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的故乡

 

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乡，有人说真正的故乡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不论是对于在外的游子，还是隔三叉五能回到家乡的人，那些逝去的，那些美好的，都成了记忆，落在了心里。现在眼里的故乡是一种千篇一律的平常，所见的变化与记忆里不变的美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很少有人说故乡并不美好，就像很少有人说自己的童年是多么的不快乐。

我们对故乡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爱也是恨，有幽怨也有愉悦，挥之不去，剪不断理还乱。但活在回忆里的，总有一丝的甜蜜。不是一定回到故乡，才会想起那些美好。往往在路上碰到一群快乐活泼的小孩，或者听到一声土得掉渣有家乡俚语，或者尝到一口久未吃过的家乡美食，都会不自觉浮现出那些画面。很清晰，又仿佛有些失真，恍惚，遥远。

故乡是一种思念，除了故乡，其它的每一处都成了他人的故乡。我们无法找到他们心里的故乡，但在这些新地方，却很难发现感动或伤感或快乐。

对他人的故乡，我们没有回忆，只有眼前切切实实的景象。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鲜的，往往有些能刹那反映出自己故乡的影子，也有肆意指点江山的冲动，好的地方是自己的家乡没有的，不好的地方正是自己的家乡所独有的。我们不是刻意地评点他人故乡的好与不好，只是心里情不自禁有了对照，心里不知不觉有了高下。

我到过很多地方，在绍兴，丝毫没有感受到鲁迅眼中的自然画面：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汽中扑面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汽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声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鲁迅《社戏》）

同样在绍兴，我们载着记忆，却找不到茹志娟的轻快的心情：

坐着蚱蜢似的乌篷船，沿着小河，沙沙地擦着野生花草，经过一道一道圆拱的、半菱形的石头小桥，经过林边的埠头，那里，着青布衫的姑娘在洗衣裳，穿红球衣的小伙子在挑水。在一圈一圈的水晕里，他们好像飘动在纡青拖蓝的白云之间。

坐在船尾摇船的老倌，一面用脚蹬着桨，用手里的划子点拨着船的方向，一面嘴里热闹地说着话。说着路途如何的远，到的所在又是如何的偏僻，回程的生意又是如何难找，等等。当听到我们同意加他一点船钱的时候，他又大声地发出一连串的感叹词：

“喔唷！啧啧，这位师母真是……啊！真是……”随着那汩汩而进的小船，那乡音在故乡的水上跳着，笑着，滑着，热热闹闹地送得老远老远……（茹志娟《故乡情》）

船到富阳，有青山，有绿水，煞是清爽，却没有郁达夫看得那样仔细：

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浅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拾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峭，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天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郁达走《钓台的春昼》）

徜徉北京街头，流连公园巷陌，不明白老舍怎么会有如此的联想：

南北海里的绿柳新蒲，招引来吹着口琴的少年，男男男女把小船放到柳阴下，或荡在嫩荷间，口里吹着情歌，眉眼也会接吻。公园里的壮丹芍药，邀来骚人雅士，缓步徘徊，摇著名贵的纸扇；走乏了，便在红墙前，绿松下，饮几杯足以引起闲愁的清茶，偷眼看着来往的大家闺秀与南北名花。就是那向来冷静的地方，也被和风睛日送来游人，正如送来蝴蝶崇效寺的牡丹，陶然亭的绿苇，天然博物院的桑林与水稻，都引来人声伞影：甚至于天坛，孔庙，与雍和宫，也在严肃中微微有些热闹。（老舍《骆驼祥子》）

再到烟雨凤凰城，我们怎么没有沈从文那般的细腻观察：

地方东南四十里接近大河，一道河流肥沃了平衍的两岸，多米，多橘柚。西北二十里后，即已渐入高原，近抵苗乡，万山重叠，大小重叠的山中，大杉树以长年深绿逼人的颜色，蔓延各处。一道小河从高山绝润中流出，汇集了万山细流，沿了两岸有杉树林的河沟奔驶而过，农民各就河边编缚竹子作成水车，引河中流水，灌溉高处的山田。河水常年清澈，其中多鳜鱼，鲫鱼，鋰鱼，大的比人脚板还大。河岸上那些人家里，常常可以见到白脸长身见人善作媚笑的女子。小河水流环绕镇北城下驶，到一百七十里后方江入辰河，直抵洞庭。（沈从文《从文自传：我所生长的地方》）

无论是烟花三月下扬州，还是春风十里扬州路，夏到扬州，愣是寻不到朱自清心里的那种情调：

扬州的夏日，好处大半便在水上一一有人称为“瘦西湖”，这个名字真是太“瘦”了，假西湖之名以行，“雅得这样俗”，老实说，我是是不喜欢的。沿河最著名的风景是小金山，法海寺，五亭桥；最远的便是平山堂了。金山你们是知道的，小金山却在水中央。在那里望水最好，看月自然也不错一一可是我还不曾有过那样福气。……五亭桥如名字所示，是五个亭子的桥。桥是拱形，中一亭最高，两边四亭，参差相称：最宜远看，或看影子，也好。桥洞颇多，乘小船穿来穿去，另有风味。（朱自清《扬州的夏日》）

它们与自己的故乡不免有些相像，但心里的感觉总是那样的不相像。自己也想，这种强求未免矫情，我们去新的地方是去体验不曾见的风景，去发现不曾有的美和感动。他人的故乡没有活在记忆里，要说有，最多是一种未曾晤面的牵挂。见到了，牵挂没了，心愿也了了，就像任务完成，如释重负。

可当我们重新回顾这段旅程时，有的地方却凭添更多牵挂，好像有很多未完成的遗憾。并不是这些地方不能给我们很美好的东西，如今人们出行旅游往往是被选择，不是我们有强烈的愿望去主动选择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而是这个地方太过有名，会被“如果不到此一游，可能会遗憾终生”的思想绑架，成了不得已的行为。去也匆匆，行也匆匆，广告的宣传和作家笔下的描绘让我们多了一些急迫，想方设法去变现“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美景和“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动，可旅途不免有“落花流水春去也”的失落和“满眼春风百事非”的遗憾。

人在旅途，心好像在游荡，始终落不下来。作家笔下文字的美给我们回忆，也给我们踏上他人的故乡的冲动，但如果不把心静下来，就不能发现和留下不能磨灭的美好的回忆。假如我们让脚步慢下来，让心静下来，他人的故乡有了自己的挂念和记忆，不管是感性还是肤浅，只要觉得实在，是不是能给我们的人生又多了一份美好？