华发挥。


现代超新派薪尽火传,我们的火烧完了,这些年轻人要继续添些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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